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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_5 (第3/3页)
忽有响动,回身一看,凤夫人正倚在门边,目光复杂的望着她。
凤知微怔了怔,母女俩这是上次求亲事件后第一次见面,一时都有些不自在,凤知微半晌才轻咳一声,问:“您有事?”
凤夫人细细看着迎风而立的女儿,清晨阳光明亮纯净,映得那浅蓝衣袂变幻幽美如海,珠贝莹莹明光熠熠,衬得气质清丽不可方物,而她半边容颜沉在细碎光影里的姿态,有种令人仰视的高贵和安详,往日里被粗衣陋容遮掩掉的出众风神,于这个清晨忽然被唤醒。
凤夫人心中微微一痛……她的知微,原就该是这般风姿卓越的啊。
“我来和你说一下……”对面的知微转开的目光,让凤夫人心中如被针轻刺了一下,急忙转移话题,“你弟弟,已经进了青溟书院就读了。”
不是就读,是做人家下人去了,凤知微心中冷笑一声,淡淡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知微。”凤夫人看着她清淡神色,犹豫半晌道,“那天我不同意送他去南山读书,是因为……”
凤知微回,等她的解释。
这是她相伴十余年的娘,任何时候,她愿意给她解释的机会。
然而凤夫人张了张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为人觉的痛苦之色,最终却没有说出话来。
凤知微自嘲的笑了一下。
不说失望,因为她已经失望了太多次。
“这事我知道了,您没有别的吩咐了吗?”她比先前更客气的问。
凤夫人抿抿唇,犹豫了一下道:“也没什么,就是你进宫,如果遇见韶宁公主身边的陈嬷嬷,记得帮我问好,多年未见,我很挂念她。”
凤知微皱皱眉,她可不想看见韶宁。
“我这个身份。”她客气的道,“不太容易和公主单独搭话,不过如果见得着,一定帮您问候一声,这位陈嬷嬷,是您以前的朋友吗?”
“不是……是。”凤夫人却像在出神,心不在焉答了个不是,立即惊醒过来改口,凤知微凝眉望着她,凤夫人突然出现了一丝慌乱,急急的道:“皓儿的衣服还没做好,我走了。”
凤知微望着她背影匆匆离开,觉得这半年,娘似乎又苍老了些,那背微微佝偻,似被无数的心事重压着。
她微微叹息着,不想去多想。
“什么呆呢?”身后有人带笑问,熟悉的音调。
凤知微回,赫连铮正站在门口阳光下,今日他没穿草原王族正装,却穿了天盛男子贵族服饰,和她同色的浅蓝长袍,束深青色玉冠,风姿卓朗,光彩熠熠,像块可以移动的巨大宝石。
赫连铮看见她,一瞬间怔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即笑道:“乖乖,看不出你这么受打扮。”
凤知微摸摸自己的黄脸垂眉——你瞎了眼么,没看见你小姨的“绝俗”容貌?
赫连铮自顾自眉开眼笑,上下打量着凤知微,他并不觉得黄脸垂眉的凤知微哪里不好看,在他眼里,脸黄?那是光润如金!垂眉?那是天生寿相!反正不管别人怎么说,他觉得他的黄脸婆小姨就是有韵味啊有韵味。
“走吧。”赫连铮来牵她。
凤知微身子一闪,让开。
“世子,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她淡淡道,“此事你先斩后奏,今天为了你我,我不得不以这个身份宫中赴宴,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这不等于我应了你,更不允许有第二次。”
赫连铮偏头望着她,笑道:“晓得,晓得,你们中原女子最重名分的,没见我单子上写未婚妻么,我要真是不顾你,早该写上世子妃。”
“我不喜欢羊肉,更对侍候十个主母没有兴趣。”凤知微浅笑,“和做草原王的众多姬妾之一比起来,我宁可做帝京普通人家的主母。”
“也许你可以再进一步折服我,让我心甘情愿破除草原王族惯例,只要你一个正妃。”赫连铮双手据膝,目光闪亮的看她,“美人,对我多用点心。”
“大王,可以。”凤知微一笑,当先行了出去,“等你足够折服我。”
赫连铮立在当地,回望那女子纤细而决然背影,宝石般的眼眸里兴味更浓——明明这句话听来似乎狂妄,然而从她口中说来,自有令人不敢轻忽的力度。
她的纤弱身体里,似有常人难及的浩瀚和刚强,在暗处熠熠闪光。
==========
上了赫连铮安排的马车,两个小侍女乖巧的上前侍候,凤知微吸取教训,今天没敢把顾衣衣改装了带出来,为此她剥了几斤小胡桃,以安慰她家衣衣。
顾少爷每天吃很多胡桃,但是都是按批次来的,每次绝对只吃八个,和他吃肉的习惯一样,吃完八个,过阵子再吃八个,每天数目,绝对是八的倍数。
