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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长乐号(下) (第2/3页)
唇,急中生智,耳语道:“你先披件女装,带上风帽。”
宝翔没法权衡,只好迅速照做。
这时,外间的老夫人忽然说起来话来,语音含混,二人听不清楚。而陆氏回答镇定,语气温柔。
谭香又耳语道:“她们现全围看着少奶奶老夫人,无心注意这边。你只管跟着我走就是了。不见得有人会发现。”
说完,谭香径直打开帘子,大落落往外头走。宝翔毫无声息,如影随形。女披风宽大,袋子在他背上也无妨。
原来,这屋里有个饮茶角落,开了个天井,推开角门,能直接走到外面的花圃。
谭香一直等他们走出春院,到了片凋谢的竹林,才说:“我上次来问安,老太太正睡着。走过那里,所以会知道。我得赶紧回去,就说趁她们忙,我自己去找我落下的荷包了……哥,你快走。”
宝翔情不自禁,握着谭香的手。一时无从说起,只能咬牙离开。
他出了竹林,似瞥见短墙后一个人影,跨着药箱,已跑进春院去了。
宝翔闭眼想:凡事看运气罢了。自己扮成这样,哪个人能认出来?
就算认出来,最多以为我在沈家干偷香勾当。不过……连累谭香或谁的清誉,则大过意不去。
天尊像即便是宝物,也只得沉了它。他想着,将手中布袋往身边的湖池里一扔。
他拉住风帽,快步往自己更衣处奔去。
好不容易从后窗进了里面,已听到奉命候在门口的王府下人在催:“王爷,您酒醒了?”
宝翔把女装塞入衣箱,立马脱下家丁号衣,里头早穿戴好了驼色缂丝袍,镂花赤金带。他捞件玄狐坎肩,套在袍外,擦了擦手,才缓缓应道:“不成器的东西,你们急什么?”
他回到筵席上时,天色快近黄昏。华灯四照,亮于白昼。
不过,还有很多客人和他一样,算好在这时候回席继续开吃。所以,他不算惹眼。
宝翔与蓝辛对视一眼,胜过千言万语。蓝辛舒展眉头,给他斟满热酒。
“沈明离开好一会,好像出了纰漏?”蓝辛说。
宝翔与蓝轻语数句,隐去春院之事。蓝辛皱眉,再展眉。
宝翔没坐热椅子,见沈明已回转。
老富翁面不改色,环视客人,对宝翔格外礼貌些,举杯敬了酒。
宝翔笑道:“沈老爷,方才去哪里费神呢?”
沈明哈哈道:“无事无事,有客人不慎醉酒,老夫去关照一二。”
过了一个时辰,众人都坐定。沈明才道:“老夫有件宝物,请众位一观。来!”
只见四个小厮,抬着口黑檀木箱,搬到花园中间一张石桌之上。
连女眷都蜂涌到卷棚下面,想看上一眼。
沈明从怀中取出钥匙,高声说:“至尊好道,英明仁爱。老夫东施效颦,素日倾慕玄理。这次老夫发愿,一定要从太岳请尊仙翁来,以全老夫之志。这尊仙像乃唐人精品,举世无双。请列位观赏。”
落锁开箱,沈明的一脸笑容,僵在面上。
众人定睛,无不失色。
只见一条金黄大蟒,慢慢爬出了箱子,蛇尾一扫,石桌啪啪作响。
那蛇在灯火下,被凉风一吹,起了精神,对主人沈明,吐出红信子,昂头而起。
女眷中胆小的,忍不住尖叫失身。如芳芳那样纤纤弱质,吓得当场昏厥,引发一片骚乱。
宝翔暗自好笑,想曲折一番,还是达到了目地。
蓝辛则故意发作,问:“沈老爷,请我们来看的就是您这个宝物?这蛇的样子,似与您熟捻。还是说,那仙翁一路来,变成了它呢?”
