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茵儿一霎那间只觉得快要崩溃。
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人,一个无故推人入水,一个见人落水不予施救。
她在水中抖了半天,才挣扎着自己慢慢靠近岸来,向男子哀求的伸出手求他拉上一把,“公子……公子……”
伸出的手指冻得青白,一朵将折的花般颤颤可怜。
男子看着她的手指,缓缓将手拢进袖中,微笑道:“别,你手脏。”
正在小口抿酒的凤知微,突然咳嗽。
“公子……茵儿知道错了……茵儿以后再也不抢着缠您……”那女子在水中哭得梨花带雨,“茵儿知道了……不该喜欢您……”
泪水洗去艳丽妆容,露出青稚眉目,这女子年纪还小得很,正因为年幼,所以不知分寸,如今冬夜冷水一泡,这才恍然想起,传说中那人阴鸷无情,不喜羁绊。
她泡在冬夜河水中,瑟瑟抖,却不敢再求援,甚至不敢自己出水。
凤知微突然放下酒壶。
她站起,不看那男子,行到河边,对着茵儿伸出手。
茵儿犹自畏怯,凤知微一笑:“上来,没有人想置你于死地。”
将那**的女子拉出来,凤知微看她本就薄裙单衣,如今水一湿曲线毕露,竟然连亵衣都没穿,想了想,脱下了自己的薄棉袄,给她裹住。
就算这卖笑女自己不介意裸身招摇过市,她作为女性,也不愿让她这样在那男子面前走过。
茵儿感激的看着她,低低道:“我在那边兰香院……姐姐如有需要,可以去找我。”
凤知微笑笑,拍拍她的肩,那女子一眼也不敢再看那男子,裹着薄棉袄慢慢走远。
冷风吹来,只剩单衣的凤知微打了个寒噤,对着河水抱紧了肩。
一壶酒突然递了过来。
执壶的手指纤长洁净,姿势稳定,稳定到近乎亘古不变的漠然。
凤知微俯,看着那酒,皱眉道:“这是我的酒。”
一件披风递了过来。
“换你的酒。”
凤知微毫不客气接过,“那你亏了。”
“无妨。”男子微笑,微微上挑的眼角瞬间媚如桃花,“今儿从你那学了一招,这便当束修。”
凤知微不语,看着河水里这人的倒影,这人千面万变,不可捉摸,连容貌气质都一日三变,初见他,清雅逸致山中高士;推人下河时神情,却如那淡金曼陀罗张扬恣肆,而此刻笑得,却又艳若桃李,近乎媚惑。
这样的人,只能用危险二字来形容。
男子却似乎不知道她的心思,突然笑道:“这河边风大,小心着凉,我们换个地方。”
凤知微不置可否,跟着他前行,前方拐弯,突然出现一座石拱桥,桥身十分高大,只是桥面斑驳,看来已经废弃。
两人上桥,桥上石栏是整块原石,很好的挡风处,两人席地坐了,男子拿着凤知微的酒壶,喝一口酒,递给凤知微。
凤知微有些怔,一是不习惯和男人共一壶酒,二是想不到这人一看就是贵介公子,居然肯喝这么粗劣的酒;而且明明不喜人粘缠,却又肯和她共酒。
她想了想,用袖口擦了擦壶口,小心的喝了一口。
以为那人要生气,不想他却没有看她,只是仰注视天际,凤知微抬头看过去,才现这座桥十分高旷,在桥上,不仅看长天冷月分外清晰,还可以看见大半个帝京,而阡陌纵横尽处,巍巍皇宫,赫然在目。
凤知微将那一口辛辣的酒慢慢咽下,眼睛有点亮,突然问:“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这座桥,原本是大成望都第一桥,相传是大成皇朝开国皇帝为皇后所建。”男子半合双目,语气悠悠,“皇后喜欢阔大事物,此桥因此高阔无伦,俯瞰四野,号称大成第一桥,六百年前,帝后常微服私游于桥上,传为佳话。”
凤知微笑笑,道:“很美。”
心中却不认为,这样的男人,会为前朝传说而流连感动。
“大成灭国后,天盛皇帝挥兵入京师,得望都,改名帝京,底定天下,陛下次在京接见旧臣,就在此桥之上,当日,大成旧臣如草偃伏,尽在我皇脚底。”
男子语气平静,却自有骄傲睥睨之意,凤知微抹了抹唇边酒液,突然有些心情烦躁,不禁森然一笑,道:“拜的不过是染血刀兵而已。”
男子霍然回,一瞬间目光如刀,凤知微坦然对视,在刀般目光里笑意柔和。
半晌,男子目光渐敛,竟然也笑了起来,道:“是,不过成王败寇而已,这些旧臣说到底福气好,换个皇帝还是臣,最怕是连寇也没得做。”
凤知微不语,连寇也没得做,自然只剩下死。
她微笑,拉回话题:“这桥如此风光,为什么最终会被废弃?”