凤知微为了讨好她家顾衣衣,把小胡桃都按数目分好了,一小袋一小袋的挂在顾少爷腰上,以至于青溟书院的学生们只要听见胡桃相撞的声音,就知道轻纱狂魔顾大人来了。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在宫门前停下,内宫的宫女来接凤知微上了小步辇往内宫去,赫连铮将由内侍带领往外廷去。
马车还没停定,赫连铮便急急下马,快步奔到马车前伸出手,这一举动令四面来往的官员内侍都停步望来,不知道是哪家女子让一向跋扈放纵的世子这么上心。
车帘掀开,一只手伸了出来,雪白、纤细、玲珑、如玉如琢,被日光一照精致似透明,纤长手指上别无装饰,只一枚深青色硕大海珠,光芒深沉含蓄,衬得那手更洁白细致。
“美哉!柔荑!”一位翰林院庶吉士摇头晃脑叹。
玉手之后,是一截淡蓝衣袖,极淡极淡的蓝,很少见的颜色,清雅而悠远,像日光初升后泛着雪色泡沫的平静海面,没有多余的饰带珠玉装饰,简单而高贵。
“美哉!华裳!”一位春申殿学士摇头晃脑叹。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宫门前有一霎安静。
几匹马飞驰而来,在宫门前停下,都没人注意。
赫连铮眼眸璀璨,嘴角带笑,牵过那只美妙的手,众人不自觉的出慨然的叹息。
车内人探出身子来,极纤细玲珑的身形,线条精致如造型最好的美人觚,和那只玉手一般不让人失望。
“美哉!妙姿!”路过的次辅胡大学士驻足,站在翰林院庶吉士和春申殿学士身边一起摇头晃脑。
众人再次出不明意义叹息。
赫连铮得意洋洋。
美人在赫连铮搀扶下款款下车,众人看着,觉得似乎步子也特别灵巧轻便,风韵极佳。
然后美人一抬头。
“啊哦——”
——前一声是惊讶的“啊”,然后觉失礼,赶紧转换成敷衍的“哦”。
“悲乎哉!容!”三个潜心追逐美丽事物的老头,唰一下拂袖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
那么美的风姿,怎么小脸淡黄,眉梢微垂,一脸破落户儿相?
扼腕啊扼腕,浪费啊浪费。
赫连铮丝毫不受影响,依旧仿佛搀了个宝似的,亲自扶着凤知微的袖子,送往宫内便辇处。
凤知微早已将众人反应听在耳中,不过淡淡一笑——世人愚钝,不辨妍媸,能如赫连铮这般不为皮相所控制,又能有几人?
只是刚走了几步,忽觉身后有种芒刺在背感觉。
她回,便见不远处,王袍金冠的宁弈负手而立,正淡淡看来。
他眼光并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赫连铮扶着她的手上,那一瞬间凤知微有点错觉,好像那目光有点太锋利了些,刀子似的。
她一回,宁弈的目光便飘了开去,落在空处,凤知微笑笑,转开眼去。
坐了步辇到宫中,先在偏殿学了礼仪,然后随班拜见了常贵妃,贵妃娘娘雍容华贵,容貌端庄,望去也不过四十许的模样,只是厚厚妆粉下掩不住眉梢眼角的疲惫,想来要在这宫中把持十余年不倒,也是件颇耗费精力的事。
“这位是凤小姐吧?”凤知微站在最末一个,常贵妃不知怎的就看见了她,含笑招呼她走近来。
凤知微埋头哀怨的叹息了一声,再抬头摆出一脸温存的笑,使出今早刚学的最佳礼仪,莲步姗姗的上去,顿时感觉四周的目光,各含意味的射过来。
常贵妃含笑看她过来,觉得这女子礼仪极佳气质极好,冷不防看清她的脸,倒怔了怔,只是这种宫中贵人早练就深沉涵养,立即恢复正常,拉了凤知微的手关切了几句,表示了对呼卓世子的尊重和重视后,也便放开,随即安排众人到偏殿吃寿面,另召了有年纪有诰命的内外命妇进内殿说话,以凤知微的身份,自然不在其列,只得百无聊赖的在偏殿坐了。
其间看见韶宁公主丽妆华服进来,常贵妃宫中宫女一见她便笑迎上去,看来很熟悉,凤知微想起,韶宁公主是皇后所生,常贵妃算是她的姨母。
她坐在那里吃面,心中想着刚才参拜时常贵妃座边笔筒内两只小猴儿,想必就是那日五皇子出示的笔猴了,只是不知道是殿内光线黯沉还是怎么的,那两只小猴原本金光灿烂的毛色,似乎暗淡了一点点。
她在这里沉思,别人却在打量她,打量她华美精致的衣裳,打量她价值万金的珍珠饰,看完这些,再在她脸上打转一圈,目光重重,带着讥讽的力度。
凤知微全当没看见——眼光是不能杀人的,只有力量可以。
“这是凤小姐么?”还是有人忍不住,含笑坐了近来,“倒是面生。”
凤知微瞄了这个珠翠华贵的女子一眼,好像是哪个国公府的小姐?没兴趣记清楚。
她笑意微微点点头,筷子不停,示意自己吃面很认真。
那女子见她不答话,脸上挂不住,冷哼一声,另一个和她同来的女子立即道:“自然是面生的,凤小姐在秋府,怕是没什么机会进宫吧?”
