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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出战,世子那边呢?需要车轮战还是乱战还是齐战还是你最后压阵战?”

    赫连铮听着,怎么都不是滋味,眉毛一挑道:“你不过出个丫鬟求指点,我参与干什么?车轮战干什么?就让三隼上吧。”

    “妾身可是将全部赌注押在我家衣衣身上。”凤知微扬眉笑,“世子也敢?”

    “有什么不敢的?”赫连铮傲然道,“三隼,好好指点。”

    “您放心!今日您和老三,晚上都来得及洞房。”另一个眉上纹了貔貅纹的男子,笑得比赫连铮还自信还傲然。

    凤知微起身,行到顾丫鬟身侧,不胜心疼的叹息:“唉,可怜我家衣衣,一个纤纤弱质,为了我要和呼卓世子帐下最英武的勇士动手……”

    “她也可以提个赌注。”赫连铮越大方,满不在乎一指。

    凤知微立即凑到顾丫鬟面纱下,低声道:“快提,快提。”

    原以为难讲话的顾丫鬟会不理她,谁知道他道:“打完再说。”

    凤知微有点呆滞的仰望顾丫鬟,不是吧,您真的想过赌注的事儿?今儿哪家厨房的烟火气,染到您身上了?

    她过分呆滞,靠得太近而不自觉,仰起的脸快要触及顾南衣下巴,若不是隔着面纱,似乎那长而卷翘的睫毛便要扫到顾南衣的脸,对万事漠不关心的顾南衣一垂眼,少女光洁的额便扑入眼帘,他怔了怔,突然便觉得,这女人似乎靠得近了些,太近了些。

    心里不知怎的有点糙糙的,那感觉不太舒服,好像看见悬崖下的小胡桃,香气十里,却令人扼腕的够不着。

    顾南衣站在那里想了想,没想出这感觉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于是采取最直接的方法,唰一下把凤知微推开,头也不回缓步走过去。

    呼卓部下们还在漫不经心的说笑,打趣着今晚要进洞房的三隼,赫连铮还坐在一旁一边喝秋府下人送上来的茶一边有一眼没一眼的仔细琢磨着凤知微的每个动作,越看越觉得好看,就像茶越喝越觉得好喝。

    然后顾南衣那几步一跨出,互相打趣着的八彪们突然安静了下来。

    赫连铮感觉到这寂静,一回头看见顾南衣,一口滚烫的茶差点哈在了咽喉里。

    不知何时顾南衣手中已经多了一柄奇形玉剑,那玉通体血红,色泽热烈,是极为少见的血玉,剑柄则是金色的,隐隐浮雕着宝塔样的图案。

    金色宝塔,血色剑身,这样的搭配明明很不协调,却让人心中莫名升起几分寒意。

    而顾南衣站立的姿势,明明四处空门大开,仔细看却又无一空门,竟然是浑然一体,无迹可寻。

    步法、武器、气质,很明显不是简单人物,到了此刻再看不出其中问题,名驰草原的呼卓世子和他手下八彪也就白活了。

    三隼的脸色严肃了,向赫连铮看去。

    赫连铮缓缓放下茶,仰望天,半晌却依旧决然对三隼挥了挥手。

    三隼面色一正,也不说话,从背后慎重取出一对金锤,大步上去。

    凤知微此时倒对赫连铮有了几分敬重。

    已经看出了顾南衣的不好惹,却依旧愿意将关系自己终身和名誉的赌注压在属下身上,放手让他去战,这位呼卓世子对属下的信任和守诺,常人难及。

    这样的人,是可以让人为之含笑赴死的。

    三隼大步上去,心中有对主子的感激和敬意,热血颤颤的涌上来,冲得太阳穴蹦蹦作响,他掂着手中一对沉重金锤,想起自己不败的战绩,再看着对面懒散的顾南衣,突然便觉得自己看走了眼。

    哪里有高手的样子呢?瞧那手里还抓了个胡桃。

    “嘿!”

    巨大金锤挟着凶猛劲风砸下来的时候,像一轮太阳从天际奔落,泰山压顶般压上顾南衣天灵。

    那劲风来势之猛,像是要把顾南衣一举砸进地下,风声掀起顾南衣衣袂,高而瘦的他,看起来似乎要被风卷去。

    “铿。”

    极清越的一声,细长袅袅,回声未尽,金光突收。

    一截血红,顶在那金锤的锤面,正是顾南衣手中玉剑,在锤身将至的刹那间,闪电而出,穿锤而过!

    金锤坚硬,玉质轻薄,以一截玉剑穿过砸落的金锤,需要何等的内力和眼力?

    赫连铮脸色变了。

    一直不以为然的八彪们,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凤知微百无聊赖的趴在檐下石桌上,手指嗒嗒的敲着桌面,心想那红杆子串个黄球球,很像那万能册子上画过的一种棒捧糖,赶明儿照样子做个来,犒劳下顾丫鬟?