“天下底定,陛下接宫眷入京,最受宠爱的韶宁公主被抱上桥时,突然大哭,有钦天监官员私下说,此事不祥。”
“三年后,就在这座桥上,”男子顿了顿,接过她手中酒壶,喝了一口,才道,“三皇子动兵变,意图逼宫,那一战,皇室死三人,伤四人,残一人……从此,此桥废弃。”
惊心动魄的皇族争斗史,从他口中淡淡说来,简单白描,却似瞬间铺开漫天腥风血雨,凤知微突然觉得有些凉,拢紧了披风。
这高阔异常的第一桥上,曾留下前朝开国帝后俪影双双的脚印,也曾响起新朝皇子的悲凉嚎哭,不知道这午夜盘旋的风里,是否还蹑足行着冤死者不灭的魂?
而这个锐利而神秘的人,为何对这桥有着异乎寻常的感情?
他如此熟悉这桥,是否常常在中夜无眠时,在这桥上流连徘徊?
不过这终究与她无关,她能在今夜,和这陌生男子共饮彻夜长谈,已经是人生的异数——不过都是因为在寂寞的时刻害怕寂寞,然后正巧遇上另一个寂寞的人而已。
正如他不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也不会去问他眼神里的寂寥和森凉。
残酒将尽的时候,天色微微放了明,凤知微在晨曦的第一抹光里,倒出壶中最后一滴酒,笑道:“最后一滴酒,敬这一弯孤桥,世事跌宕多变,唯此桥亘古。”
然后她站起身,手腕一振披风滑落,头也不回自行下桥。
清晨第一抹光透过雪色,照在她肩头,纤弱的少女,背影笔直。
男子盘坐不动,看她绝然下桥而去,眼神里微光闪烁,半晌道:“宁澄,你说她会去哪里?”
桥洞下冒出容貌平常的护卫,认真的看着凤知微的背影,道:“两种可能,一是破釜沉舟,回府抗争;一是委屈求全,俯从秋府意志。”
他笑笑,指了指身后十里烟花,道:“总之,她会立刻回去,绝不会在这烟花地流连太久,多呆一刻,便多污一分声名,她总不能拿自己终身开玩笑。”
“是吗?”男子微笑,拖长声调。
“打赌。”宁澄兴致勃勃凑过来。
男子不置可否,两人站在桥上,看见那女子一路直行,似乎有目标般毫不犹豫,随即在一处挂着兰花灯的门前停下,扎起男子的髻,然后,干脆的敲门。
宁澄的脸青了。
那女子脸微微侧着,对着开门的人微笑说了句什么,里面的人似乎愣在那里,而读懂唇语的宁澄,远远的在桥上,猛地一个踉跄。
桥上,男子突然轻笑。
他墨玉般的瞳,闪着新奇而锐利的光,像是久已沉静的深渊,被长天之外带着雪意的风,吹起层波叠浪。
他立在桥头万丈红日里,黑色披风上淡金曼陀罗花在风中飞扬,那烈烈冷风吹来遥远的语声,他似乎听见风里,那纤弱的少女,对着开门的兰香院老鸨,询问得冷静而疯狂。
“你这里,需要龟奴吗?”
卷一忆帝京第八章新番龟奴
“小知,听说集市上新出了挑染绢花,给我带几枝!”
“也给我带几朵,要翠绿橘黄的!”
“四芳斋冰糖糯藕带半斤!”
时近中午,十里胭脂临近苏醒,兰香院小楼莺声燕语,姑娘们纷纷探出身,招呼着楼下天井里,挎着篮子准备出去采买的青衣小厮。
小厮是兰香院红牌姑娘茵儿的远亲,一个月前投奔来此,不多话,却灵活有眼色,很得姑娘们喜欢。
“嫣红姐姐肤色白里偏红,戴翠色花儿反而相冲,不如浅粉,更增丽色。”小厮仰头含笑,又道:“糯藕虽好,吃多了却积食,翠环姐姐太贪吃,小心成了肥美人。”
“臭小子!”姑娘们笑嗔,神情却是满意的,嫣红笑道:“小知,要不是你是茵儿远亲,又在我们这地方打杂,我真要以为你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公子出身。”
“可能吗?”茵儿从房内出来,一拍她肩,“我天盛皇朝等阶何等森严,大户人家公子就算沦落成乞丐饿死,也不会来我们这地方的。”
她神色复杂的看了那小厮一眼,对方对她微微一笑,依旧坦然,正如这人一直以来的气质——似乎明朗,其实神秘,似乎冷静,其实行事越常规。
小知,人缘极好的魏知,凤知微。
托庇妓院一月来,她将打杂的工作胜任得很好,当然这也多亏了茵儿的照顾,那女子没让她真去做龟奴,缠着妈妈收了她做小厮,虽说其实于事无补,但好歹也是一份善心,凤知微十分领情,茵儿却对她谢了又谢,说那日实在是救命之恩。
不过是伸手拉她出河,怎么就严重到救命之恩,凤知微不解,茵儿却闭口不答,她对那晚的事心有余悸,提起那男子便神色惊恐,看那惊恐,并不像是因为被推入河,倒像还有些别的。
凤知微却没有再问下去的**,那夜桥上共饮,雪夜一别,她并不愿与他再见。
然而世事总会事与愿违——不是不想见便可以不见的。
她挎着篮子,刚要出门,突然看见前方来了一大群人。
凤知微一怔,刚想躲,那边已经有人招呼道:“喂,那龟奴,公子爷们来了,还不安排姑娘接客!”
