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加入书签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请认准"下载楼"官方域名 http://www.daxingwx.net
分节阅读_1 (第2/3页)
飞的修长倒影,正映在如镜的水面上。
卷一忆帝京第二章杀人需要理由吗?
凤知微盯着那抹影子。
翠玉冠,月白底暗银纹锦袍,披一件雪白轻裘,轻裘毫光灿烂名贵绝伦,但更灿烂的却是那人容颜,似斑斓人间美景浓缩,俱凝化于一人眉宇,瞬间惊艳万里江山。
那眉微微上挑,精致如剔羽,那唇弧度美妙,天神之手精心描绘,然而这些绝世之美,在那双浓密长睫之下的眼眸悄然一转时,天地间便只剩下那眸墨玉般的光辉。
初冬的风吹起雪沫,自岸边一片白梅林飘过,碎雪般的梅花和梅花般的碎雪,掠过一碧如玦的冰湖,再碎在他飘飞的衣襟里,这略显单调苍白的冬日景色,立刻风景如画。
山中仙人,林下高士,国手丹青,难描之姿。
那人裹在轻裘里的身子修长,玉树一般立在岸边山石之上,从姿态上看,正微微俯身看着湖中的自己。
凤知微立即向水下沉了沉,然后抬头。
她看进一双深黑冰凉的眼眸。
那眼眸生得极美,转动时流彩逼人,凝视人时则静若明渊,那般黑白分明里泛出纯净的微微钢蓝色,像一匹富丽的锦缎,一层层卷近来,华美尊贵却又厚重冰凉的,将人淹没。
凤知微手拢在胸前,盯着那看似顾盼多情、浸透迷离夜色般将风流写尽的眼眸,想,世人是不是都会迷惑于这样的令人惊艳的容颜,看不见他眼底千里冰封的森凉?
“劳驾,让让。”她抬起头,示意那人让开脚下的位置。
男子不动,俯看着她——站在浅水处的凤知微,散披的长间露出一张清丽的脸,黑而细的眉浸湿了水,乌沉若羽,一双眸子迷迷蒙蒙,看人时像笼了一层迷离的纱。
真是看来很娇弱无害的女子。
真是一张……很令他惊讶的脸。
流动的水波里,凤知微弯着身,双手巧妙的护住了胸,并不因为这样的姿势而尴尬局促,也没有因为杀人被现而慌张失措,依旧坦然的立在水中,对这男子笑意中暗含凌厉的目光不避不让。
在这人琉璃般明彻的眼眸前,任何伪装都将是自取其辱。
“你就打算这样上来?”半晌他开口,声音温醇,细细听来却依旧能觉出那份淡漠的凉。
凤知微回头看看,五夫人已经沉了下去。
“如果她浮上来呢?”男子注目那一方水面,“到那时,负责洒扫这片园子的你,要如何应对秋府的盘问?”
凤知微觉得,他的语气并不像在为她担忧,倒有几分考校的意味,可她为什么要被一个陌生人考校?
“哦?盘问?”凤知微笑笑,趟水直直走向岸边,她身上滴落的水溅到他锦绣墨履上,男子果然立刻让了让。
“五夫人在赴阁下之约时莫名失足落湖,”凤知微伸手挽住湿,有点遗憾的摸摸自己的脸——五夫人指甲上的蔻丹似乎掺了具有提色生香作用的“无那花”,这东西的粉末和水一溶,正好能将她脸上姜黄肤色洗去,这些年她一直顶着那张黄脸见人,这是娘的要求,她自己觉得也省心,现在好,被人看光了。
无奈叹口气,她转向他笑,“需要向秋府解释的,好像应该是您?”
“赴我之约?”男子转,笑得意味深长,“可是,姑娘,似乎在下约的是你,而不是那个半老徐娘。”
凤知微站住,偏头看他,她天生眼眸迷蒙眼神柔软,这样带着笑意看过来,温软得像一朵一触即破的花。
“是吗?那真是奴家的荣幸……那么,请问公子……奴家姓甚名谁?”
男子唇角的笑容更深,突然一伸手挽住她,在她耳侧轻声道:“你迟早会自己告诉我的……”
凤知微猝不及防便落入他的怀中,一挣之下纹丝不动,这才觉这人看似俊美精致,玉人一般的风姿,手底功夫却绝非寻常,她垂目看握住自己胳臂的手指,指节修长指骨分明,肌肤细腻接近透明,轮廓优美不像武人的手,却充满不容抗拒的力度。
他靠她极近,微凉的薄荷荼靡气息冲入鼻端,那是一种寒凉而又清艳的味道,不明显却又无处不在,她不习惯的皱了眉,还想挣扎,却听见他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有人厉声道:“玉华呢?宣她前院侍应,怎么人影都不见?”
凤知微心中一颤,她认得这个声音——她的舅舅,五军都督兼飞影卫指挥使秋尚奇,当朝武将炙手可热第一人。
而玉华,现在正沉在她脚下的池塘里。
秋尚奇身后有人低低回报着什么,话说到一半却被秋尚奇打断,他“啊”的一声道:“原来您在这里……”
那语气,是冲着凤知微这个方向来的,只是话说了一半,也被轻裘男子打断,“秋大人,我随处走走,怎么,不方便吗?”