“那是。”有人凑过来,低笑,“有那位秋大姑奶奶在,凤小姐想进宫只怕也不是这么容易。”
凤知微看她一眼,那女子触到她眼光,顿时一缩,笑意僵在脸上,随即便见凤知微将自己的面碗挪开了一点,淡淡道:“这位姐姐,麻烦你笑起来轻些,你脸上的粉,掉到我面碗里了。”
“你——”那女子张口结舌,一张姣美的脸瞬间变成铁青之色。
“诸位小姐请自重!”忽有沉稳女声传来,众人抬头望去,才见不知何时殿门前站了位中年嬷嬷,一身天青色宫装,气度端凝,她望着那几个生事的大家闺秀,沉声道,“宫中不是论人是非的地方,几位小姐可止。”
殿内安静了下来,那嬷嬷上前几步,看了看凤知微,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忽然转身对着殿内几十人,平静的道:“秋家姑奶奶,是我天盛皇朝第一女杰,当年我天盛还未建国,陛下麾下大将殷志谅在天水关一役中临阵倒戈,令我军惨败,之后虎野坡一战死伤数万,秋震老将军战死,大军溃退数十里,殷志谅趁机提出要与我朝平分天下疆域,以天水关为国界划地自治,当时诸将连败丧胆,陛下也有退让之意,唯秋家姑奶奶临阵不退,解父亲尸身上的战甲披挂上阵,一战而败逆军,三战之下,打退殷军数百里,后以女子之身官拜元帅,建火凤军,率虎贲十万,将殷志谅直驱出中原腹地,最终建国西凉,从此僻处那蛮荒之地,再无能力与我朝一争天下——这等令天下女子为之骄傲的人物,这等定国安邦的彪炳功绩,也是你们这些坐享父辈余荫整日只知在深闺绣花,没事闲着拈酸吃醋的女子们,能肆意评说的?”
一番话说得利落铿然,满殿鸦雀无声,凤知微听得目光一闪——她只知道娘过往经历非凡,却也不知道详细,这也是她第一次这么清楚的听说娘当年的事迹,这位嬷嬷,看来对当年的事十分清楚,看她语气神情,再看这些骄矜女子服帖神态,想来也不是平常的宫人。
大概就是娘希望她代为问好的韶宁公主身边嬷嬷了,她隐约记得,这位嬷嬷是韶宁公主乳母,自幼陪侍她长大,韶宁在宫中地位崇高,这嬷嬷定然也受人尊重。
“多谢嬷嬷。”凤知微站起身来,敛衽为礼。
她刚刚站起,身边那先前难的女子突然身子一倾,随即“哗啦”一声,凤知微案前面碗被她碰翻,面汤顿时洒了凤知微一裙子。
凤知微还没怎么,那女子已经惊呼着跳起来,张口结舌的望着淋漓的桌面——刚才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觉得腰间一软,然后便歪了下来砸着了人家的碗?
陈嬷嬷都出面了,她正想着给这凤家姑娘赔个礼,也好在嬷嬷面前卖个好,怎么会出这事?
那女子面色青黄怔在当地,凤知微却已经冤哉枉也的捧着脏了的裙裾,带着哭音道:“这位姐姐,小妹哪里得罪了你?你这样,要我等下怎么……怎么……”她气得浑身颤抖,似乎已经说不出话来。
殿中宫人都用不赞同的眼光看着那几位女子,有人匆匆去正殿传报,“闯祸”的女子怔了半晌,看凤知微委屈无限泫然欲泣模样,突然“呜”一声更加委屈的哭了起来。
她一哭,凤知微倒不哭了,立即正色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时辰?娘娘大寿,你竟然当殿哭泣?”
“来人,请几位小姐回府慢慢哭!”常贵妃宫里的大嬷嬷赶来,一看这架势顿时怒上眉梢,二话不说便将几人撵了出去。
凤知微含笑立在原地,哀怨的捧着裙子叹息,那陈嬷嬷看着她,眼神里有赞赏的笑意,缓缓道:“凤小姐,我那里有早年的几件衣裳,倒是适合你的,你若不嫌弃,不妨去换下,免得晚上寿宴失礼。”
凤知微正等着这句,立即谢了,跟着陈嬷嬷出了殿,一路穿行,前方陈嬷嬷始终头也不回,腰背笔直,凤知微看着她背影,心想这嬷嬷怎么和出身军旅的人似的,满身精干之气。
直到进了公主的玉明宫,在侧院偏房内换下衣裳,凤知微才施礼:“家母托知微问候嬷嬷,多谢嬷嬷适才为家母正名。”
“我可好歹见着你了。”陈嬷嬷一反刚才的淡漠,抓着凤知微的手细细看,目光在她画垂的眉毛上落了落,才点了点头,道,“你和你娘可好?”
凤知微心想明明是娘的好友,这嬷嬷怎么好像对自己更上心些?听她细细问凤夫人情形,又问自己和弟弟情况,都一一答了,陈嬷嬷仔细听了,拍拍她的手道:“你回去告诉你娘,这些年辛苦她了,请她不要有太多心事,一切顺天意而行就是。”
又深深看着她,神情怅然近乎唏嘘的道:“你很好。”
凤知微怎么听这两句话都觉得古怪,面上却微笑应了,又谢绝了陈嬷嬷要带她回常贵妃那里的好意,说此时回去坐殿内也是气闷,就在这前面御苑里坐坐再去,陈嬷嬷也不勉强,由她去了。
凤知微在御苑里坐了坐,天盛后宫的御苑极大,她渐渐便走到深处,绕过几座假山,突然看见假山后有座井,有些怪异。
她在井沿坐下来,慢慢摸了摸四周的青石,上面有些经年日久的痕迹。
她沉思了一会,看看四周无人,这里本就极偏僻少人来,随即便扒住井沿,爬了下去。
下到一人高的地方,她脚尖一踢,果然踢到了某处凹陷,她在那处凹陷微微用了力,井壁上青石移动,现出门户。
一股微微的陈腐气息飘出,凤知微仔细闹了闻没有异常。
在历朝历代,皇宫难免都有地道,而当太平年代过久了,有些地道渐渐就失去作用,湮灭不闻,也许这个地道也是。凤知微不打算就这么冒冒失失进去——谁知道那头是哪里?万一是常贵妃正殿?万一是皇帝老儿御座下?她还没活够呢!