凤知微低着头,眼角瞥到那些人衣着华贵,显见都是京城王孙公子,其中一袭锦袍,月白重锦,衣角绣银线竹纹,清雅高贵,那色彩看得她眉梢一动,头登时垂得更低。
一边侧身让开,一边转头,哑声对院内唤道:“姑娘们,有客——”
这一声还是平时听龟奴张德迎客学来的,不熟练,腔调有些僵硬,那群王孙公子顿时轰然大笑。
“兰香院哪来的新龟奴?连迎客都叫得像娘们叫春。”
“张德哪去了?换这个磨磨蹭蹭的小子?”
一群人旁若无人从她身边笑着过去,凤知微盯着地面,见那袭袍角也点尘不惊的掠过自己身边,刚无声的舒了口长气,就听一个公子哥儿笑着指了她,对迎来的妈妈道:“等下我们要吃酒行令,叫这小子侍候着!”
妈妈愣了愣,勉强应了,使个眼色示意凤知微过来,低低道:“小心些!唉……”
妈妈神色忧虑,毫无生意上门的喜色,凤知微诧异的看她,妈妈神色凝重,低声道:“看见那个黄衣服的瘦子没?听说不是个东西,前头冠华居的头牌软玉儿,据说被那家伙弄残了,冠华居苟妈妈仗着有人撑腰要闹,没几天被人逼得连院子都砸了关门,唉,怎么今天想到来这里?可不要给我生事……”
又嘱咐凤知微:“小知,你向来伶俐懂礼,比院子里其他人都强,今天可得帮妈妈一回,好歹照看着。”
凤知微无奈应了,寄人篱下,还寄在妓院,这一日是迟早的事,能躲自然要躲,不能躲,那便走着瞧罢。
那一群人占了院里最好的“倦芳阁”,叫了最美的姑娘来陪,人手一个,嬉笑戏谑,吵嚷得不堪,却只有一处角落,人人都自觉的不去打扰,显得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所在的地方。
一方黑檀绣银竹屏风半隔出宁静空间,精致毯席旁,三足黑石小鼎里燃着上好的沉香,淡白微凉的烟气里,那人长微散,衣襟垂落,以肘懒懒支着腮,笑意浅浅俯于姑娘皓腕玉指间,饮了她奉上的杯中酒。
随即轻轻捏了捏那女子粉颊,引得兰香院花魁兰依姑娘娇羞忸怩的撒娇。
那一角笑声低沉,女子嘤咛,比起外间吵嚷喧闹,反而别有一番暧昧旖旎情致。
凤知微面无表情端茶侍应,心想兰依若是见过那晚他推茵儿下河那一幕,不知道还能不能娇羞得起来。
又想明明这人和一堆王孙公子一起**,行动举止也随意自然,但不知怎的,就是感觉格格不入。
她手上不停,转身来去之间总觉得背后有目光掠来,粘在背上满是探索,却始终不动声色,头也没向那个方向转一下。
她的注意力在席上,因为茵儿脸色很难看,总在有意无意向她打眼色,她身边就是那位脸色苍白青的黄衣瘦子,浑浊的眼神看起来不太对劲。
凤知微不想管闲事,只做没看见——风尘女子,难免遇见各种不入流客人,应付他们是她们的必修课,不是她的义务。
酒过三巡,人人都有醉意,有些人便带着姑娘出去了,茵儿也被那公子哥儿带了出去,众人看着他们背影,眼神都有些古怪。
茵儿被拥在那人怀中,频频回,眼神凄切而祈求,似乎在寻找谁可以帮她解围,然而人人都转开了眼光。
凤知微皱起了眉,脚下却依然没动,她总觉得,只要那个人在场,自己还是不要逞能的好。
然而那两人相拥着走过她身边,茵儿半敞的衣襟里,雪色肌肤上一抹深红淤紫突然掠过她的眼帘。
凤知微怔了怔,沉默半晌,无声无息放下手中茶盏,从边门悄悄跟了出去。
她这边刚出门,那边背对着她的雅间内,月白锦袍的清雅男子,突然微笑着推开怀里的兰依。
兰依以为他只是在调笑,娇笑着再次靠了过去。
那人俯下脸,倾倒众生的眉目笑意淡淡,看着那女子不知眼色的靠近,唇角一弯。
随即他衣袖一招。
相貌普通的侍卫不知从哪个角落突然冒出来,抓起黑石小鼎,翻过来就对兰依当头一倒。
灼热的烟灰腾腾落下,伴随女子一声凄惨的尖呼。
四周立时寂静,人人惊悚无声。
“宁澄,你最近开始怜香惜玉了。”男子看也不看倒地痛呼的女子一眼,微笑站起,“我以为你会对着脸倒。”
“本来是这样打算的。”宁澄探头对兰依望了望,“不过我突然现她脸上胭脂太厚,怕烫不着。”
轻轻一笑,不理自己那活宝侍卫,男子无声无息掠过众人身侧,向凤知微离开的方向,出门去。
他经过的地方,烟灰不起,哭泣只能埋在尘埃。
卷一忆帝京第九章让子蛋飞
凤知微跟着茵儿那两人,一直跟到后院一个僻静的小花园。
她有些奇怪,**为什么不去房里,难道此人爱好野趣?