“不敢。”秋尚奇立即躬身,语气惶恐。
凤知微听着,却觉得舅舅这话惶恐虽有,敬意却不足,而这人的语气也有些不妥,这对话听来实在有几分古怪。
“府中小妾玉华,善歌舞工琵琶,本来要指了来伺候您的。”秋尚奇有点尴尬的笑,“只是她突然有恙……”
“我已经见过她了。”轻裘男子语气闲适,凤知微眉毛一挑抬目看他,两人目光相撞,男子对她露出玩味的笑意。
是见过了,在水底。
两人目光交汇,以眼神无声对答。
……知道我会怎么说吗?
……那是您的事。
……怕吗?
……杀人偿命,无可怨尤。
女子的眼神始终在笑,看不出心底真实情绪,唯独抵着他前心的手指似乎微凉……男子突然挑了挑眉,有些奇怪隔着这冬日厚衣裳,竟然也能感觉到那丝冷,是幻觉?还是胸口那时常寒入骨髓的旧伤,再次作?
安分了好久的旧疾,竟然在此刻重来,而对面女子眼波盈盈笼烟罩雾,那般难以追索的感觉,令他没来由的生出一分恍惚。
是个有意思的人呢……
诸般纷繁思绪不过是一瞬间,下一瞬他已收了目光,半转身,对上秋尚奇疑问的目光。
“哦,我杀了。”
语气轻描淡写,像提起一只被踩死的蚂蚁。
秋尚奇震惊的瞪大双眼,对面男子清雅微凉的容颜上的漠然笑意,令他倒抽一口凉气,随即想起帝京关于此人的传说,那些风流华艳背后的狠辣阴鸷喜怒无常,不由立即掩饰了惊讶神情,和声道:“……杀了也罢,想必是侍妾无礼冲撞了您?……”
依旧再次打断了他的话,轻裘男子漫不经心轻挽袖口,语气淡得像这冬日溶了碎雪的风。
“杀人需要理由吗?”
卷一忆帝京第三章不是东西
“杀人需要理由吗?”
“需要理由吗?”
“需要吗?”
“不需要吗?”
凤知微裹着半干的衣服,拖着扫帚抖抖索索走在清晨积雪的道路上,不住咕哝着这句无比霸气的回答。
那个看起来清雅如雪中青竹的家伙,说起话来竟然这么令人无语,凤知微一向认为自己定力不错,当时听见这一句也不禁抖了抖。
原以为舅舅就算不勃然大怒,也必然要不悦,不想舅舅竟然干笑两声,似乎已经很习惯这人说话的方式,其间他几次试图探头看清楚被遮挡住的她,但不知为什么却一直没有走近来。
两人寒暄几句,舅舅就被打走了,那男子在舅舅走后也突然松开她离开,临走前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生生将她看出一身鸡皮疙瘩。
凤知微抱着臂,无奈的叹了口气,运气真差啊……忍气吞声这么多年,好容易逮着个机会第一次杀人,居然就被人抓个正着,真是流年不利。
虽然最终那人没有为难她,还为她脱了罪,可是凤知微却不敢因此生出一丝庆幸。
因为水中初见的那一瞬,她明明在那碧水倒映的明眸之中,看见了……杀气。
她因此被冻在冰湖之中,连汗毛都不敢动一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真差……”凤知微叹气,虚虚将手中扫帚向前一劈,扫帚无力的荡了荡,只腾起一小片雪雾,凤知微悻悻收了扫帚,怔怔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可以这么嚣张一回。
如果自己可以,那么再不会寒冬腊月跪在人家门前喝洗脚水。
如果自己可以,那么再不会有那些不开眼的混账东西将她堵在空屋里。
如果可以自己,那么再不会寄人篱下,看着娘亲忍气吞声护持她们姐弟而无能为力。
……
做梦吧,凤知微自嘲的笑了笑,拖着扫帚向前走。
活不过二十岁的人,想那么多做什么?
她的身影不疾不徐转过花墙之角,却没有现花墙后,一直有人静静的注视着她。
看尽她神色中怅惘和无奈。
那一角花墙牵了一丛常青藤蔓,风过了藤蔓只有叶片摇动的声音,丝毫感应不到人的存在,只在深翠叶片之间,隐约露出微微斜飞的眉,如剔羽,透着远山般的黛青色。
良久之后。
“宁澄。”
“哦。”
“你说……”男子将轻裘的领口竖起,灿烂毫光半掩慑人容色,薄透琉璃眼眸中笑意森凉,“要不要杀了她呢?她坏了我的事,另外,我总觉得……有些危险。”
“主子。”他身边左侧容貌平常的灰衣男子认真看了看远去女子的背影,掰掰手指算了算,肃然道:“半刻钟。”
半刻钟的意思,就是半刻钟内连杀人带毁尸带消灭一切痕迹全套做完。
手指扣着下巴,轻裘男子似笑非笑看着自己这个直觉凡的属下:“你最近度慢了。”
“这个女子有点不同。”宁澄依旧认认真真,“她让我有种熟悉的感觉,有点阴有点诡有点寒有点不是东西。”他偏头想了想,有点迷茫的思考,“像……”
男子挑眉,眼神中泛出了然的笑意,有点阴有点诡有点寒有点……不是东西。
果然看见那家伙泛出恍然大悟神色,欢喜的拍手道:“像主子!”