然而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哗啦一声,转眼便下起了雨。
凤知微暗叫倒霉,转目四顾,最近的亭子也有几十丈远,等奔过去衣服都湿透了,一低头看见那地道还算干净,不如进去先避避雨。
她慢慢走了进去,地道长,但狭窄,感觉不像是用来做什么重要用途的,四面泥土气息缓缓浸润了来,凤知微直觉这里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经过了。
走了一阵子,眼前天光渐亮,凤知微很有些诧异——难道那头没有封住?不怕人现?侧耳听了听,除了隐约出现的雨声,没有其他任何声音,可以肯定不是热闹的贵妃宫中或皇宫正殿。
她又走了一步,突然眼前豁然一亮,一片晶光喷薄里,一异妆丽人,迎面而来。
她衣襟飘举,眉目静雅,微微倾身前行,丝绦飘飞如仙宫中人。
凤知微惊得站住脚步,想不明白怎么这里竟会有人迎门,下意识想逃,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回身仔细看了几眼,又上前几步,才现那女子通体半透明,含笑眉目和妙曼身姿一动不动,竟然是一座嵌在壁中的水晶玉像。
只是雕刻手艺鬼斧神工,连长丝绦都活灵活现的雕出了飘逸飞扬之感,又是在这黑暗地道刚出来,四面光影缭乱之中,很容易让人看走眼。
这座像价值连城,却放在了这地道出口之处,看起来实在有几分诡异。
凤知微上前几步,那美人像背后是大块的整片水晶,外面景物朦胧可见,透过那晶幕,可见外面花木扶疏,拱桥流水,有一角飞檐探出,垂着黑的金铃,看样子是间宫室,只是所有景物,都透着衰败陈旧之气。
此时地道静寂,不闻外间雨声,那些绵密的雨丝却清晰的映在玻璃般的透明水晶上,透过雨丝,正对着一弯小巧的拱桥,桥身白石已经黄,桥下荷池莲叶半残,露珠从残缺的荷叶上泻下,滴落无声。
隐在地道里,在此处的黑暗静寂里透视彼处的雨声荒凉,像隔着传说中的“前尘镜”,看记忆里久已尘封的苍老曾经,故事已经黄,美人早已老去,不知道哪里的胡琴哑哑的响,一梦南柯。
凤知微心底,突然涌上莫名的苍凉。
随即她便看见死寂得毫无生气的院子里,忽然有人缓步而来,瓢泼大雨里不撑伞不披毡衣,以一种游魂般梦幻的姿态,步上拱桥。
他怔怔立在桥上,雨中,大雨刹那湿透月白衣襟,自紫金冠流下,顺着鸟黑的,流入眉梢鬓角,那眉便黑如夜色,衬着幽沉流转的眸,微微苍白的脸,惊心的艳与冷。
落雨无声,人在雨中,四面的风卷不起湿透的衣袂,冰凉的袍角颤颤落了朵残花。
凤知微不自觉的伸手,似乎想去拉开那人逃离这霜冷的雨,手伸出触着的却是冰凉的晶壁。
桥上那人,却已缓缓跪下来。
他跪在冰凉的雨地里,溅起的水花中,向着那宫室方向,嘴唇蠕动,低低唤了两个字。
凤知微怔怔望着那个雨中的剪影,将那两个字在心中缓缓流过,掌心突然冰凉。
“母妃。”
卷一忆帝京第五十六章春色无边
暴雨下,石桥上,那人跪在一地冰凉之中,向晚风冷雨残花废宫,轻轻呼唤这世上对他最重要的人,心中却明白,永远也得不到回答。
一墙之隔,是妆红着绿花团锦簇的连绵皇宫,那般的喜庆热闹近在咫尺,于他却远在天涯。
凤知微遥遥看着那人身影,恍然间想起这些日子见过的他,冷、沉、肃、利、一人千面,变幻无休,却从未见过如此刻这般的寂寥和哀凉。
凤知微悄悄的退后一步。
她知道,有种人只允许自己时刻光华无限出现于人前,不愿被人看见背后的落尽繁花。
她原本站在晶壁之前,不知道怎么开启,这一退,正好退到了那水晶美人怀中,不知触到了哪里,那美人手劈突然一动,随即晶壁无声滑开。
凤知微回,看见水晶美人姿势已变,双手环抱,螓微偏,几分旖旎几分诱惑。
她呆了呆,隐约觉得这个设计有点猥亵下作,这水晶像虽然只是玉像,但那美人眉目端雅高贵,这种姿势看来实在有几分亵渎。
晶壁拉开,凤知微才觉这里是一个假山,对外的那一面晶壁涂了一层淡淡的绿色,仿若青苔的颜色,从里面看外面不受影响,从外面看起来却很容易当成假山壁,难怪桥上宁弈没有觉她。
晶壁滑开那一刻,宁弈终于有所感应的回。
雨幕成帘,他在帘那头的桥上,望她。
飞雨成丝,她在帘这头的桥下,仰回望。
水光斜织竖织,像此刻绵绵密密的心情。
目光若成了丝,这一刻也是雨丝,无形无色而又微凉悠长,剪不断扯不脱的牵连在天地间。
良久,宁弈扶着桥栏缓缓站起,步下拱桥,一步步向她走来,雨水成流的从他微微苍白的颊上滑下,洗得更黑眉更浓眼眸更幽深,唇色那般白,在雨珠的浸润下,仿佛失却了所有的温度。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他走到凤知微身边,似乎想问什么,目光突然落在了她身后的晶壁,脸色顿时一变,一闪身绕过凤知微,进入地道。
他现晶壁时铁青的脸色令凤知微有些不安,跟着转回去,却见宁弈怔怔望着那水晶美人像,嘴唇抿得极紧,毫无血色。
他看那像的目光,几分疼痛几分怀念几分欣喜几分回忆,交织成复杂至难以言说的眼光,凤知微看着那样的神情,再看看那美人眉目,心有所悟。
宁弈那样怔怔看了良久,终于极其小心的上前一步,颤颤的伸手想去触摸水晶像的脸,手指伸出极轻极小心,仿佛怕力度重了,眼前这一切就会如梦境般破碎。
然而这一步走近,他目光一扫,才现那水晶像的特别姿势。
宁弈怔住,又仔细看了一眼。
随即他眼底忽然泛起深浓的怒气,像暴风雨到来之前的海面,巨浪竖起横涛拍岸,汹涌似要将天地淹没。
“嚓!”