一丛迎春花后,那两人停了下来,接着便响起男子急促粗重的喘息,女子低微细细的申吟,衣服细碎解开之声,口水交融吧唧之声。
凤知微红了脸,背转身,心想自己了疯多什么疑心?人家嫖客**居然也跟了来!
她抬脚就要走,忽觉得身后那细微申吟很有些不对劲,不像是情动呢喃,倒像是在忍耐痛楚。
她犹豫一会,还是转头去看,透过金黄花丛,看见那衣衫尽褪的男子,竟然采下一朵蔷薇,往茵儿胸前便插!
蔷薇遍生细密小刺,开得深红妖娆,那男子将蔷薇茎端削磨尖锐,用力试图将花捅进茵儿胸上那一点嫣红。
茵儿的申吟已经变成惨呼。
凤知微突然走过去。
她走过来,脸上居然还带着微笑,拍拍男子肩膀,笑道:“早。”
那人正玩得兴起,冷不防在这地方居然有人这样和他打招呼,愕然之下松手转头。
寒光一闪。
一颗滚圆的带血的东西飞出,骨碌碌落在了凤知微掌心。
凤知微犹自在笑,站在那人身前,一只手中是一把冷光映射的匕,另一只沾血的手,很麻利的抓了那东西从人家裆下收回。
就在刚才,她那声招呼过后,她一刀割开了人家的子孙袋,手指快一捏,挤飞了一个宝贝蛋。
她动作太快太利落,导致手收回,对方才感觉到疼痛,嗷的一声抱住裆,一跳丈高。
然而那声痛呼也没能顺利冲出口,就在他感觉疼痛跳起的同时,凤知微抓过那朵蔷薇,一把塞进了他嘴里。
蔷薇细密的小刺瞬间刺破口腔,伤口无数,那人痛得直翻白眼,浑身抽搐,连叫也叫不出了。
凤知微这才好整以暇的收回手,顺手扯了几张树叶擦干净血迹。
茵儿被震得话也说不出,白着脸退后几步,衣服都忘记穿好,还是凤知微好心的帮她整理完,顺手从她腰间取下一个荷包,将那宝贝蛋装了进去。
然后她将那装了宝贝蛋的荷包,在那人面前晃了晃。
“你……你……”那公子哥儿喘着气,直接被凤知微不动声色的彪悍给打倒,又痛又怕,抖得话也说不周全。
“我很好。”凤知微微笑,“你可就不太好了。”
“你……我要杀了你……”对方抽搐着,从齿缝里憋出嘶哑的声,字字都是切齿痛恨,“我要扒了你皮!拆了……你骨!把你全家……挫骨扬灰……”
凤知微不理他,转身低低问了茵儿几句话,随即笑了。
她笑意坦然,抓着个装蛋的荷包就像抓着朵花,轻轻巧巧的道:“不知道李学士知道他家三代单传的孙子,**嫖少了子孙袋,会是怎样的感受?”
那人颤了颤,脸色一白,想起自家严厉的爷爷,腿又软了几分。
“不知道李学士那些朝中老相好御史们,知道学士大人治家不严,宝贝孙子**被阉,会不会亲自敦请陛下帮助管束?”
那李公子怔了怔,似乎想起了什么,更加脸无人色,本来痛得要晕去,这下也不敢晕了。
凤知微笑得越温柔。
茵儿只知道这纨绔的身份,她却更知道,天盛朝廷政争严重,朝中大臣各有派系,一旦抓住对方的把柄,那是不依不饶至死方休,李学士虽然不知道是哪个派系,但一定也隶属某势力集团,这种事儿,一样会是别人攻击的软肋。
何况中书学士是清贵文职,身负选拔天下才华高洁之士的职责,重人品操守,这放纵自家孙子**被阉事儿出来,必遭弹劾。
凤知微很满意,那李公子看来不是草包,立刻便明白了其中利害,她笑得温柔可亲,高高举起那荷包,柔声道:“我也不为难公子,您做的这腌臜事儿,我们也不会说出去,只要您表示点诚意……”
“什么……诚意……”李公子白着脸青着唇,濒临痛哭。
“其实,少了个宝贝,也未必从此不是男人,”凤知微悠悠道,“据说,山南名医轩辕擎,出身第一医学世家,一身医术生死人而肉白骨,如果这东西保存得好,也保不准能给您装回去,再说就算装了以后没用,好歹您死的时候也是全尸啊,咱们天盛,最忌讳尸不全下葬,祸延九代啊!”
“那……那……”李公子呆呆捂着档,他血流得不多,这都幸亏凤知微手快刀利下手准,所以他痛得要死,却没有性命之危,只是头脑昏眩,越难以理解凤知微的意思。
“我说……您回去,安安分分,游学出京,去找那名医也好,去游山玩水也好,反正从此您不认识我们,我们也不认识您。”凤知微将那袋子在他面前晃悠,“等您出京了,托人捎个信,我把您这宝贝再卖给您,成全您的名声和百年之后尸,如何?”