    玉剑还串在金锤上,三隼脸色死灰,顾南衣抬头看看那锤,手指轻轻一动,红光划过,金锤轻轻巧巧被剖了开来,两个变成四个。

    随即他一脚将金锤踢开,懒洋洋便要转身。

    三隼却突然飞快拣起地上散落的半个锤,怒吼一声,再次扑了上来。

    顾丫鬟头也不回,一脚将他踢了回去,红光一闪,四个变成八个。

    三隼在地上打个滚爬起来,抓起八分之一锤,再次扑上去。

    顾丫鬟再踢,八分之一锤变成金渣渣漫天飞。

    三隼滚到地上趺落了几颗牙齿,呸的一声吐出断牙,有一颗摇摇晃晃碍事,他伸手进嘴狠狠一拔,恶狠狠在脚下踩碎,随即又操起身边一个石凳,嘿呀一声又歪歪斜斜扑了上去。

    “够了!”赫连铮一把将茶杯砸出,怒喝,“三隼,够了!输就输!”

    “不!”血光里三隼声音比他更凶厉,“我可以输,可以死,可我雄驰草原的主子,不能叫一个中原女人小姨!”

    他扑过去,石凳当头砸下,顾南衣手臂一转,石凳和三隼的脑袋同时夹在了他腋下,他手臂一错,石凳成灰,三隼在腾腾扑面的灰尘里喷出一口血,随即被顾丫鬟烂麻袋似的扔在地下。

    扔在地下的三隼,挣扎了半天都起不了身,却依旧蠕动着身子,在地上蹭着,试图伸臂去够顾南衣脚跟。

    满地烟尘血迹里,他抬起一片狼藉的脸,眼角竟已挣裂,流出鲜血。

    誓死不让主子受辱!

    凤知微动容。

    未曾想赫连铮手下如此忠心,这要再继续下去,就是结成生死冤家了。

    她犹豫一瞬,正在想不如召回顾南衣,干脆退一步以平局收场算了,赫连铮也是聪明人,从此后自然不会再来骚拢她。

    未曾想她做出暗示,顾丫鬟却不予理会,缓缓回身看着三隼,面上轻纱无风自动。

    凤知微愕然,心想这是怎么回事,顾少爷今天好像生气了?

    他也会生气?他懂得生气?

    她一个念头还没闪回完,就见三隼抱住顾南衣的腿,恶狠狠咬了下去,而顾南衣手中玉剑,闪电般射下——

    “嚓。”

    一抹青影射了过来,千钧一之际顶住了顾南衣手中的剑。

    那人以一张石凳顶在那细细玉剑,不堪重负的微微颤抖,却在挑眉大笑,道:“输就输!他不认,我认!”

    三隼满面泪流,还要试图扑上来,赫连铮一脚将他踢开去。

    顾南衣此时的玉剑也不依不饶压下来,石凳一裂两半,连同赫连铮的长袍,都一剖两半,险些连裤子都掉了下来。

    赫连铮若无其事,随手抓了一根柳条将袍子捆了捆,先盯着顾南衣目放异彩,赞一声:“了得!”

    然后夫大方方走到凤知微面前,更加仔细的看了她好久,随即一个长揖,大声唤:“小姨!”

    凤知微一惊之下捏碎了手中的胡桃。

    还真叫了!

    “这位高手还有个赌注。”赫连铮一点也不脸红,转身坦然道。“一起说出来吧,我们都接着。”

    凤知微有些忐忑,今天的顾丫鬟有点状况外,她不知道他会提出什么赌注,可千万不要闹出什么不可收场。

    顾南衣漠然站着,指了指那几包放在一边的盐巴。

    “输了的,把聘礼给吃了。”

    “……”

    满院静默,凤知微一不小心又捏碎了一个胡桃……

    赫连铮霍然回,注视顾南衣半晌,目光一闪,哈哈一笑,抓起一包盐巴就吃。

    “别,您别,让我们吃!我们吃!”呆了半晌后八彪争先恐后扑上来,去抢世子手中的盐。

    满院子的人,怔怔的看着草原勇士们抢盐而食,都觉得今儿这天要变了……

    几小包盐梗着脖子咽完,八彪人人面色死灰青面獠牙,只有赫连铮还是那坦然劲儿,这人似乎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被磨折掉一身的坚刚和硬朗,他拍拍身上的灰和盐,束束腰间的柳条带子,迈着一字步,行动间半隐半现撇着两条精壮大腿,一直行到凤知微身前,直直的盯着她。

    凤知微坦然对视,笑眯眯道:“草原男儿,今儿真是让小姨我刮目相看!”

    八彪脸色灰了,赫连铮却突然笑起来。

    他笑得和平日有点不同,琥珀幽紫的眼眸华光闪烁,带点微微的狡黠,像一只夜半出穴的草原狐。

    随即他拍拍衣服就走,一边走一边操着被盐自齁哑掉的嗓子道:“忘记告诉你……我们草原,小姨也是可以娶的。”

    “……”

    ==========

    向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呼卓世子前往秋都督府向秋都督外甥女求亲,结果碰了一鼻子灰的事儿,没几天就传遍了朝野。

    生的具体事情大家都不知道,只知道从秋府出来后那著名的八彪十分狼狈,而且呼卓世子一连好多天都不说话,仅以打手势代替,偏偏他的手势又没人能看得懂。

    于是朝廷内外越传出许多个版本,连凤知微都听了一耳朵,有说世子被那位凤小姐的其丑容貌吓着落荒而走的,有说凤家小姐撒泼将世子气走的,更多的是对前两种说法嗤之以鼻,言说其实是被凤家小姐那个一贯惊世骇俗的娘,秋家大姑奶奶给撒泼撒走的。