白光一闪,彷若惊电,哗啦啦一阵裂响,华光幻影炫人眼目,凤知微惊得后退一步,心中哀叹那价值连城的水晶像从此湮灭。
脚步移动出碎裂声响,踩着地面一堆碎晶片,而对面,宁弈长披散拄剑而立。
晶壁已被毁去半边,那水晶像却完好无损,宁弈最终没有舍得毁去那也许是世上仅存的像。
他长久的立着,长长睫毛垂落,从凤知微的角度,只看见他下颌的线条精致而苍白。
地道内极静,她却仿佛只能听见自己一个人的呼吸,这种感觉连同他极致的苍白,都令她惊心,她忍不住上前几步,想要做些什么。
刚刚走到宁弈身前,他突然倒了下去。
雨下得凶猛,天地间一片隆隆之声,铺了条石长满青苔的地面湿滑得厉害,凤知微艰难的背着宁弈从假山出来,刚探出头,立即被迎面的雨打了个透湿。
她抹一把雨水,暗骂自己,真是的,跑进地道躲什么雨呢?白费功夫,命中注定就是要被浇的。
又骂宁弈,真是的,没事的什么疯呢?保持一向的从容沉凉不好吗?看样子还得和她学学!
穿过这个院子,就是后院宫室,虽然废旧,但是终究干净干燥,也许还能找到药品,对病人有好处,先前凤知微对着晕倒的宁弈思考了半天,还是把他背出了地道。
雨幕如墙,满地青苔晕开淡绿色的水泊,倒映着纤弱的身形,艰难的负着人,一步一滑,前行。
短短一截路,走了好一阵,雨大得人睁不开眼看不清方向,凤知微几乎是闭着眼摸到廊檐下的柱子的。
她舒一口气,手指一扭扭开了上锁的房门,将宁弈驮进正房,房间幽暗,所有的东西用灰布罩着,乍一看影影幢憧,像是无数沉默蹲伏的兽影。
凤知微没有将宁弈放在床上,他浑身湿透,往床上一放那也就是睡在水里,她将宁弈放在椅子上,抱来一床被褥,将宁弈从头到脚裹得严实,随即把了把他的脉。
一把脉,凤知微皱起了眉,宁弈并不像是简单的淋雨着凉或急痛攻心,他右手肺脾命脉象洪沉大于左手心肝肾,很明显肺脾曾受重伤,这是心境痛郁引得旧伤作,如果不及时处理,只怕后患无穷。
他体气寒凉,先便要驱寒,不然只会加重旧伤。
凤知微立在幽暗的室内,仰向天,想了想,随即闭起眼睛。
她把手伸进裹着宁弈的被窝里,二话不说,脱。
长袍、腰带、外衫、中衣、裤手、亵衣……凤知微一开始动作很利索,渐渐便有些慢,耳根处微微泛起了红,却始终没有停手。
地下堆了一堆湿透的衣物,看衣裳的件数,该脱的都脱了,不该脱的也脱了。
凤知微的手,在从被窝里撤出来时,突然停了停。
手指下肌肤一直光滑微凉,却有一处微微隆起,她犹疑的摸了摸,确定那是一处伤疤,而且是十分狰狞的疤。
这大概就是导致他晕迷的旧伤了,只是天潢贵胄,皇族子弟,怎么会有机会受这么重的伤?
手指在那处隆起上缓缓抚过,伤疤长而阔,凸凹不平,可以想象出当时的惨烈。
凤知微想起京中对他的传言……七岁大病险死还生,之后便性情大改,难道当初不是病,是伤?