割了人家蛋,再卖给人家……
倒霉的李公子翻翻白眼,直接要晕,被凤知微大力拍脸拍醒,面色死灰的出神半晌,明白今日自己没带护卫,吃定了亏,就算事后派人杀了这小子,可只要他随便把那蛋一抛,把这事说出去,他这辈子没法做人不说,李家还难免招祸。
无论如何,他的蛋已经被挤了出来,这是铁打的事实,是他永远的把柄,再遮掩都难免被人现,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出京找名医,把自己的蛋买回来,好歹凑齐一枪两蛋。
“多少银子……”他目光呆滞的问。
“不多。”凤知微笑的可亲,“辛苦费三千两。”
三千两银子不多不少,一般都是这类公子哥儿能够不惊动自家长辈而自行动用的钱数,做人不能太贪,凤知微觉得自己很谦虚。
“身上……没……这么多……”李公子满头大汗,看她眼神如看魔鬼,“明日让……送来……”
“送到东池胡同西墙根第三块砖下,希望在你银票送来时,我已经得到你出京的消息。”凤知微满意点头,心中盘算着如何安全拿钱。
“不要玩花招。”凤知微平静的眼神在日光下粼粼闪烁,看得对方又缩了缩,“有身家的人永远不要和我这种升斗小民斗,因为她们一无所有,也就再不怕失去。”
李公子冷汗涔涔,咬唇点头——如果他原本还有点什么心思,此刻看凤知微眼神也都打消了,这单薄少年,无论做什么都神容平静,这镇定本身已经够可怕,但更可怕的是那眼神,迷蒙背后,无限倔狠。
虽然这人一句实在威胁都没,但他就是相信,如果他真的试图报复,这少年死了也会拖他做垫背。
“你出京三天后,再派人去同一个地方取东西,让人快马加鞭送给你,说不定还来得及。”凤知微笑意盈盈,拍拍荷包,“荷包也送给你,不要钱,买一送一。”
“……”
唤了一个路过小厮,扶李公子回府,凤知微相信这位公子爷现在又气又慌,也顾不上去杀人灭口。
她安抚了一直怔怔看着她,眼神复杂的茵儿几句,凤知微将她打走,独自站在迎春花丛前,沉思不语。
初春日光下,黄脸小厮容貌清秀,眼神温柔湿润,看花的神情十分慈祥珍惜。
手中也十分慈祥珍惜的,抓着蛋包。
……
良久她笑了笑,道:“您看够了没?”
卷一忆帝京第十章请允我偸看
四面寂寂无声,她仿佛是对空气说话,凤知微不急不躁,微笑如前,果然下一刻,花丛摇动,那人端着酒杯,施施然行来。
“为什么每次看见你,都有好戏生?”斜飞的眉青若剔羽,眉下那双眼,深沉黝黯,不被日光照亮。
“倒不如说好戏常生在阁下身周。”凤知微回身一笑,有些惊异他每次都能认出自己伪装,是不是这黄脸太有标记性了?
哎,下次扮个漂亮少年,也许他就认不出?
顽皮的心思一闪而过,少女的眼眸因此流波跃彩,鲜活如春,引得男子更深的看她,眸中光芒微闪,却看不出真实思绪。
他目光落在她掌心,眼神似笑非笑,几分惊异几分古怪,凤知微这才想起手中的蛋包,有点尴尬的笑了笑,下意识想藏,最终却选择将蛋包抓得更紧。
“我见你三次,两次你都在杀人。”男子抿一口酒,目光遥遥落在云天之外,“你真当天下无王法,我管不得此事么?”
“下次你遇见我,我一定不杀人。”凤知微肃然答。
手顿了顿,男子哑然失笑,再次仔细的看她一眼,眼前少女依着花丛,身姿单薄,眉宇间却气度开阔,日头有些烈,她晒出一点薄汗,肌肤便泛起晶莹的水色,被那迷蒙目光一衬,生出几分楚楚韵致。
当然,这楚楚感觉,是在没有看见那蛋包的前提下。
轻轻转着手中酒杯,男子似乎在为某事沉吟不决,突然道:“你不回秋府?”
“要回的。”凤知微答得很老实,“龟奴不适合我做。”
“那你为何要托庇于妓院?”男子转目四顾,“这种肮脏地方,以后你要怎么回去?”
“于不可能中寻找可能。”凤知微无奈笑笑,“秋府再怎么想,也想不到我会来这里,反而比在外面抛头露面讨生活被秋府抓了把柄要好,再说风尘女子多义气,反比一般人可靠。”
“你可以去尼庵暂住。”
“阁下也是京师人士,难道不知道尼庵也不过是富贵人家后花园?”凤知微唇角一抹浅浅笑意,“藏污纳垢,不逊于妓院,一旦去了,也许我终身都再走不出。”
她轻叹一声,道:“我一介弱女子,命若飘萍,最大的本事也就是护自己周全而已。”
男子不答,只静静看她,他的眼神落进她眼神,于那少女收敛的锋芒里,看尽她难掩的智慧。
四面不知为何一直没有人来,连一直啁啾不休的鸟鸣声也不闻,风吹得凝重,花开得静寂,呼吸……屏息至无声。
良久之后,男子一抬袖,饮尽杯中酒,对她一笑。
他一笑若日光初升彩霞蒸腾,明艳不可方物,风突然悠悠流动,花于是开得灿烂,她的呼吸,终于流水般放了开来。
然后听见他淡淡道:“帝京居,大不易,希望下次见你,你能安分些。”
她躬身,凛然受教。
低垂的视野里,看见那一角月白清雅锦袍,不疾不徐离去。
凤知微没有动,却轻轻抖了抖后背衣服。
背上,衣服已被汗湿,粘得痒。
刚才那一霎间,他和初次相遇一样,再次露出杀气,甚至比第一次更浓。
她知道自己运气不好,两次对人动手都在他眼皮底,两次杀伤人,对方都似乎和他有关联。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隐约觉得,她也许坏了他的事?