……
握拳掩唇微咳,男子看定喜笑颜开的属下,微笑:“是吗?”
恍然不觉,大力点头:“是!”
一直站在右边没有说话的另一名灰衣男子,冷汗滴滴将这祸害一把拖了开去……
男子饶有兴趣的看着两名死忠属下逃窜开去,转看看凤知微消失的方向,想起那女子令他惊讶的容颜,眼神闪动,半晌,大笑。
“……像我?”
在侍卫侍候下懒洋洋披上飞羽密织墨龙纹披风,他饶有兴趣的又看了四周一眼,轻笑着负手而去。
“既然如此,我便看着。”那笑声不高,却震得四面落木萧萧下,“看她能不能和我一样,在这风雨欲来波谲云诡帝京生存,看她能不能……”
语气一顿,肃杀之意微生,梅枝最高处一朵白梅,突然粉碎。
“……活过三个月。”
卷一忆帝京第四章都是馒头惹的祸
秋府最偏僻的西北角,一座小院半开着门,这院子没有名字,原先是下人房的一部分,后来便拨了给秋家姑奶奶居住,好歹也算是个主子,便用一堵矮墙和那些下房隔了开来,算是原先的秋家大小姐的一点体面,但也只有这点体面而已,除此之外,什么陈设用度都和下人那边一样。
当初房子是夫人亲自拨下来,原以为心高气傲的小姑子定要大闹一场,不想凤夫人秋明缨自从私奔离家又在多年后带着一对儿女回来后,便转了当初的性子,十分好说话的接受了哥嫂的一切安排。
本来嘛,曾经有辱家门、又走投无路自己找回来的人,哪有资格计较什么?
凤知微进了院子直奔饭桌——一大早又杀人又落水又被人搂搂抱抱,她早饿得肚皮碰见肋骨。
饭桌上摆了碗白菜粉丝,还有两个馒头,都失了热气,粉丝成了浑汤水,馒头硬成城墙砖,曾经的秋家大小姐、现在的凤夫人坐在瘸了一条腿的矮桌边,正努力的试图用小刀刮去桌上难看的黑色垢痕。
看见凤知微进来,她小心翼翼取了一个馒头,招呼凤知微:“微儿,来吃。”
凤知微皱眉坐下:“明明三个人,怎么就给两个馒头?”
“赵管事说,陛下明日会驾临秋府,厨房很忙,就只有这些。”凤夫人不去碰那馒头,小心的拨了一点粉丝汤,慢慢喝。
凤知微不说话,咬着馒头看她,露在馒头上一双眸子迷迷蒙蒙,看似透着几分柔软的媚和艳,眸光凝定不动时,却自生熠熠尊贵之气。
凤夫人无奈,只好道:“据说韶宁公主也会来。”
凤知微“哦”了一声,立刻收回目光,继续啃馒头——韶宁来——舅舅家的儿子全体激动——全府鸡飞狗跳忙着讨好——厨房都去供应挑食的公主——自己这里只能吃隔夜饭菜。
很正常,习惯就好。
母女俩边吃边聊。
“陛下出宫做什么?”
“前几天一场寒流,京城冻死了不少人,九城衙门在赈灾施粥,陛下大概去看看情形。”
“看赈灾是假,看楚王殿下总管的九城衙门有无怠工失职是真吧?”凤知微用力撕馒头皮,“太子殿下前几天因为纳了几个西辽美人,被弹劾了,停了太子宝印,朝中风向又乱了乱,楚王是太子那阵营的,自然有人落井下石。”
“知微。”凤夫人放下筷子,“跟你说了多少次,妇道人家,不要妄言朝政。”
“这话真稀奇。”凤知微放下馒头,笑吟吟看凤夫人,“不知道的人听见了,只怕还真以为我家凤夫人,是个温良贤淑,不闻国事一心教子的妇道人家。”
“难道不是吗?”凤夫人不理她,很珍重的挑起一筷粉丝,皱眉想着世上相似的东西,有时候真是天差地远,比如这粉丝,看起来很像当年常吃的翠盖鱼翅——上品小排翅,鸡汤文火清炖,再用大个紫鲍,上好云腿,用荷叶包起合炖,成品后清醇润细,荷香四溢……再比如那人,知微和韶宁那么相似的容貌,身份境遇却云泥之别……算了,想那么多干嘛,都是命。
她香喷喷的吃饭,头也不抬,凤知微斜着眼睛瞟她,曼声道:“是啊,没什么不对,凤夫人从来都是这样的,至于什么将门虎女,天生帅才,十岁随父出征,十二岁亲手杀人,十四岁沙场临危受命力挽狂澜,率三万赤膊儿郎迎战敌军,杀得人头滚滚血舞黄沙,一战成名天下景仰,人称火凤……”
“够了。”凤夫人平静的打断她,斟酌了一下白菜粉丝的分量,小心的又倒了一点。
凤知微恍若未闻。
“……人称火凤女帅的秋明缨……”她突然站起来,撑着桌子,将一张娇花堆雪般的脸对上凤夫人的脸,眼眸直直看进她眼底,“……死了,已经死了。”
“啪!”