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完好的肌肤,指下的微凉滑润让凤知微脸色一红,赶紧缩手,努力让自己的思维到处驰骋,什么都可以思考,以避免此刻的尴尬。
她一边想着赫连铮那家伙的脚好臭顾南衣的胡桃有没有吃腻的一天一边用被窝将宁弈浑身用力的擦了一遍,然后抱过另一床被子覆在原先那湿透的被子上,从底下抽出那湿被,便只剩下干燥被子裹着宁弈。
随即她连被子将宁弈抱起,往床上送。
那人还在晕迷中,先前急促淡薄的呼吸却稍稍平缓了些,凤知微用被子大力揉搓他的身体,促进了血脉流通,好歹缓解了点,苍白脸色上的灰青之色隐去,浓黑的捷毛无力的搭下,在优美的眼角弧线下覆出淡淡黑影,那种对比鲜明的黑与白,便难得的有了几分弱,平日里那种逼人的雅艳,此刻只剩下了软而轻,一朵微云般的清逸着。
忙出了一身汗的凤知微,看看这舒舒服服陷在自己梦乡里的家伙,很有些恼怒和嫉妒的拍拍他的脸,“睡得倒香”!
拍完了觉得很痛快,于是又啪啪拍了两下,哎,抓紧时间揍两下,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
将宁弈放在床上,看他头还是湿着,又给他取下金冠拔了簪,散开来,怕他头湿了枕上枕头以后得头风,将他往外挪了挪,将鸟黑的长垂到榻下。
然后又忙碌着找火石火盆,将那些灰布家具套子都取下来引火,套子一取,立时便忍不住赞一声——这屋子里的器物,看似素净,其实都十分精致华美,细节处可以看出价值不菲,而且所有器物,都不是天盛样式,边角带着奇异的弧线,别有异族之美。
只是此时没有心思细细欣赏,她翻箱倒拒找自己要的东西,好在这里什么东西都是齐全的,她竟然在一个抽屉里看见了蒲团木鱼。
找到了火石,从床下拖出火盆,在榻下生了火烤他的衣服和烘他的头,又取了把梳子,给他梳理湿。
他质很好,握在手中锦缎般软凉,有一些粘在额上,凤知微俯身用手指轻轻帮他拈去。
宁弈便是在这一刻醒来的。
从迷乱深痛的黑暗里,从冰冷暴雨连绵不绝的世界里,他一路挣扎跋涉而出,睁开眼来,一瞬间天地皆不得见,只看见精巧纤细的玉白手指,手势轻柔的从眼前掠过。
视线再向上延伸,看得见一角精巧雪白的下颌,一瓣轻粉娇嫩的唇,在四面灰沉的背景色彩里,娇柔而又鲜明的亮着。
而四面帘幕低垂,火光毕剥,有温暖的气息透骨而来。
刚才的黑暗冰冷疼痛,仿若一梦。
或者,现在才是梦?
视线还有些朦胧,眼前的手指忙碌着,蛱蝶穿花般飞舞,他有点迷离的看着,恍惚间这场景十分熟悉,似乎很多很多年前,曾有这么一个宫室,曾有这么一个人,温柔而细致的,为他拨去额上汗湿的乱。
一瞬间心中无涯欢喜。
那些失去的,都回来了吗?
他低低申吟一声,抓住了那手指,拉到颊侧,轻轻靠了上去。
“母妃……”
温暖的手指靠在冰凉的颊,透入骨髓的柔暖,他微眯着眼,沉醉至不愿放开。
凤知微僵在床边,看自己的手指被宁弈拉着蹭啊蹭,一时不知道是拔出来还是继续给他占便宜。
很明显这家伙还没清醒,她犹豫着,这万一一抽手惊醒了他,他现现实恼羞成怒怎么办,可这万一不抽手,他自己回过神来更加恼羞成怒怎么办?
手指不过轻轻一颤,那人却已惊觉。
刚刚还迷蒙飘渺的眼神突然一凝,随即清明如墨玉,他抬起眼睫,一眼看清了面前的人。
环顾四周,宁弈目光渐渐锐利,放开了凤知微手指,沉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他并无恼羞成怒神色,但瞬间便恢复了平日在她面前的锋利沉凉,墨玉眸瞳里迷蒙尽去,从不卸下的防备和警惕刹那重来。
凤知微将手指在裙子上擦了擦,回身去烤他的衣服,微笑道:“找个地方避雨,无意中进来的。”
宁弈怔怔看着她背影,刚刚清醒过来还有些茫然,被窝温暖舒适懒洋洋不想动,便半躺着有点麻木的看着她有条不紊的烤着外袍、深衣、裤子、亵衣……
亵衣……
亵衣?
宁弈唰的一下拉开被子,看了一眼,唰的一下又盖上。
然后开始呆。
凤知微背对着他,淡定的举起亵衣,看看还有哪里没有烤干的。
她不举起来还好,一举起来宁弈更加忍无可忍,怒道:“放下!”