    凤知微听见这个传言,心中很为无辜背黑锅的凤夫人默哀了一刻钟。

    又为自己默哀了一刻钟——不想出名也出名了,现在她的名声,比帝京最出名的淑女,吏部尚书华文廉的女儿华宫眉还要盛几分。

    不过无论如何,她最近总算清净了一阵子,接着又领了一项新任务,天盛帝为了显示自己的文治武功,准备编纂一部《天盛志》,内容集齐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历史文物风土民俗,以次辅胡圣山为总裁,青溟书院院辛子砚和司业魏知为副总裁,集青溟门下杰出人才和翰抹院庶吉士,诸般人才济济一堂,势必要把这部煌煌巨著编纂成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书。

    为了能赶在明年天盛帝大寿时将书献上,这批编书人员都集中在外廷皇史宬附近一个偏殿里编书,几位总裁副总裁还给在宫内安排了住处,必要的时候忙晚了,就在宫内休息。

    凤知微最近经常往来于青溟书院和宫内,秋府那边为免被现,干脆令人在萃芳斋四侧把守,一旦有人靠近就装神弄鬼把人吓走,又“称病不出”,久而久之秋府众人就说五姨娘生魂作祟,越没人敢接近萃芳斋。

    这日一早又去青溟,还没坐稳,美貌大叔招牌的半透明白裤子便飘入眼帘,“小知,小知——”

    “院有何吩咐?”凤知微客客气气招呼,心想大叔这么唤她八成又要出幺蛾子了。

    “小知,不要这么见外嘛。”辛子砚拉着她的手,笑得眉眼飞飞,“哎呀我刚还在念叨你,你看,最近实在是太忙了,胡夫子挂着个编书总裁的名,其实光是前方军马调拨粮草补充军报传递之类的事儿就够他忙的了,编书的事都在我身上,青溟这里实在管不过来,你看,你这个司业,是不是把政史院那边管起来?”

    凤知微笑了笑,她知道现在宁弈对青溟的关注转到了军事院,战争在即,优秀的军事力量是最有力的资源,而政史院当初他着力掌控的纨绔子弟们,随着他走上前台逐步掌权地位稳固,已经失去了原先的利用价值,所以辛子砚才会放心把政史院交给自己。

    听说最近那批纨绔无人管束,闹得十分不像话,处理不好,很可能就会得罪整个帝京上上下下的官僚层,大叔这是嫌她最近太顺遂,想看她笑话呢?

    “院啊。”凤知微十分深情的打量着辛子砚容光焕的眉眼,“瞧你最近忙得,真是面黄肌瘦,蔫眉搭眼啊。”

    “是啊。”辛子砚愁眉不展的抓起她袖子擦异涕,“你就好歹体恤体恤我……”

    “政史院很多来头不小子弟啊。”凤知微更加愁眉不展,“我人微言轻,打不得骂不得,实在无能为力啊……”

    “打得也骂得。”辛子砚擦鼻涕擦得顺手,答得也顺口,“出什么事我给你担待。”

    “好。”凤知微立即不愁眉了,顺手抓过搭在椅子上的辛子砚新做的府绸穿花暗纹大袖衣,擦了擦脸上不存在的汗,将那名贵衣服团成一团,抹布似的抓在手里踱了出去,一边道,“那小弟就勉为其难替您管上一回……”

    院大人蹲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椅背,再望望凤知微施施然而去的背影,突然觉得,好像、也许、大概、可能……自己又吃了这小子亏了……

    ==========

    “五花马啊,千金魁啊……”离午后的课还有半个时辰,早已开完饭的饭堂里依旧闹哄哄的,一大群人围在一张桌子边猜拳,输了的人贴了鸟龟爬桌子,哄笑声震天。

    这些都是科考无望,将来会走恩荫的贵家子弟,以前辛子砚在书院坐镇,这些人都乖乖的,如今辛院长忙碌,无暇管他们,这些公子哥儿便渐渐翻了天。

    闹得最凶的时候,有人斯斯文文在外围好奇的问:“各位兄台,这是在做什么啊。”

    “傻了吧,猜拳不懂么?”一人随口答道,“要来玩么?一两银子一把,先交十两。”

    “没银子,这个可不可以?”那人好脾气的问,一样东西从人缝里递了过来。

    那蹲在椅子上的人随手抓了往桌上一搁,现手感不对,定晴一看,是书院高层的身份令牌,司业两个字,刻在古铜色的牌面上。

    那人怔了怔,一回头,凤知微笑眯眯的看着他,道:“姚公子,精神健旺啊。”

    “是你啊。”辅大学士姚英之子,曾经被顾南衣踩断过手指的姚扬宇,原本被那个司业两字震慑住,一看是那个死敌魏知,无名火立时蹭蹭冒起,嘴角一撇,声调拖长,“干嘛呢?司业大人也要玩一把吗?十两银子,谁来都这个价……”他手指拈起那牌子转了转,一晃间便把牌子转飞出去,“你这烂牌子,不值!”

    啪嗒一声牌子落地,声音清脆,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不值吗?”凤知微依旧在笑,“皇家勒刻,内务司监制,陛下亲封,你爹亲手交来——我倒想用它换十两银子,就怕陛下不依,你爹不依,我堂堂天盛皇朝尊严法度不依——给我捡起来!”