桌上的碗筷一阵震动,叮叮当当乱响,手按在桌面上的凤夫人竖眉凝目,刹那间目光如电煞气逼人,依稀便是当年叱咤风云女帅风采。
凤知微却只微笑,不动。
余震未歇,那只破了半边口的白菜碗一斜,汤水直直泼向凤知微,凤知微低头看着,噙一抹微笑,还是不挪身子,连睫毛都没有动上一分。
倒是怒目凝视她的凤夫人,怔怔看着她的脸,突然叹了口气,伸指一按,桌上旋转着的碗筷立刻齐齐静止,一点溅出的汤水泼在凤夫人手指上,凤夫人可惜的想去吮,一抬头对上凤知微的目光,立刻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好了……都过去了。”凌厉的女帅刹那间消失,坐在凤知微对面的还是那个抱着破碗珍惜的喝菜汤的妇人,“赶紧吃饭,吃完去前头赵嬷嬷那里帮忙。”
凤知微凝视着凤夫人姣好却已微微苍老的脸,慢慢收回撑着桌子的手,叹息着正要坐下,身后突然有人砰的撞开门,带着彻骨的凉气卷进来,一屁股坐在她身边,抓起凤夫人一直没动的馒头就啃,一边口齿不清的嘟嚷:“又是馒头!”
“皓儿,急什么,小心咬着舌头。”凤夫人立即慈爱的伸手去抚那孩子的,“冷了吗?我给你拿去热热?”
凤知微垂眼看看自己手中的硬馒头——拿去热热?说得真轻巧,厨房里现在正忙得热火朝天,有这功夫给你热馒头?
自己手里的馒头,也铁一般的硬,怎么不说拿去热?
“这么冷怎么吃?”凤皓咬一口,皱眉,手一撒便将馒头扔了出去,梆硬的馒头砸在地下铿然有声,“不吃了!”
凤知微盯着那个馒头——这是今早的早饭,三个人分两个馒头,娘碰都没碰,只喝那隔夜的菜汤,现在,这只宝贵的馒头,被弟弟轻狂的手砸出,沾满尘埃。
随即她缓缓转头,盯着凤皓。
“捡起来。”
凤知微语气是一向的温温柔柔,眼睛里似乎还蕴着笑意,她天生就是氤氲朦胧的眼波,怎么看人都不带霸气,凤夫人刚才惊鸿一现的凌厉凛冽,在她身上,寻不见。
凤皓却缩了缩,不知怎的,每次姐姐带着笑意这样和他说话,他便没来由的心底寒,那双明媚鲜妍的剪水双瞳里,似乎另有一些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束缚得他心中紧。
只是母亲的宠爱,让他一向有恃无恐,他退后一步,离开凤知微身周范围,才昂起头,不屑的从鼻中冷哼一声。
凤知微看着他,眼神依旧是笑的,笑着坐了下去,继续啃她的馒头,淡淡道:“不捡是吗?成,你大了,有自己主张了,明儿我去求夫人,让你去陪三少爷读书,你这么聪明,保不准将来我们凤家光耀门楣,还得指望你呢。”
“别!”凤皓脸色大变,怒目瞪她,“你还是我姐姐不是?送我去那火坑?你这恶毒女人,自己活不长,还想捎带上我……”
“皓儿!”
凤皓被那一声厉喝惊住,悻悻住口,凤夫人直直看着他,又看看凤知微,凤知微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唇角却微微弯起。
“不就是个馒头吗?”凤夫人一笑,匆匆走到墙角拣起那馒头,仔细的吹了吹,拢在手中,“我去让厨房热一热。”
凤知微垂下眼,看着娘手中的馒头,看着娘曾经光滑细润如今却全是粗糙裂痕的手,再看看娘低垂的鬓,不知何时,乌青丝换了鬓已星星,那一点斑白,刺痛了她的眼。
数十年星霜换,再回朱颜改,昔日天矫绝艳的一代女杰,传闻中性烈如火的女帅,早已湮灭在故纸之中,徒留那轮廓鲜艳,在诸般远去的传说中孤独回望。
她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经历,才能磨平那般光华四射的刚厉棱角,换了此刻隐忍而困苦的人生。
“我去吧。”半晌凤知微叹息一声,接过了凤夫人手中的馒头——厨房那些人爬高踩低,势利得很,她不想看见娘低声下气求人,再被言语的刀锋刺伤。
跨出门槛,凤皓高声大气的吩咐追了出来。
“看有什么好吃的,带点回来!”
凤知微的脚步,在门槛上微微停留了一刻,随即头也不回的离开,隐约听得身后,娘似乎将凤皓搂在怀里,低声安抚。
凤知微没有表情——作为养女,是不应该对人家的儿子受宠表示任何不满的。
虽然,只有她知道凤皓其实也只是养子,但好歹是男的,是将来能将凤氏一姓传承下去的种。
说实在的,凤夫人能在最困难的时节一直带着她这个累赘,并且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她不是亲生女儿,让她因此能在势利的秋府呆下去,她已经足够感激。
至于那些亲情和温暖……算了,命都未必能掌握自己手中,还奢望什么其他?