就算没有什么内情,如他那样的人,定然会对自己这样的人感觉危险;如他那样的人,定然也不愿被人看出他背后的锋芒,而解决这些危险的最好办法,就是杀了她。
她刚才拼命表白自己,就是为了告诉他,她无意介入,也对他没有危险。
有那么一霎,她觉得自己没有打动这个外表清雅美丽,内心冷若铁石的权贵。
然而最终,他又放了她一次。
凤知微怔怔站在迎春花丛前,金黄的花朵映着她微有些苍白的唇色,而四面暮色渐起,黄昏将临。
=========
“小知,多带几朵花来,我晚上要用!”
“哎!”
兰香院里每日的对答仍在继续,那天之后,凤知微顺利取回了银票,也听说了李学士的独孙出京游学的消息,她很小心的等待了一阵子,却现一切都已经恢复了平静,看起来没有留下任何的不妥。
因为帮妈妈和兰香解决了危机,凤知微现在日子挺好过,只是每日,她还坚持出门帮姑娘们采买。
正午时分,是帝京天水大街最热闹的时辰,店铺琳琅满目,客商络绎不绝,疾驰而过的马车镶着明晃晃的玻璃,招摇过市的贵族少年扛着精致的双管火枪。
富盛风流。
天盛,如今是天下第一大国,疆域南起金沙海疆,海疆岛国俯称臣;北至呼卓格达木雪山山脉,桀骜凶猛的呼卓十二部尽收羽翼;东瞰肃苍高原,万里青莽放牧着星辰般的羊群;西控昌河古道,金碧眼的异域行商,频繁叩响城关。
自南向北,快马奔驰,一年难至。
这般强盛广阔,来源于大成皇朝六百年积淀,大成皇朝风标独具的神瑛皇后孟扶摇,女帝出身,江山为嫁,与惊才绝艳的大成开国皇帝号称绝代帝侣,两人琴瑟和鸣,共享国事处决之权,在位期间,展工商,开辟海市,改革货币,优化官制,推广文教,鼓励农耕,国力一日千里,领先西夷上百年。
然而天下无铁打江山,大成一统天下后,六百年国祚,三十二帝,前期大多是英主,直到十九代以后,子孙不肖,国内纷争不断,国力在内耗中日渐消退,到第三十代厉帝,更曾闭关锁国,终在两代之后,亡于外戚宁氏之手。
宁氏建天盛皇朝之后,加强中央集权,拉大等级差距,增加关口税收,控制对外通商,由于内斗太狠,朝廷对外藩控制也远不如当初大成,如今的天盛皇朝,富盛仍在,却再无大成建国时的自由蓬勃气息,反而从骨子里,透出苍老陈旧的腐朽味道。
正如那玻璃,原本可以推广全民,却被朝廷人为控制,成为贵族的奢侈品。
凤知微就着街边一辆马车的玻璃,理了理髻,她不会易容,却天生对此道很有悟性,扮起少年来似模似样,连耳洞都小心的用淡黄胭脂配合胶泥给填过。
然后她绕过马车,转入一个七拐八弯的巷子,在一间破旧房门前停住。
她伸手去推门,探出的手指稳定而慎重。
“咻!”