沈明无言以对。愕然半晌,忽然狂笑,可见已经气急败坏。
但他即刻恢复了常态,答道:“此事老夫暂时不明,但深感抱歉。假以时日,老夫必然会给众位一个解释。”
众人由震惊慌乱,变得鸦雀无声。那黄金蟒蛇,缓缓爬至沈明脚旁,如古藤饶树,轻缠上他。沈明并不急于撇清,只冷笑数声,意颇狂傲。好像是表示自己无所畏惧。
宝翔起身,与他圆场道:“今天这种事,古来罕有。大家莫怪沈老爷,也只好如此了罢。”
他说完话,在人群里瞧见了苏韧。苏韧看他的神情,已知玄妙。
宝翔觉得,苏韧似乎下定了决心。到底是什么,自己无从得知。
他预感:今日设计沈明,恐怕做得真不如计划中的干净。
所以目的虽然达到,自己却半点开心不起来了。
那一夜,宝翔没睡好。他想沈明这种人被激怒,必将不择手段。
若报复起来,至少他与苏韧,有一个要倒霉。
他还没想到,比这更坏的事,紧接着就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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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宝翔一起身,待洗漱完毕,便径直上衙门去了。帝京的巷闾间尚洋溢着新春喜气,满大街都是道吉语声。他路过菜市,隔帘窥见一群上京贩特产的年轻农妇。她们穿红着绿,挽着胳膊,那样子甚入宝翔的眼。他左顾右盼,一扫昨夜欠觉的颓唐。
到了锦衣卫府,他持着马鞭,一路跑入后堂。远远看到几位兄弟齐集于此,他蓦然松口气。
“兄弟齐心,其力断金。”他寻思:即便沈老儿反扑而来,我等有何可惧?
他再一瞧,兄弟们人手一碗炒麻豆腐,吃得正欢。
看到宝翔出现,正在盛豆汁的小飞道:“老大,我替你留了份儿。”
宝翔接来就吃,吃着吃着,见几个兄弟笑得暧昧,便问:“如何,昨天沈家事可笑?”
蓝辛摇头说:“哪是笑那个?我看昨日还算顺利。虽老大遭遇小险,但沈明吃了大亏!”
金文文捻须,递上一张顺风耳报,笑说:“老大先看看这个。”
上面刊着“惊天秘闻----金蛇狂舞豪门宴”,还配了个插图。把主人沈明画得圆胖如萝卜头,把那蛇则画得妖艳精怪,足有三个沈明高。人蛇相对,俩俩张嘴。宝翔喷饭,直叹画者有才。
老七咽下麻豆腐,道:“好吃!老大,今天早饭都是人家专门弄得,白送!”
他一说,众人又笑得暧昧。只有小飞僵着脸,对宝翔耳语道:“是勾栏胡同口的娘子家送来的。他们说是你订的,但偏不肯收钱。娘子说,有要紧话知会你,求你早上去一趟……”
宝翔有点吃酸。原来他早年曾有个相好。那女子与爱小老婆的男人闹翻了,在勾栏胡同口开了个小吃摊自谋生路。后来不经意间,搭上了宝翔。宝翔发动锦衣卫人旋买(1)外食都上她那边。于是她一年发迹,两年买楼,三年当上了铺子老板娘。再后来,宝翔少年人心思不定,她对他由热转冷,自招个账房先生做当家。如此,宝翔便绝迹不去。但二人并未绝交。逢年过节,宝翔常让亲随送去点礼物,她常回送点他爱的小吃。包括这炒麻豆腐,正是她拿手好菜。
现在她又如此热情,岂非有所变故?但青天白日请他去,账房先生置于何地?
不去,不仗义。去,颇尴尬。
宝翔和众人再聊了几句,审时度势,料定沈明暂无因查出祸首,便更放心些。
他环顾,问:“冷松六哥尚未到?”
“想必宫里有什么事耽搁了。老大你忙你的去,等会儿再回来也一样。”蓝辛怂恿道。
宝翔熟知去那娘子家的路,犹豫片时,叹气仰脖说:“哈哈哈,我去去就回。”
他孤身骑马,笠帽便服,往勾栏胡同行去。
路过一家民信局( 2) ,他先将怀里揣的一封短笺投了,对伙计说:“桂枝胡同,特急!”