大厨房这时正乱成一团,忙着为挑食的公主准备最新奇精致的点心,韶宁公主是当今最宠爱的女儿,据说当年建国之初,战乱之中还在襁褓中的公主曾经和陛下失散,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找回,公主找回之日,天现祥瑞之景,之后不久便攻克京城,建立了天盛皇朝,所以陛下一向视这个女儿为福星,宠爱异常。
凤知微悄悄从侧门进了厨房,她依旧是那张黄脸,眉梢画得蔫不拉搭,只是改动这么两处,整个人容貌气质便变化得天翻地覆,让人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
厨房里间专设着大大小小的蒸锅,热气弥漫看不清人脸,空气中有种奇异的甜香味道,不知道又在制作什么新点心,凤知微不想惊动任何人,悄悄找了个空着的炉子,在锅里倒上水,准备把馒头重新热热。
案板上很有一些好吃食,凤知微却连多看一眼都没有——凤皓要她带点好吃的那是他不懂事,以她母女三人在府中尴尬地位,只求别人不要为难便好,哪里还能多惹事端。
只是那香气,实在让人受不住……凤知微摸摸肚皮,觉得更饿了。
她专心等着水开,没有注意到厨房门口处,有人悄悄溜了进来,更没有注意到几个厨娘看似很认真的在忙碌,眼神却有意无意对着这个方向掠了掠。
锅里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凤知微不敢多呆,水开了一会儿便去掀锅,算着馒头有个半热也就成了,手刚碰着馒头皮,蓦然听见一声脆响。
“嚓!”
与此同时,快得仿佛等在一边似的,厨娘的尖叫声便响了起来。
“有贼!上供的御膳被偷了!”
卷一忆帝京第五章一巴掌
凤知微一惊,立即缩手,飞快的直起身,不管馒头滚烫,一把抓起往怀里便塞,一扭身便向后窗奔——两步外便是厨房的后窗,窗子很低,翻出去是个花石矮林,只要能翻出去她就有办法脱身,无论如何,此刻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然而她终究迟了一步。
不是她反应不快,而是她刚刚奔出,就看见有人也抢先一步奔向那个方向,攀着窗沿翻了出去,大概太过于惊慌,刚刚落下便崴了脚,隐约听见“哎哟!”一声痛呼。
熟悉的声音。
凤知微停住了脚。
她立在窗前,眼光下垂,一刹那间脸上掠过恼怒、无奈、担忧、痛恨等等复杂交织的神色。
随即她深吸一口气,回身,快稳定的将馒头放回锅内。
现在再翻窗已经不可能,窗下忍痛的细细呼吸告诉她,偷吃的人走不动了,她翻出去也会一起被现,到时候更加说不清。
此时厨房已经轰然一声闹了起来,外间的管事和厨子们都赶了过来。
“是你——”当先一个半老徐娘看着背窗而立的凤知微,语气恼怒惊讶,眼神里却飘过一丝得意的窃喜。
凤知微心中暗叫倒霉——这是管厨房的安大娘,早年丧夫的老寡妇,一直想着和外院颇有势力的刘管事睡做一铺,刘管事却嫌她老脸橘子皮般粉都擦不住,一心想着睡年轻的凤知微,老女人因此看她不顺眼,已经很久了。
安大娘目光快的在案上一转,突然面色大变,扑了过去。
“你竟然毁了供奉给公主的金丝燕果!”
因为窗扇大开,蒸汽散去,现出了案上用银丝罩小心罩着的一盏玉盏,只是现在银丝罩翻在一边,玉盏半倾,里面半凝固乳酪状物体流了满桌都是,玉盏边还留着几个乌黑的指印,看起来十分肮脏狼狈。
空气中那股甜香更加浓重,凤知微微微吸气,心又沉了几分,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很显然,绝对珍品。
“这要如何交代?这要如何交代!”安大娘原本只是想给凤知微一点难堪,现有人进来便不动声色,不想竟然动的是要供给韶宁的膳食,眼看就要传膳,这下可真惹了大祸,她恨恨盯着凤知微,如果说先前还有点借势作,现在便真的是痛恨入骨了。
窗下隐约传来点异常响动,像是什么物体不小心摩擦上墙壁的声音,但被安大娘粗重的呼吸盖了过去,凤知微沉着脸色,手指微微捏了捏。
“凤小姐呀……”安大娘身侧一个中年妇人尾音拖得阴森,脸色铁青,“这金丝燕果是二公子千辛万苦从大越重金搜购而来,一两便是数千金,再以不传密法九蒸九晒,配上雪山紫荪等十余种精料,全程还得只能用昂贵的黑石木作为柴料……做这一盏,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力不说,这都是独一无二的珍品,明日公主传膳,你叫我们拿什么去供奉?”
凤知微听着这些代表金山银山的食材名称,心下暗恼,深吸一口气道:“我只是来热一下馒头,没动那个。”
“那是谁?”安大娘冷笑,目光咄咄逼人。
凤知微手指又捏了捏,然而随即她平静的道:“你厨房那么多人,刚才那么快的拥过来,谁碰了都有可……”
“啪!”
手掌接触皮肤的脆响惊得所有人眉毛都跳了跳。
凤知微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响,随即脸上一麻,麻木未散,火辣辣的疼痛便卷了来,口腔里有微腥的甜味,连着牙帮都抽搐着痛起来。
好狠的一巴掌!