门开一线,一道乌光激射而出直奔她面门,凤知微百忙中扭身错步头一偏,乌光夹着劲风险而又险的从她耳侧擦过,带落几缕鬓边丝。
注视着丝悠悠落地,凤知微苦笑一下——原来今天是飞剑。
只是这一闪间,她体内时刻熬煎着经脉的灼热气流,突然微微凉了几分,透骨的舒适,凤知微眯着眼,感受那难得的轻松。
门里传来轻咳声,似是不满她反应太慢,凤知微这才进门,黑暗扑面而来,屋内无灯无光,角落里坐着宽袍黑衣人,戴一张乌木面具,整个人和黑暗融为一体,别说不辨男女,连想看出那里有个人都很困难。
见凤知微进来,那人抬手,对屋角一个炉子指了指,凤知微二话不说,认命的去提水烧水。
她沦为这人的“佣仆”,说起来颇有些奇特,她初到兰香院,一次出门采买时,无意冲撞了一位富家少年,被那人指使家仆好一阵暴打,她逃入这条巷子,慌不择路间踢翻一个熬制草药的炉子,结果被这屋主人冲出来再次暴打一顿,这人顺便把那群追逐她的家丁打走,却勒令她赔偿他的“九洲十地大罗金仙回生丹。”
九洲十地大罗金仙回生丹——名字很唬人,实质很欺诈,白痴也看得出,陋巷破屋烂泥炉,熬着甘草五加皮,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练出什么“回生丹”的。
不过凤知微也只有捏着鼻子认了,她不怕强权,她怕强拳。
自此卖身做苦力,日日来报到,以求早日偿还“巨债”,来了没几天,她就深刻认识到此间主人性情之恶劣,行事之离奇,实在令人指——叫她抹桌子,桌子四角能迸出机关,叫她洗衣服,衣服洗完她就开始浑身长斑,三日后才消褪,害得她那几日只好捂得密不透风,陪他吃饭,他面前菜香四溢,她面前难以下咽,更过分的是,每天她开门时,必有暗招伺候,或无声无息一指,或风声虎虎老拳,或寒光闪烁长剑,或神出鬼没暗器,就没重复过。
一个人怎么会这么多进攻招数?凤知微不解,不过一日日闪躲下来,她觉自己竟然渐渐身体轻便,动作灵巧,而且体内那股灼热气流,似乎也有归顺之势。
有了这种感悟,凤知微才心甘情愿被奴役,每日出门采买完,必来报到。
提了一桶水,倒进炉子中,炉子里的草药散着奇异的气味,凤知微自幼便由凤夫人亲自教导,医理也多有涉猎,熟知人体经脉穴道和各式药物,却也辨不出这炉子里熬的是什么东西,事实上,除了第一天的甘草五加皮大罗金仙回生丹,后来每天熬的草药,都无法辨明是何物。
凤知微耐心的调控着炉火,时不时开盖看看火候,接受那难闻药味的冲面洗礼——这也是这人的古怪要求之一。
微红的雾气从壶中散,扑到脸上,竟然是微微的凉,带点辛涩味道,凤知微不知不觉吸一口气,觉得心神舒爽,体内热流突然欢快的流转起来,却不复以往的灼烫,温存而熨帖。
她沉迷于这奇特感觉,一时舍不得离开,冷不防那宽袍人一抬手,恶狠狠将一个东西砸过来,凤知微一让,一回头看见黑衣人目光闪烁,眼神颇有几分古怪。
她愣了愣,这才低头去看手中东西,却是一个破烂得连封皮都掉了的册子,打开看,是一本杂记,作者字写得不怎么样,笔意却飞扬睥睨,用词新奇有趣,不同于当今语言,内容囊括武学、游记、政治、经史各方面的感悟,写得杂乱随意,却字字珠玑,凤知微随意翻阅,越看越心惊,目光突然在某一页上凝住。
那页页头,突然出现另一人笔迹,骨秀神清铁画银钩,写着:“卿卿,请允我偸看。”
接着是原作者的笔迹,写得剑拔弩张,看起来很有几分恶狠狠:“偷窥者耻!”
下一行,漂亮的笔迹答:“告而窥之,不为耻。”
原作者更加恶狠狠:“责而继续窥,更耻!”
凤知微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觉得这对真是妙人,不知怎的,她就感觉到,这留下笔迹的两人,一定是一对男女,而且,是心神契合的爱侣。
然而眼光扫到下一行,她突然惊掉了手中的册子!
卷一忆帝京第十一章是你强儤我
那一行,是那笔迹潇洒的男子所写。
“偷笑者,亦耻。”
凤知微这一惊非同小可——说的是她?正在偷笑的她?
随即又觉得自己吓自己,怎么可能,看这册子这么破旧,这册子上的人早已作古不知道多少年,怎么可能未卜先知。
她捡起册子,下一秒又一个哆嗦。
“阁下莫惊,小心掼散了册子。”
凤知微惊到极处,反而不慌了,此时她已经可以确认,书上那男子的话,是对她说的。
心中突起戏弄之意,她不看下一行,顺手将那书作势往炉火上一搁。
宽袍人似乎大惊,欠身欲起阻止,凤知微已快将手收回。
随即她看见书上下一行,男子写着:“此书金丝猱皮制成,烧不坏。”下一句紧跟着,却是换了语气,似乎是对这本书的作者说的,“这孩子竟和你一样调皮。”
底下一句是那女子答的,语气似乎有些无奈,“数百年后事,何必费事以元神探知?别吓着人。”
底下再无对话字迹,凤知微摩挲着书页,微笑着想,也许这对搁下笔,躲到什么地方卿卿我我去了也未可知。
遥想多年前那对神仙眷侣,红袖添香月下笔谈,含笑搁笔两两对望,真真是一副很美的场景。
宽袍人一直默然不语,这人头脸都掩在极其肥大的衣袍里,似乎不愿被人看见真容,只在凤知微作势要烧书时,才动了一动。
药炉里药味袅袅,旧册中暗香重重,宽袍人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凤知微指尖。
不知道何时,凤知微指尖泛出淡淡微红,在靠近药炉时,尤其明显些,随即渐渐消退。
宽袍人目光一闪,凤知微却不知道这个变化,做完了杂务,向对方挥挥手中册子:“可以带回去看吗?”