    她前面一直微笑侃侃而言,最后一句语气忽转悍厉,雷霆霹雳,电光穿云,一道剑光似的急转直下,众人本来还麻木平和的听着,霍然都被这一声震得浑身一颤。

    姚扬宇不可思议的盯着凤知微,他从未见过一向温和的凤知微,暴怒起来竟然如此慑人,像是长空之上鸾鸟刚还在婉转飞翔,一侧间便露出锋锐凶厉的长喙。

    他怔在那里还未及反应,凤知微抬脚一踢,啪一声踢断了他蹲着的椅子腿。

    姚扬宇猝不及防,身子一斜便栽在地上,正落在凤知微脚边,摔了个嘴啃泥。

    凤知微一脚踩在他背上,一脚将那牌子挑起,啪一声落在桌上,又恢复了尔雅微笑:“各位,现在值不值?”

    众公子哥儿怔在那里,半晌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凤知微手一挥,护院们将饭堂门关上。

    “那就开始玩。”凤知微淡淡道,“你们要玩,我陪你们玩,我这牌子无价,你们也承认了,我就押这司业令牌,你们还是一两银子一局,所有人都必须参与,玩到我输为止,我一日不输,你们就玩一日,不能离场不能吃饭不能睡觉不能解手。”

    对着无数张铁青死灰的脸,她微笑:“玩到彻底痛快为止。”

    她身后,跟过来原本准备看戏的几位老资格舍监暗骂——无耻!

    用一个无价的牌子和人家赌银子猜拳,永远不会输光,那岂不是逼到人家输光?还不给吃不给喝不给拉——这一手可比以前那些治标不治本的责骂驱赶,要狠得多。

    公子哥儿们又开始玩了——第一次这么心不甘情不愿的玩猜拳,凤知微之卑鄙无与伦比——她号称不吃饭不离场不睡觉不解手陪他们一起,然而以上诸事她照样会去干,书院上下谁能拦着?她离开了,公子哥儿们想赶紧溜,不行,御前四品带刀行走顾大爷在,以他标志性的白纱笠昭告着绝对武力的绝对威慑,他站在桌前,手捧胡桃,威凌饭堂,独霸一方。

    “我拉肚子啊……”有人想屎遁。

    顾少爷弹出胡桃壳,劲风嗖嗖,把那一肚子屎尿吓得憋了回去。

    “我有急症……”有人倒地抽搐,想病遁。

    顾少爷弹出胡桃壳,劲风嗖嗖,敲昏你你就不病了。

    “不玩了!见过强逼买卖的,没见过强逼人玩乐的!”花招用尽,有人来硬的。

    顾少爷弹出一堆胡桃壳,劲风嗖嗖,换回一头青胡桃色的包。

    有人趁人多慢慢挪到外围想溜,一旁舍监护院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手刚欣喜的碰到门闩,眼前突然梆梆抑下了一阵急雨,厚重的木门上顿时多了无数个洞,漫天的星光漏进来,一双美丽的眼睛透过胡桃打出来的洞笑眯眯的望着他——睡饱喝足的魏司业来换班了。

    此人翻翻白眼,干脆昏倒。

    胡桃大阵,鬼神辟易。

    三天三夜后,饭堂里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只有两个人还站着。

    自然是司业大人和她的胡桃护卫。

    “人生求一败而不可得啊……”凤知微孤独的立于人群之中,喟然长叹。

    顾少爷吃下了今天的第八个胡桃。

    ==========

    从此后青溟书院再无人参与诸如猜拳牌九之类的娱乐,那群被摧残了三天三夜的公子哥儿们,从此后看见猜拳就躲着走,看见牌九上画的小鸟儿就想吐。

    青溟书院一时安静了不少,但是憋闷了一阵子,公子哥儿们又闲的无聊了,这回不玩书院禁止的猜拳牌九了,这回玩飞球——高贵娱乐,强身健体,陛下都提倡玩,你魏司业该没什么话说了吧?

    政史院前的广场上飞球玩得热闹,私下里悄悄开始赌球。

    玩了两天,司业大人和他的胡桃护卫来了。

    玩球的公子哥儿们一见这二人组就有些腿软,不过今天的司业大人十分和蔼,纯粹就是观众,众人见司业大人没什么动静,也便渐渐胆子大了些。

    看到第三把,凤知微问顾少爷:“懂了吧?”

    顾少爷答:“抢球,砸对方门里。”

    凤知微盛赞顾少爷的智慧,建议他下场玩玩,顾少爷也便去了。

    飞球队陷入末日。

    当你无论从什么角度用什么轨迹采取什么办法搞什么假动作左冲右突试图传球带球转球过防线起步过栏都会在最接近目的地的那一刻一抬头看见某个吃着胡桃的人万年玉雕似的站在你面前一边将胡桃壳子吐到你脸上一边顺手轻轻巧巧的弄走你的球然后搞进你的门你都会觉得眼前一黑天地崩塌痛不欲生万念俱灰。

    飞球队队长姚扬宇公子、在第十八次被堵之后,突然抱起地上的球仰天泣血呼喊:“天啊!你错勘贤愚枉为天!”