凤知微回身无辜的看他一眼,叹口气,真是的,这么别扭,我不是为了你舒服么?不然我管你内衣干没干,只要保证你外袍不被人看出透湿来就成了。
拿过基本烤干的衣物,她很贤惠的将衣服一一叠起送过来,桑蚕丝的犊鼻裤放在最上面,看得宁弈又倒抽一口气。
忍不住抬眼看她,那女人一本正经毫无机心的样子,似乎还有点小羞涩,可他就是觉得,她就是故意的。
不过这么一尴尬,压在心底的沉沉霾云倒散去了些,他叹口气,运内息在体内游走一圈,现旧伤虽然作,却没有恶化,也没有在那样的暴雨袭身里受寒。
这都拜她所赐吧。
衣服整整齐齐放在他身边,他怔怔看着那女子,一场暴雨洗去了她脸上易容,脸蛋小小只若巴掌大,惊心的秀气,眼波迷迷蒙蒙,和那窗外喧嚣的雨一般烟气四散,髻乱了,她便也散了头,俯身的时候丝缎般的垂落,落在手背上,软软的似要揉入心底。
他突然就鬼使神差的一反手,压住了她的。
凤知微轻轻“哎哟”一声,一拍他的手,将头抽出,道:“别闹。”
语声轻软,带点笑意,是她一贯的温柔,却又多了点难得的纵容和体贴,宁弈突然便觉得一片冰凉的内心里,不知哪个角落点了根小小的烛,不灼热,却恒久的暖而亮着。
他在被窝里匆匆穿好了内衣,这才仔细看了下四周,眼神渐渐的暗下来,却又道:“你哪来的东西生的火?”
紧接着一皱眉,又问:“你动了她的东西?”
“我只知道你需要。”凤知微背对着他,仿佛没听出他语气中的不豫,“再宝贵的东西,也没有命重要。”
宁弈沉默下来,转目四顾,半晌低声怅然道:“还是一切没变……”
风从窗棂灌进来,穿着半湿衣服的凤知微忙着打喷嚏,没空理他伤春悲秋。
宁弈轻轻抚着胸口,自外袍衣袋里找了颗药吃了,听见凤知微喷嚏声密集,犹豫了一下道:“你把那些帐幕也可以取下来烧了。”
“你又舍得了?”凤知微回眸笑他。
“我不过是不希望你晚上赴宴喷嚏不断露了马脚而已。”宁弈拥被坐起身,神色淡淡。
这人永远那么口不应心,凤知微懒得理他,将火盆烧得旺旺的,听得身后那人道:“拖到床边来。”
真把姑娘我当成你丫鬟?
当然不满归不满,习惯做双面人的凤姑娘还是笑眯眯把火盆拖了过去。
“你过来一下。”宁弈继续淡淡吩咐。
凤知微过去,坐在床沿。
身后那人掀开被子,再次淡淡吩咐:“进来,分你一半。”
凤知微唰一下站起,表示:“我头乱了我去梳头。”
腰上突然被人掐住,没用内力,手法却极妙,凤知微身子立即一软,随即被拖入一个温暖所在。
心怦怦跳起来,保持僵直状态缩在那不动,凤知微在狼爪里讨好的笑:“殿下,男女授受不亲。”
“我也没打算和你亲。”身后那人华艳清凉的气息越浓郁,还多了点淡淡药香,闻起来疏旷而沁心,腰上的力道却不让一分,将拼死抵抗的她一寸寸往被窝里拖,“你以为你美到会让我情不自禁么?”
凤知微手指抠在床边,沉吟了一下道:“我认为我可以。”
身后那人呛了一下,随即咳了起来,一伸手干脆点了她软麻穴,往被窝里一塞,怒道:“你穿着衣服怎么烤干?我不怕被你弄湿了你还嫌弃什么?”
“我嫌弃你。”凤知微假面具终于戴不住,比他还要忍无可忍的瞪过去,“你就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你这样子我以后怎么嫁人?”
“嫁人?”宁弈脸上的怒气在听到这句之后突然变得复杂,噙一抹森然笑意道,“看来你还真做起呼卓王妃的梦了。”
“还好不是楚王妃。”凤知微笑得比他更假。
宁弈瞪她半晌,突然笑起来,笑完了也不理她,动手开始剥衣服。
凤知微凄惨的倒在那里,想起东郭先生的故事,觉得楚王殿下就是那条没救的中山狼。
又觉得风水真是轮流转,这人明明就是在报复,现世报啊来得快,早知道先前该给他留条遮羞裤的。
女人的衣服比较麻烦,宁弈折腾了半天才脱掉外裙,搭在床沿上就火烤着,一转头看见那女人紧紧闭着眼睛,嘴里不知道嘟嚷着什么。
他附耳过去仔细听,才听见她一遍遍喃喃道:“这位是太监这位是太监这位是太监……”
宁弈瞪着这不动声色就能气死人的笑面母虎,很想一巴掌煽下去拍死算完。
然而瞪久了,看着这身下娇靥如花,颊上起了淡淡晕红,玉白的肌肤便越显得吹弹可破,红唇贝齿珠光闪烁,若是故意忽略掉那贝齿间冒出来的话,还是十分秀色可餐的。
而且那嘴呢呢喃喃的,也该休息了。
他突然俯下身去。
……谁的唇如此清甜芬芳,蕴藏了千万年来的春色无边,一触及便是惊艳,再深入就是失魂,忍不住便要狠狠叩开齿关攻城略地,她的温软小舌便是他此刻的无限江山。
或许原先只想堵了那呢喃的嘴,或者惩罚性的吓吓那外柔内刚的人,然而一旦触及那世间温软,便如疲惫的旅人遇上温暖的休憩地,沉湎而不愿放开。
二十三年来世事多苦,终遇着此生未曾尝过的甜,他刹那间放纵自己心的跑马,只想永远沉醉在她的葳蕤甜美,手指更深的探入她脑后的,揽住她弱不胜衣的肩,更深的探入她,将彼此的滋味无法分界的交缠在一起。