想了想又补充:“我会小心不给人现的。”
她直觉这册子绝不仅仅是一本杂记,那闻所未闻的金丝猱皮,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异兽,能用这册子写字的人,身份定非寻常,所遗留的文字,定然也价值不菲,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最好是别要这东西,可不知怎的,心里十分不舍得放弃。
宽袍人却似乎没这个担心,挥挥手示意她离开,凤知微将册子揣进怀中,突然又是一怔。
只这刹那间,她觉得自己有些不同,但是遍察浑身,也没现有什么不对,只得笑笑出门去。
一出门便哎呀一声,这才现自己看书入迷,竟然误了时辰,天际金乌西沉,竟然已将黄昏。
凤知微赶紧抄近路急急往回走,她知道有一处巷子,可以绕到兰香院后门。
巷子掩在街角之后,十分僻静,凤知微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近乎空旷的响在青石路上。
空旷的寂静之中,突然响起了不知哪里的嗡嗡说话声。
“娘,给我一两银子。”
凤知微心中一震——这是凤皓的声音。
她急忙闪身躲在街角之后,屏住呼吸,接着便见凤皓和娘一路过来,凤皓不住的向凤夫人撒着娇,缠磨着要“一两银子,好去买件丝绸里衣。”
“玩飞球穿不得粗布,出汗都粘在身上,还有怪味。”凤皓笑嘻嘻,“他们都说,我再不换像样点衣裳,便不要我玩了。”
飞球是早先大成传下来的游戏,据说由神瑛皇后所创,原先推广全国,如今改良后却成了贵族的奢侈,一个球便价值百金,凤皓这身份,哪里能玩这飞球?又是和谁玩?
凤知微眼光落在凤皓和母亲交缠的胳膊上,心中一酸,刚才的问题便一闪而过没有多想。
她抿着唇角,孤身立在墙角后,听见娘絮絮关切凤皓,听见娘低低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不要和那些公子哥儿混一起……”随即凤皓笑道:“他们答应我,推荐我去青溟书院呢,娘你不是说青溟书院是天下最好的书院吗……”
夕阳的光影射进小巷,将走过的那两人背影融为一体,而她的身影,斜而长的倒映在地面,和那背影楚河汉界,远在天涯。
凤知微抱着臂,被逐出秋府那一夜的寒意再次袭来,她在初春的黄昏中,微微颤了颤。
眼见着娘慈爱的抚摸凤皓的头,最终耐不过他的撒娇,小心的掏了一两银子出来,又见凤皓三言两语打走了娘,鬼鬼祟祟四处张望,唇角不由绽出一丝讥诮的笑意。
娘一个月的月钱也就一两银子,真要拿出去做娇儿一件里衣也就罢了,怕就怕,送进了兰香院姑娘的脂粉乡。
一个月省吃俭用,送去给妓女买吃一半扔一半的糖瓜子。
她笑得近乎森然,不再想那对祥和母子,也不想此时进院和弟弟碰上,干脆靠着墙角,将凉了的糯米糖藕掰了一段来吃。
吃到一半,无意中目光一掠,凤知微怔了怔。
这面后墙上,怎么有几个脚蹬的痕迹?
凤知微仰起头,现这面墙其实极为隐蔽,一株大树枝叶茂密,离兰香院后墙只有三尺远,树冠靠着墙头,看墙上那脚蹬的痕迹,明显有人曾经从树上攀援到墙上,再进入兰香院。
偷嫖?还是哪个姑娘和没钱的穷情郎私会?
正猜测着,忽听头顶树叶一阵簌簌摇晃,绿叶间露出一双薄底千层鞋的脚,随即,一个月白色裤子的臀从墙头爬过,光降于树叶之间,此臀稳稳坐于树梢,并不急着下来,似乎很有闲情逸致的四面观望高处风景。
凤知微饶有兴致的靠树立着,想看臀后此人庐山真面。
隐约看见树顶那臀摆动不休,那人深情凄然的道:“菊花,苍天不老,此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千万珍重,千万自爱,千万……不要为我瘦损衣带……”
凤知微捧住胃,心想也没吃太多糯米,怎么这么想呕呢……
不捧场的人似乎不止她一个,墙里似乎有人一推,树叶一阵晃动,那人哎呀一声,臀颤不休,在树顶越凄伤的吟:“去年紫陌青门,今宵雨魄云魂。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菊花,你好狠心……”
那人滔滔不绝的将情诗背下去,不仅囊括古今,甚至还有自创诗词,随口吟诵而尽多妙句,当真文思敏捷舌灿莲花,凤知微叹口气——这等少见才华,用于妓院之三流妓女,也不嫌作孽。
正背着,忽然一阵鼓噪声起,兰香院前门后门都响起大力碰撞之声,隐约男子吼妇人哭,吵吵嚷嚷叫:“把那个不知羞的杀千刀给我交出来!”
“哎哟!”
树顶背诗正欢的那位,戛然而止,惊叫一声鼠窜而起,却又忘记自己还在树上,这一窜身子一斜,一阵衣裳哧啦乱响树叶纷纷摇乱,凤知微只看见月白的臀突然在自己眼前放大,随即“砰”一声,一人栽倒在她脚前尘埃。
凤知微一低头——好一张风情万种的大叔脸!
大叔哎哟哎哟跌得很重,却立即从尘埃中爬起,惊惶四顾,而后门擂门的人,也隐约听见了这边后墙的动静,随即远远有人呼喝:“去那边看看!”
凤知微一听不好,抬腿就要走,人家来捉奸,自己留着当奸被捉吗l3l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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