    顾少爷拿过球,砸扁了他的脸。

    “犯规。”

    顾少爷吃着胡桃,淡定的说。

    ==========

    青溟书院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安详最和谐的时期。

    青溟书院的司业大人成为风头直逼院大人的真正二号实权人物,书院学生遇见司业大人,尤其是那些公子哥儿,恨不得倒退着走。

    司业大人无辜且和蔼的说:“其实我是很好说话的。”

    好说话的司业大人制了个哨子,好说话的司业大人考虑到青溟书院从此没有了娱乐死气沉沉是个不好的现象,于是重新制定了书院的操勤管理制度。

    每天五更,天还没亮,御前四品带刀行走顾少爷都会飞到政史院广场塔楼顶端,将那个哨子吹响。

    哨声一响,不管有多么痛不欲生,所有政史院学生必须立刻起床跑步。

    因为顾少爷中气很足,所以只要有一个人没到,哨声就会一直不断无比嘹亮的响下去,直到你听疯为止。

    顾少爷的哨声像插了翅膀,飞过书院飞过松山飞过十里外繁华京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京城百姓不需要更夫叫早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皇帝陛下的催起鼓不需要奏响了,有顾少爷的哨声就够了。

    五更出操,绕松山跑一圈,允许掉队不允许偷懒,书院的医官坐车跟着,谁要是装病,都会收到司业大人家顾少爷的胡桃飞信。

    无数试图偷懒的学生捏着香喷喷的胡桃面如死灰。

    跑完以后练拳,请来军中高手专门操练,军事院学生爬墙观看,表示:奶奶的比我们还凶猛!

    上下一等,绝无区别,书院寒门学子们拍手叫好,京中各家有子孙在书院就读的大佬们也叫好——儿子孙子们最近乖了,脾气好了,身体也棒了,吃嘛嘛香了,流连花丛的恶习也改了——回家就倒头睡觉,嫖女人?没空!

    凤知微最近精神也好,学生早起她也早起,练武功练得欢,顾少爷的光辉事迹深刻的教育了她——出来混,拳头硬就是老大。

    不过有件事却出了岔子,岔子还不小。

    赫连铮最近经常来“追求小姨”,这人做了小辈吃了盐也不吸取教训,几乎每天都来报到,一方面缠着她,一方面缠着武功卓的顾南衣,对后者的兴趣,似乎还要更大些。

    顾少爷哪里理会他,每次打的方式都是顾氏风格——简单、粗暴。

    凤知微拼命躲着他,无数次挡驾,因为赫连铮是除了宁弈之外,唯一同时能既见到在朝廷的魏知和他的顾护卫,又能见到在深闺的凤知微和她的“衣衣”的人,而顾少爷虽然蒙着脸,但行事风格永远不会改变,她怕赫连铮看出什么来。

    怕什么来什么,终于赫连铮有次宫中路遇顾护卫,出语挑衅被拍了,半个时辰后,在秋府萃芳斋外,他再次被衣衣给拍了。

    连拍两次后,呼卓世子摸着脸,一脸若有所思的走了。

    凤知微看着他背影,沉吟半晌,问顾衣衣:“你说,要不要灭口呢?”

    顾少爷捏碎了一个胡桃给她看。

    “不能,后果太严重。”凤知微自己否决了,想了半天苦笑道,“我为什么要回来?”

    回秋府,理由太多,因为她过誓要回来,因为她想查宁弈当初在秋府做了什么,因为……她想照顾娘。

    她想让在秋府被欺压忍辱了十年的娘,能够在秋府昂挺胸的活一回,在秋府她的家,找回当年火凤女帅的地位和尊严。

    这些,不是她偷偷把娘给接出去让她享福就可以替代补偿,所以她不惜冒险回来。

    然而希望越热,现实越冷。

    “走一步看一步吧,让人小心盯着赫连铮。”凤知微黯然笑了笑,“好在赫连铮应该很快就会回去,到时天高皇帝远,他奈何不了我。”

    这句话叫说完一天,第二天凌晨顾少爷吹哨子时,赫然看见队伍里有张熟悉的脸。

    顾少爷的哨声戛然而止,唰的飞下塔楼,学生们呆滞的抬头仰望,不明白顾大人今天转了什么性子。

    队伍里那人宝石般的眼眸亮闪闪,举手大声报到:“新入学学生赫铮,见过司业大人!顾大人!”

    凤知微看着他那笃定眼神,无声叹了口气,随即假笑:“新生吗?”

    “是!”那人目光灼灼盯着她,“新得不能再新。”

    “看阁下膘肥体壮,宜入军事院。”凤知微浅笑,哗啦啦翻学籍册,“不如我给你安排进军事院吧?”

    “不用了。”赫连铮决然摇头,“我小姨说了,要以智服人。”

    凤知微:“……”

    难得哑了口的凤知微,正思考着怎么把这个英才塞给军事院那边,忽听门外一阵喧哗,随即有掌院快步过来,在凤知微耳边低低道:“有个姓凤的少年,嚷着是赫连世子的内弟,要求入学,您看……”

    呼卓部在天盛很受礼遇,赫连铮又是一双特别眼眸,他的身份,大部分人都看得出。

    “内弟?”凤知微一怔。

    随即众人便见一个少年冲了进来,一边绕过追逐的护卫一边大声道:“我姐夫在里面,让我姐夫给我作保!”

    他一眼看见赫连铮,连忙扑了过来,拉住他袖手叫道:“我姐姐是你的妾,你好歹提携提携我!”

    凤知微盯着那两人,微笑,背在身后的手指捏得嘎嘎响。

    半晌她冷声道:“哪里来的狂徒,赶出去!”