大雨隆隆,如此的喧嚣里竟然也能听见谁细细的喘息,那般的近在咫尺近在咫尺,不留一毫空隙让彼此逃过。
火盆里突然爆出一声轻响,炸起火花。
那点星花开在幽暗的室内,像十丈烟火般惊醒瞬间的迷醉,宁弈眼神顿时清明,一翻身让了开去。
他微微抚着胸,一阵窒闷逼得他不住轻咳,唇间绽了细细的红,他抬手抹去。
这伤磨人,这药凶猛,竟导致他险些失控。
凤知微胸部也在微微起伏,脸上潮红未退,点了软麻穴动弹不得,她瞪着帐顶,想把那帐顶看成某人的脸,用自己的眼光烧出一个洞来。
衣服也用不着烤了,这么一来,光是自己身上的热度就足够烤干了。
宁弈平息了气息,拉开了一点距离,一转头看见她表情平静眼神凶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笑容一现又收,昙花一现般氤氲在这空寂宫室里,他将凤知微又往自己身边挪了挪,顺手脱掉她的内襦去烤,只留月白中衣,让她枕在自己劈弯,才淡淡道:“幸好……不然你害我在母妃宫里做了不当的事,倒是罪过。”
说得好像是她在勾引他——凤知微明明可以说话,却气得再不想说,誓这辈子就算他以后横尸在她面前,她也绝对要淡定的跨过他的尸体,顺便踩扁他的脸。
“这是夷澜居。”宁弈拥她在怀,抚着她的,觉得此刻心神宁静,往事如同此刻大雨一般被远隔在外,听得见遥远的喧嚣,却动摇不了内心的安详,忽然便不介意将从未对任何人吐露的心事,和她分享。
“我母妃‘死’后,就住在这里。”他道,“十年。”
凤知微很教衍的“哦”了一声,准备睡觉——你愿意讲,我还未必乐意听呢。
眼睛刚闭上,霍然又睁开——他说什么?
死后住在这里?
凤知微惊得浑身鸡皮疙瘩一竖,这才想起宁弈的身世大家都知,他母妃是大越某小族的公主,作为战俘成为天盛帝的女人,那时天盛帝还没建国,而那传闻中的绝代女子,在生下宁弈几个月后血崩而死,而宁弈七岁那年,天盛才建国。
凤知微记得自己第一次听说宁弈的出身时就觉得哪里不对劲,此时终于想了起来——生下孩子几个月后血崩而死?
血崩貌似在生产时最有可能生,其后几率越来越小,而宁弈出生时,宁氏家族作为大成王朝的炙手可热的外戚武勋家族,权势滔天富贵无伦,什么样的珍稀药物没有,怎么会和蓬门陋户人家一样,因为缺少药物和营养,出现产后崩?
现在真相,从当事人自己口中揭出一半——原来那女子没死,又活了十年,但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隐瞒着活下去?
“大成末帝十三年,父皇起事,”宁弈淡淡道,“大越当时还只是大成的外藩,趁机宣布脱离大成藩属,自立为国,父皇当时忙于和大成皇帝的战事,鞭长莫及,直到三年后大局将定,父皇才和大越在北疆有了一战,我母妃就是在这一战中被俘,成为父皇的女人的。”
“她是大越边境落日王族的族长之女,大越有日月两族,都是出名的神秘,都住在边境山脉之内,月舞族女子擅内媚之术,落日族女子却被称为天帝之宠,两族女子向来是各地强雄争夺对象,对于我父皇来说,落日族女子的‘天帝之宠’称号更符合他的野心和梦想,然而我母妃的被俘却不是父皇有意掳掠,她出现得很奇特,是唱着歌从天而降,落于父皇马上。”
凤知微忍不住“咦”了一声,天外飞仙么?
“当日大雪,十里松林积雪盈尺,父皇大军涉雪而过,”宁弈遥遥望着窗外檐下的水流,眼神很远,似乎越过雨幕,看见多年前越边冬日,万军之前那惊艳一幕,“母妃就是在大军经过松林时,从松树端掉落,当时她身着白麻衣,抱着只小松鼠,唱着古怪调子的歌,所有人抬头看她,都以为一瞬间天仙下降。”
凤知微眯起眼睛,想着那日,飞雪、青松、苍黑的明光铠甲、白亮的枪尖,一切都是刚硬冰冷的,而那抱着松鼠白衣飞扬而下的少女,又该是怎样的明艳而柔软?
“母妃出现得奇异,军中重将一部分说是祥瑞一部分说是不祥,险些争得打了起来,父皇乾纲独断,坚持留下了她,当时母妃的语言大家都听不懂,她那歌也便没人懂得。后来母妃慢慢学了些中原语言,但始终不爱说话。”
“到了第二年,母妃怀我时,大成末代皇帝厉帝逃往大越,父皇和大越再次短兵相接,那次战事不利,大越联合厉帝带来的残军,连下七县,占据了呼延河以东大片国土,军中出现慌乱情绪,谣言,便是从那时开始的。”
“探子?”凤知微忍不住问了一句。
宁弈瞟她一眼,唇角一抹涩冷的笑意,“是,也不是,是‘天帝之宠’旧话重提,有个大越出身的臣子说,所谓‘天帝之宠’,并不是说得此女必称帝,而是说落日族女子有天生预言能力,能预见和自身或后代相关的未来,仿若得宠于天神,得见来日——然后那她落下父皇马上时唱的歌,也被解译了出来。”
“什么歌词?”l3l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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