安大娘举着手,也僵住了,似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动了手。
她原本也没想过分,毕竟凤知微名义上是主子,在等阶森严的天盛皇朝,以下犯上为大不敬,然而今天这事非比寻常,她为明日的传膳已经焦心如焚,急怒之下再看见这小蹄子如此气定神闲,只气得热血一冲,脑子一昏,等反应过来,对面凤知微脸上已经五彩纷呈。
一片沉寂。
半晌,一线细细的血从凤知微唇角缓缓绽开,凄厉艳丽如残花,众人脸色都变了变。
凤知微抬手,手指轻轻按了按唇角,仔细看看指尖血痕,然后……笑了笑。
她头被打乱,笑意半隐半现在乌之中,沉在四周未散去的雾气和这一角半明半暗的阴影里,看起来温柔而又森然,矛盾的凛冽着,令站在她对面一直盯着她的安大娘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此时她才想起,好歹凤知微,还是个小姐身份,她那个娘,是这府中的正经主子,据说脾气也是暴烈的……
然而她随即便壮起胆气——打了便打了,她能怎样?说实在的以前是她乖巧,不给人捉错处,想教训她也没机会,今天既然送上门来,又占着理,不打白不打,难道她还能逃得掉“偷窃御用之物”的大罪?再说,好歹自己是夫人陪房,这府里有头有脸,教训一个贱妇的来路不明女儿,怕什么!
这般念头不过一闪而过,随即安大娘一不做二不休,一指凤知微,厉喝:“把这胆大包天偷窃贡物的女人拿下!送交夫人治罪!”
卷一忆帝京第六章一巴掌的利息
“你这小子在这干什么?!”
安大娘话音刚落,另一个仆妇突然尖叫起来,她刚才被安大娘那一巴掌惊得退后一步,撞着半开的窗,隐约听见窗下一声低微的惊叫,回头才现窗户底下蹲着凤家的二小子。
立即有人过去,将凤皓拎了进来,凤皓早已吓白了脸,期期艾艾说不出话,凤知微皱了皱眉,安大娘却像现了宝贝,尖声道:“皓少爷在这里做什么?也是来偷东西的?”
凤皓被那个“偷”字惊得浑身颤了颤,看了凤知微一眼,怯怯低下头。
他这神情看在安大娘眼底,老婆子目光一闪微有喜色,突然放柔了口气笑道:“少爷年纪小不懂事,被人唆使犯些错也没什么,只是和大娘好好说说便行了,莫要等到夫人来了,不好下场。”
凤皓犹豫着,袖子里手指无意识的绞在一起,一点异香隐约散,指端还可以看见一点点金丝状物体,众人都看见了,却都掉开眼光,只齐齐盯紧凤皓。
“皓少爷,大事面前,是非可得拎清楚,”安大娘似笑非笑,下巴对前府方向一点,“老爷军法治府,最容不得偷鸡摸狗的事,何况失窃的是上供的御膳?就算明日陛下不怪罪,老爷知道,也一定会将你逐出府去,皓少爷,你看……”
她语音长长,听得凤皓颤了颤,怯懦的退后一步。
凤知微吸一口气,抚住脸的手缓缓放下,盯着凤皓。
那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弟弟……
凤皓被她看得一颤,膝盖不由自主软了软,却立即掉开头,又退开她身侧一步,随即含混快的道:“……姐姐说这里有好吃的,叫我在这里接应她……”
安大娘舒出一口长气,嘴角浮现一抹森然的笑意。
四周的婆子们,齐齐挑起了嘴角。
凤知微转过头,不再看凤皓。
“皓儿!”一声怒喝突然传来,众人回头,才看见门口处,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府中女主人秋夫人,而刚才话的凤夫人,正站在她身侧,怒视凤皓。
凤皓一看见凤夫人,立即扑了过去,大叫:“娘!她们扭得我好痛!”
凤夫人脸色铁青,看着凤皓扑过来,衣袖无风自动,脚下微微挪移,然而随即便稳住了脚,有点僵硬的抬起手臂,接住了扑来的凤皓,将他揽在怀中。
凤知微冷眼旁观,目光一闪——母亲刚才的姿势,有点奇怪呢……
然而仿佛那是她的错觉,转眼间凤夫人已将儿子搂在怀中,低声抚慰。
秋夫人镇静的看着这一切,听着急急赶上的安大娘添油加醋回报,突然转头问凤皓,“皓儿,是知微让你在窗下等的?”