    “哎,别。”赫连铮却已经反应过来,一把夹住了凤皓,对凤知微笑道,“这还真是我内弟,通融一下吧大人。”

    “不能。”凤知微冷淡的道,“书院没这个规矩。”

    凤皓想要扑上来拉凤知微衣袖恳求,却被赫连铮紧紧夹住动弹不得,赫连铮一指弹在他脑门,道:“内弟,安静!”

    咔一声,不知道谁捏碎了小胡桃。

    “这样吧,书院不是允许带护卫么?”赫连铮商量,“就算他是我护卫留下来吧。”

    凤知微沉吟了一下,凤皓如此心切要进青溟书院,又如此的不知耻,坚持不给他进,只怕他打着“呼卓王世子内弟”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不知又会惹出什么麻烦,倒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再说看赫连铮那个样子,保不准能把凤皓给治服帖了。

    她挥挥手,意兴阑珊的离开,赫连铮夹着喜笑颜开的凤皓,望着她背影,若有所思。

    ==========

    当晚,政史院一位新生,爬司业大人的院子墙,被逮了。

    当晚,据说顾大人暴走了。

    当晚,司业大人出台了新学规,共计一百八十八条,其中绝大部分针对刚入学新生。

    当晚,还在宫内彻夜办公的楚王殿下,收到了礼部送来的后日常贵妃寿辰宾客名单,其中一张让楚王殿下看了很久,好像能看出花来。

    “呼卓世子赫连铮、未婚妻凤知微。”

    卷一忆帝京第五十五章狂雨梨花相遇时

    先说爬墙事件。

    那晚据爬墙当事人说,天气是很好的,星光是灿烂的,花香是弥漫的,情怀是骚动的,书院二更就吹哨就寝的规矩是不人道的,习惯三更睡觉的他老人家是睡不着的,睡不着就容易出门乱晃的,然后看见一朵花很美,想去嗅一嗅,只不过没注意到那花那么不巧,长在了司业大人院子的墙头,而已。

    那晚据被爬墙当事人说:墙头上没有花。

    那晚据墙下捕猎者顾大人说:天黑,下雨,四更,轻功。

    连在一起的意思就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下雨的四更夜里有人使轻功试图翻过没有开花的司业大人院子的墙。

    至于哪个版本更具有真实性——那自然不用问。

    其实那晚墙头只过了一半,爬墙者头一低,就看见墙下有人抬起头来,面纱后的眼眸亮得似极北明星,而正房窗子哗啦一声推开,一人探出头,衣服穿得严严实实,笑得温温柔柔,道:“来了啊。”

    一条腿内一条腿外坐在墙头上的赫连世子十分扼腕——他本来想着就算摸不到人家房间里,这么夜半闯房的,司业大人会不会衣衫不整的冲出来让他正好一饱眼福,结果人家衣服穿得比他还多。

    他坐在湿腻腻的墙头上给司业大人打招呼:“来了。”

    “墙头风景好吗?”

    “好。”

    “欣赏够了吗?”

    赫连铮抬起头,四处望望,道:“还没。”

    “哦。”凤知微关起窗户,“那就一直呆在上面吧。”

    赫连世子不以为然摇摇头——这人就是这么不可爱,撑什么面子?拿什么让我一直呆在上面?世子我要走就走,要留就留。

    他想要爬下来,又觉得在顾南衣面前爬实在太丢面子,于是双腿一蹬,准备以鹰隼之姿从墙头潇洒飞起。

    就在双腿一叉将起未起那刹那间。

    顾少爷突然一抬手,漫天银光一亮。

    赫连铮立刻定格在半空——

    无数细长银钉就在他抬起屁股的刹那间,极其精准巧妙的从他特别宽大的长裤裤裆里穿过,钉在了墙头上。

    准确、细微、毫厘之间辗转腾挪的无上暗器手法……这些都没能让赫连铮冒出冷汗。

    他冒汗的是,有一根银钉,直直穿过他最重要的那个部位,紧紧挨着那里,就差没擦出火花。

    顾少爷只要准头稍微差点,草原雄鹰从此就成为草原雌鹰了。

    赫连铮呆了一呆,他此时一个飞的动作还没做完,随着身子半纵不纵,那些钉着他裤子的钉手一阵拉扯,他的裤子立即变成了布条。

    赫连铮唰的一下捂住了裤裆,下意识落回墙头,试图以墙头野草遮挡某些漏风的重要部位。

    身下的墙突然动了动。

    赫连铮以为这是幻觉,一定是自己气昏了,然后震动越剧烈,随即便看见顾少爷拔出一把玉剑,削豆腐似的将他周围的墙齐齐整整剖开来,轻轻巧巧,扛在了肩上。

    墙是条石灌了细米浆建造的,十分结实,被取下一截也不散倒,顾少爷便扛着那截墙,墙上叉着腿坐着个尊贵的赫连世子,叠罗汉似的将人连墙一路扛了出去。

    一边走一边吹响了哨子。

    学生们立即迷迷糊糊冲出来,在道路两边列队。

    随即齐齐开始揉眼睛,揉完一遍又一遍,揉完一遍又一遍。

    无论怎么揉,事实不会改变。

    风姿韶举的顾大人,稳稳走着,肩上扛着一截墙,墙头上是布条迎风飞舞的赫连世子。

    世子高踞肩头墙上,没空理会底下仰惊叹的人群,忙着左抓一把右捞一把,把那些飞散的布条抓拢回重要部位。

    没办法啊,这位置太高了啊,人家一仰头,什么都看见了啊。

    人群越聚越多,赫连铮在高墙之上看见躲躲闪闪的凤皓,连忙呼唤:“内弟,给扔件裤子来——”

    白天还抱着他大腿哭的内弟唰一下跑没影了。

    “呸!”赫连铮恨恨骂,“给你姐提鞋都不配!”

    这样子不成,赫连铮转目四顾,这不是游街么?堂堂世子,面子往哪搁?

    他狠,不就是光屁股么,大家都是男人,怕啥?

    于是他准备不顾一切衣带当风的从墙上飞下来,挥最好的轻功挤出重围就是。

    可是当他想把计划付诸实施的时候,却现那些原本勾住他衣服的银钉子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都在他身下化为一滩银色的水状物,十分的具有粘性,不仅粘住了大腿,连关键部位都粘住了。

    赫连铮这下真不敢动了——这万一人飞起来了,鸟永远的留在了墙上,那就太崩溃了。

    于是他老老实实,被顾南衣扛着,走大道,过广场,高墙之上,万人中央,沐浴万众仰慕荣光,直到政史院塔楼之下。

    “不会吧……”服输不服软的赫连铮抬头看见塔楼,有点明白顾少爷的意图,大惊失色。

    顾少爷已经淡定的开始爬楼。

    他一直爬到塔楼顶端,那里有个小平台,顾少爷把墙往平台上一墩,找来两块石头各自支住,拔出剑,刷刷在赫连铮身下墙面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看也不看赫连铮一眼,下楼。

    赫连铮瑟瑟在十丈塔楼高处墙头颤抖。

    好似一朵黑莲花不胜凉风中的娇羞……

    身下墙面,几个大字剑拔弩张。

    “爬墙者,游街示众!”

    ==========

    赫连世子也没示众多久,这么轰动的事件,很快传到了辛院的耳中,院大人从编撰处赶回来,亲自解救下了金光闪闪瑞气千条的世子爷。

    那钉子化成的粘胶其实没什么出奇,慢慢的也就脱落,除了留下了世子爷几根毛在墙头作为永久纪念,其余没什么损伤——凤知微做事一向有分寸,就连通知辛子砚来解救也是她安排的。

    赫连铮十分后悔,早知道这东西没那么恐怖,当时就该跳下来,现在好了,他的大腿,全书院都欣赏过了。

    全书院都欣赏过了也没什么,可为什么最该欣赏的那个反而没欣赏到呢?

    赫连世子十分扼腕。

    更扼腕的是,从第二天开始,司业大人便公布了一份长达一万余字的学生院规,共分一百八十八条,条分缕析,十分细致,其中“不得爬墙、不得在墙头观景,不得留下个人身体肤任何物体在书院任何公物之上,违者一律罚银千两”之类规定赫然在目。

    因此,为了那几根被永久留在墙头的自己的毛,赫连世子破费一千银。

    不过示了众又掏了钱的赫连世子自己倒没什么感觉,草原上的男儿,天大的事情也是呼卓山脉里刮过的风,眨眼便涤荡干净。

    墙爬不成,他就老老实实去敲司业大人的门,随身带着那一百八十八条院规,并认真核对过敲门不在院规处罚范围内。

    凤知微平平静静开门,那晚的事情也好像从来没生过,听了赫连铮的来意,眉头一皱。

    “世子。”她微笑道,“常贵妃寿辰,魏司业是要参加的。”

    言下之意,凤知微自然是不能参加的。

    “魏司业因为既然操心忙碌编书,又要忙于书院整顿,累病了。”赫连世子大喇喇的从凤知微身侧挤进去,等凤知微回转身,看见他已经舒舒服服坐在美人榻上,脱下靴子,把一双大脚架在了凤知微当晚要整理了带进宫的珍本古籍上了。

    凤知微十分愤怒,却完全的说不出话来——她急忙冲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去了。

    天下第一的顾少爷更是被那股强大的无法形容的靴子味道给熏得溃败千里,唰一声奔上屋顶,觉得只有高处涤荡狂猛的风才能吹去刚才那一刻他几乎要被熏窒息的气味。

    赫连铮舒服的躺在凤知微刚刚躺过的美人榻上,把脸埋在柔软的褥面上蹭来蹭去蹭来蹭去,迷醉的细细闹着那股似有若无的暗香,心想这女人脸换来换去,又常做男人装扮,肯定也不可能涂脂抹粉,真不知道这香气哪里来的,草原女儿虽然健朗英气,但是若论起韵味和风姿,还真是没法和中原女子比啊……

    赫连世子陶醉在凤知微的香气里,完全忘记前几天他还对中原女子表示了十分的轻蔑。

    凤知微换完气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赫连铮抱着她的榻褥揉来揉去,将好好的软缎褥面揉得不成模样,更是无名火起,冷冷道:“世子,魏司业没生病,也不需要你安排生病,如果你不想犯第一百八十九条院规或者再次示众的话,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的好。”

    “生病了。”赫连铮抬起头,十分肯定的道,“就在刚才,魏府伴当已经去了编纂处代魏大人告假,编纂处明天也会向秋阁大学士告假。”

    “就算我‘生病’,”凤知微默然良久,坚决的压下怒气,笑起来,“凤知微也会病。”

    “凤知微要去。”赫连铮似乎完全没觉某人已经濒临爆,抖着靴子兴致勃勃的道,“就在刚才,我已经向礼部确定了我会携未婚妻凤知微出席,名单大概已经由礼部报内阁审核完了。”

    凤知微不说话,沉在暗影里盯着赫连铮,思考着用什么方式可以把这个男人给不动声色解决了。

    “你这样看着我我怪有感觉的。”赫连铮坐起来,饶有兴致的摸着下巴盯着凤知微,“像胡伦草原白头山上那种特别阴险的赤鹰,沉在黑黝黝的山林子里,冷不防便从树端射下,啄你一口,特狠、特阴、特带劲儿——哎,再来一眼我看看。”

    这世上就有这么刀枪不入油盐不进的厚脸皮男人!