满室静默,忙着撒娇的凤皓有点僵硬的抬起头来,嘴唇嗫嚅了几下,看了看凤夫人。
凤夫人手指抖了抖,掉开眼光,凤知微看见她悄悄蹭掉了衣袖口一点金黄的食物,那是凤皓刚才扑过来时,粘在她身上的。
凤皓神情有点迷惘,似是没明白母亲的意思,然而凤夫人不阻拦已经壮了他的胆气,被逐出府的命运也让他不愿意面对,狠下心,脖子一梗便要开口。
凤夫人却突然拦住了他,转身,对秋夫人躬了躬。
秋夫人微微还礼,嘴角浮现一丝了然笑意。
一直看着母亲的凤知微,突然轻轻舒了口气,眼神里浮现一点欣慰的快乐。
这世上还是有人会为她辩白的……
随即她听见凤夫人低低道:“夫人……知微年轻不懂事,贪馋,还望您多宽涵……”
凤知微突然退后一步。
彷如闷雷劈在心底,裂出一道深而黑的宽缝,焦炭一片,血痕殷然。
面上却换了淡淡笑意,清而浅的,不像是笑,倒像是墨笔画上去,弧度完美却僵硬,而那眉却是轻扬的,目光却是粼粼流转的,一动一静间,生出诡而艳的气韵,彩俑般令人心底森凉。
秋夫人倒是怔了怔,她了解凤家姐弟,尤其了解不富贵却纨绔的凤皓,今日之事,很明显是凤皓贪馋,却畏事栽赃给亲姐,她原以为出名刚烈的小姑子一定会为知微辩白,看她刚出现时气愤填膺的模样,接下来那句话一定是责子救女,不想……居然会是这个结果。
果然还是儿子重要些……秋夫人淡漠的想着,又想凤家这个女儿,看似温柔和顺,在秋府一角不争不求,淡漠度日,却从无人可以从她母女那里讨到任何便宜。
她突然想起当年小姑子携儿带女跪在府门前,她命家中上下不得报给老爷,老爷也装作不知,凤夫人在门外冻病昏迷,当时凤知微不过四岁,却毫不慌张,立刻拉着弟弟跪到巷外大街上,姐弟俩什么都没说,只含泪一言不,路人见了,都觉得小小孩子十分可怜,陪着唏嘘,只跪了一天,秋府上下便吃不消世人非议,只得将母子三人接了进府。
小小年纪,知道引世人议论给秋府施加压力,又选了母亲冻病的时候难,让世人不至于责怪凤夫人利用孩子博门路,这等分寸把握和临事智慧,事后想明白,便觉得心中寒。
又想起自己想把她配给刘管事家儿子,这孩子在她面前一句拒绝也没有,却“无意路遇”老爷,一句“三小姐看中知微的玉钗儿,给她送去。”引得老爷询问玉钗来历。
她便答:“刘家的送来的,难得妹妹喜欢。”
事后老爷大雷霆,责她治家不严,外面婆子意味不明的东西,竟然露在了大家小姐眼中,真要让知微送给了天真不懂事的三小姐,传出去名声怎么说?
这许多年这孩子在府中地位尴尬,却能保住自己不被摆弄,又不显山露水,这般定力耐性,让人想着总是不安。
如今,倒确实是个机会。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秋夫人笑着,近乎慈和,“自家人怎会为难你们,明日圣驾驾临,换了便是,陛下公主待秋氏一向亲厚,不会计较这些。”
凤夫人脸上一喜,转头看凤知微,凤知微不动声色看窗下一朵随风飘摇的花,手拢在袖子里。
“只是……”秋夫人果然话风一转,“也难保下人哪个嘴快,传出去不好收场,老爷又是个性烈的,治家又严,到时候雷霆一怒,侄女儿只怕要吃亏……”她微微笑,看向凤知微,“侄女儿还是暂时出府避避?放心,一切有舅母为你担待。”
这还是要逐出府了,众人都听出了意思,浮出一脸薄薄的笑。
凤知微虽然不受尊重,但也算自小养在深闺,这么个纤纤弱质的大家小姐,一旦逐出府面临的会是什么?就算日后接回来,这曾流落在外的名声传出去,她也永远无法再配一门好亲事。
安大娘舒展出一脸笑,拔去了眼中钉,真是愉快。
凤夫人神色一急,正要说话,秋夫人却突然侧身,亲自为她整了整鬓,又将自己鬓上一朵红宝珠花取下,插在凤夫人鬓上,笑道:“皓儿还未长成,微儿又不太懂事,妹妹操心太过,眼见着也苍老了。”
一句“皓儿还未长成”,让凤夫人竟然激灵灵打个寒战,她半偏着脸,抬手摸了摸那珠花,手指微微抖颤。
随即她垂下眼,低低道:“多谢嫂嫂关爱……”
黄昏霞光穿堂入户,将众人脸色都映得鲜艳,那传闻中刚烈明亮的女子,却灰暗的沉在一角的暗影里,霞彩抹上她的颊,衬出一片冷月光似的霜白。
凤知微立在冬日的黄昏里,只觉得衣单襟寒,忍不住将袖子拢得更紧些,她目光无声的流过去,在凤皓唇红齿白的脸上转了转,在娘鬓边珠花上转了转,那红宝珠花艳丽熠熠,压着不再鸦青的鬓,隐约挑出白一丝,不觉华美却觉沧桑。
这是她的弟弟,这是她的娘亲。
凤知微垂下眼,一瞬间居然绽出点笑意,不苍凉不悲伤,不讽刺不激愤,很平和的笑意。
众人戒备着她作,哀求或者哭泣,却不想她这般神情,一时都有点愣,凤知微却突然转身,一言不,走了出去。
这回连秋夫人也怔住了。
凤知微头也不回,一直走到安大娘身前停住。
她鬓先前被安大娘一巴掌打得微乱,半掩的鬓间指印宛然,安大娘有些惊惧的看着她,这才想起刚才自己以奴欺主已经犯禁,如今凤家小姐即将被逐,临走前出出气还她一巴掌,夫人心中有愧,只怕也不会管。
她畏缩的退后一步,凤知微站定她身前,扬起手。