    凤知微突然觉,其实楚王殿下很好说话,其实小顾少爷十分温柔,其实天下男子都面目可爱,以前她真是要求太高了。

    “我跟你说,魏司业不去最好。”赫连铮突然收了嬉笑表情,“以你现在那个身份,很受宠,却也很危险,这种宫中庆宴场合,各方关系复杂的,一不小心说不定就上了别人圈套,你要知道,越是众人抢不着的好东西,万一到最后得不到,别人会毁掉。”

    他汉语不能和那些饱学之士比,说得有点凌乱,其中的意思却十分清楚,凤知微听着,悚然一惊,才觉自己以前竟然有点看走眼。

    初见他,一指敲碎闺秀马车玻璃,觉得鲁莽跋扈;再见他,金殿之上抱尸而闯,玉阶之下悍然剖腹取册,觉得狠辣有决断;第三次见他,秋府求亲,三隼为他拼死而战,他为三隼慨然认输,一声小姨干脆利落,一包咸盐二话不说,又觉得善于驭人而有大将之风;等他追到书院,半夜爬墙游街示众他不过一笑视之,更觉得不愧草原男儿气度,综合起来,那是个泱泱大气草原男子,可伸可屈天矫男儿,不想竟然也懂这等汉人朝争鬼蜮伎俩,懂得这些人心倾轧算计机心。

    看着她有点惊异的目光,赫连铮笑了笑,这一笑间竟然第一次露出一丝苦涩,随即低低道:“草原上,也是有利益之争的……”

    凤知微默然,心想权谋倾轧果然在哪里都是同样风行。

    两个人都陷入沉默中,室内的气氛沉静下来,夏风越过半开的窗棂,将伏在榻上的赫连铮乌吹起,鸟下那双眼睛在月色里越光彩如琉璃,纯粹的琥珀色和神秘的幽紫色交织在一起,月光也失了颜色。

    而他微敞衣襟,半露淡蜜色肌肤莹润的胸膛,懒洋洋缩在短小的美人榻上的姿态,像一只藏起了利爪的温和的大猫。

    充满男人味道的魅惑,狂野而迷离。

    凤知微有点不自在的转开眼光,听见赫连铮带点恳求意味的道,“跟我去吧……名单已经报上去便不能更改,你想必也不愿意让凤家小姐再次被宫中注意吧?”

    你倒聪明!凤知微恨恨瞪他一眼,看见这人语气虽然恳求,脸上神情却掩不住几分得意,更是心中郁闷。

    她那一眼白过去,眼波流荡,嘴角不自觉的微微撅起,一改平日气质的从容优雅,眼神中别有几分娇媚甜美,看得赫连铮心中一荡眼睛一直,忍不住就欢喜的奔过去,拉着她的手道:“小姨我们草原上有种婚前合帐你看我们要不要试一试——”

    “啪!”

    “砰!”

    前一声是赫连铮被顾少爷拎着扔出去的声音。

    后一声是他的靴子扔出去砸到他头再远远飞越院子落到外院池塘里的声音。

    三天后,池塘里的鱼全部翻了白肚皮凄惨的飘在水面上,据说是被熏死的……

    ==========

    隔了两天,常贵妃五十大寿,作为皇后族妹,常贵妃在皇后薨后独揽宫中大权,是多年来宫中最有实权的女人,年华已逝,恩宠却未衰,皇帝对于这位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女人还是很给几分面子的,她的五十寿辰,宫中办得着实隆重。

    正宴是晚宴,一大早便要进宫拜寿,上午是宫眷,下午是内外命妇和其余宾客,午间在隆庆殿吃寿面,男宾和女宾除了晚宴在一起,其余时辰都分开安排,凤知微听着那密密麻麻安排,便觉得上了贼船,实在失策。

    一早起来梳妆打扮,赫连铮早早派人送了衣饰来,却不是他们呼卓部的民族服装,而是十分名贵的江淮熟罗丝裙,极淡极淡的碧水之蓝,到了裙摆袖口则成了雪色的白,像在沧海之上越过阳光看见最远处海天一线间的浅蓝,四周泛起了白色的浪花,纯净而悠远,衣裙剪裁简单,所有一应细微处的装饰却不厌其烦的精致,腰带绣工是帝京第一绣“葳蕤杆”的,饰是整套名贵海珠的,连领口暗扭都是极少见的南海珠贝,和衣裙色泽相得益彰,浑然一体。

    年轻女子对美丽衣裳总有天生喜爱,凤知微板着的脸微微松了松,抚着那柔软布料,心想赫连铮那个野人,看不出来居然对女人衣服很有品位。

    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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