众人都等着那清脆的一巴掌响起。
凤知微却微微一笑。
她一笑间神光离合,明明一张黄脸貌不出众,却令人觉得容光极盛,竟至炫目。
一片屏息寂静中,凤知微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指印。
她神情近乎怀念,竟似想通过指尖的触摸,再次体验那巴掌落下时震动的疼痛。
然后她放下手,温柔的笑着,凑近愣住的安大娘耳侧,轻轻道:
“一巴掌的利息……等我来取。”
她笑,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拍了拍安大娘的脸,随即一步跨出门外。
前方夕阳温暖的射过来,后方众人惊讶的目光森凉的打在背后,她在中间,返身而去的背影单薄。
却不曾回头。
不去看弟弟毫不心虚神情,不去看娘亲眼底的苦涩,不去想亲人背叛,不去想出这门外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她只是近乎安详的迈入那轮硕大的夕阳,在扑面的金光里深深吸气。
对自己说。
“我会回来。”
卷一忆帝京第七章何当把酒孤桥上
冬日的暖阳,一分分沉下去,风携着夜的寒气,一层层扬起来。
天色暗沉,街上行人寥落,更夫当当的打起了梆子,听来苍凉。
吱呀一声,天水大街小酒馆的堂倌放下支窗的竹架,对幽黯小店的一个更幽黯角落笑道:“客人……小店打烊了……”
角落里,小小的一团靠墙坐着,桌上几瓶粗劣的薄酒,听见堂倌告罪,轻轻“嗯”了一声,缓缓站起,放下一角碎银,顺手将桌上没喝完的两瓶残酒带走。
堂倌望着那人裹在薄棉袄里的瘦弱背影,无声摇了摇头——这近夜滞留在外的,都是无家可归的人吧?
走出门,迎面风紧,凤知微将薄棉袄拉紧了些,手指靠在唇边,呵气如霜。
她拎着一壶酒,漫无目的逆着人群前行,渐渐越过贫民聚集的东城区,向城中走去。
走了一阵子,忽然看见前方一道河流,倒映着灯影迷离,未化的积雪点在河岸边青石上,看来有如水晶冰玉。
凤知微在积雪的青石上坐了下去,面对着河水。
她摸摸索索掏出怀中酒,就着瓶口,一口口慢慢喝,酒很快剩得不多,她仰头对嘴倒。
粗陶酒壶做工粗劣,边口不齐,有清亮的酒液漏出来,泻在她脸上,流下眼角。
她漫不经心的去抹,指上一片湿漉漉,有酒气,还有些别的液体,她出神的看着手指,很久很久之后,轻轻抬手,蒙住了眼。
雪夜无声,冷风寥廓,河水沉默流过,青石上少女身影茕茕,蒙住眼的手指在夜色中闪着水光。
远处胭脂香气氤氲,隐约娇笑掠波而来,传到这一角寂静河岸时,也只剩了寥落。
却有声音突然打破这一刻苍凉的寂静。
“公子……”
声音娇软,拖着长长撒娇的尾音,接着响起步声杂沓,有人走近。
凤知微放下手,皱皱眉,这才注意到河水倒映的灯影花影——如果没记错的话,这里好像是城中胭脂河,因傍十里胭脂青楼而闻名,两岸绵延,尽是卖笑人家。
这大概是哪家嫖客突奇想,携了夜莺来河边寻野趣。
凤知微坐着没动——嫖客不怕被人看,她还怕看别人嫖?
步声接近,那女子娇呼一声,“哎呀,有人……”语气里却也没有多少在意,转头对身侧男子继续撒娇:“公子……你说要给茵儿看个新奇的……”
隐约有人淡淡“唔”了一声,一声喉音竟也听得出微凉,语气有几分熟悉。
凤知微摩挲着酒壶,瞥到一角清雅的银纹锦袍,深黑色披风上,淡金色摩柯曼陀罗花,近乎张扬的在她眼角视野猎猎飞舞。
环佩叮当,艳丽的彩裙转了过来,背对着河水,行到那锦袍男子面前,抬手搂住了那男子颈项,娇笑:“那么……茵儿等着。”
那人似乎没动,语气里有了几分笑意,道:“今儿看见了一出好戏,实在觉得精彩,不和人分享一下,真真耐不住。”
凤知微心中一动,转过头去。
随即看见那锦袍清雅的男子,雪夜里微笑凉如霜雪,淡淡瞥了她一眼,然后,浅笑着,搂着那女子,向前行了一步,又一步。
一直行到河边。
那茵儿沉醉在男子绝俗风姿里,浑然不觉自己正背对河水,一步步后退。
将到河边。
男子俯下脸,浅浅一笑。
女子嘤咛一声,凑近唇去。
男子温柔伸手,轻轻一推。
“噗通。”
凤知微捧住头,申吟一声。
居然……真是这样。
茵儿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被推下水,惊得忘记了挣扎,好在河水不深,这本就是景观河,只是瞬间便白了脸唇,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被河水冻的。
她怔怔望着河边一对男女,男子负手微笑遥望远方,看也不看她一眼。女子执壶,优雅却又执着的只管喝自己的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请认准"下载楼"官方域名 http://www.daxingwx.net
加入书签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