伙计看信封说:“我们的人打个来回,不消半个时辰。白老爷,回件送哪里?”
宝翔付款道:“我呆会儿自取便是了。”
他出民信局,再不多功夫,便已到了勾栏胡同那家的后门。
他刚栓好马,就见老相好从门洞了出来,福了福:“王爷,妾身正侯着您,请上楼说话。”
宝翔轻声哈哈,她姿首依旧,衣香依旧,连后宅那树冬青,绿亦依旧。
但宝翔的心,再无波澜。他寻思她这番举动,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到了楼上,竟觉今非昔比。屋中纤尘不染,一盆水仙,在瓷盆中悄然吐香。半架纸屏,仅画几笔石兰而已。
宝翔叹息,心想:怎就没半句话想说了呢?
谁知,屏风后的人居然替他答了,道:“想来,是人的情怀变了吧……”
宝翔回头,那娘子早已离开。他走了几步,看到说话男子坐在窗前。
他身穿半旧蓝袍,面前一杯清茶,笑容寡淡。
“叙之?”宝翔愕然失笑:“你惦记我,直接见面就是!弄这些玄虚作甚?你为何在这娘子家中啊?”
蔡述用茶杯暖手,道:“她那账房先生,恰是我家网罗的人。你明白了?巧合罢了。你也不用想太深了。我现是托病挂官的人,请你上门或上你家,都不合适。权衡之下,便想借此处一用,与你会会。”
宝翔只好唔了一声,想您这般神通,何愁将来不除对手?
他找了蔡述对面的弥勒榻斜坐下,道:“那个局,托你的福,我做成了。沈明这次逢迎圣意不成,跌那跤跌惨了。此时此刻,消息已传遍京城,恐怕日不落时,连万岁都会听到风声。我正想问你,接下来怎么办?”
蔡述出了一会神,笑意萧索:“圣心难测,福祸难知。那沈明当年是我爹亲手扶植的人,但后来却妄图自成一体。我爹去世后,我想:若沈明有朝一日真有露出脱离蔡氏之意,要么避其锋芒,隐居深山;要么穷追不舍,陷其死地。如今事既已发动,我必将不遗余力。他死尚不够,须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翻身,免得再扰我的清梦。我今晨已将这些年所掌握的沈明罪状以秘折全部上呈御前。除此之外,我还把户部,刑部所弹劾沈之折子,一同奉给了司礼监。虽然你受命于万岁追查圆然事件,但你现在所要做的,是保守秘密,先别急于搅合我们这潭浑水。你继续演好你的花花大王爷。你动时我静,我静时你动,万岁就不会疑心你我联手。而我也不至于大赌失败后,毫无翻本机会。”
宝翔听了,唔了声说:“简而言之,你们群起攻之,没我什么事儿了。是不是?”
蔡述一笑,答:“其实……并非那个意思。你表面上没事,暗地里有得忙。那沈明根基深厚,遍布全国。一旦溃散,党羽则会四处流窜,威胁重重。所以,我希望表哥你以锦衣卫之力,把出入过沈家的各地党羽全控制起来,以防他们有所异动。”
宝翔多少年来,第一回听蔡述叫他表哥,颇为受用。
但蔡述分派的任务,即便以锦衣卫之力,布置起来也要费些功夫。
他不便一口答应,说:“此事容我回去与几位兄弟细议。”
他忽然想:万岁要是如蔡述所想,真起疑动怒,判了那沈明死罪。那万岁的“心肝宝贝” 沈状元怎么办才好呢?连罪绝不可能,炒家难以办到。
即便沈明他即刻病死了,沈凝也要至少守丧三年。万岁如何舍得?
其实最值得担忧的,倒不是老奸巨猾的沈明,而是他那书呆子养子沈凝……
从前的那层窗户纸,看来蔡文献公死前,没有来得及和儿子交待清楚。
他想到这里,见蔡述正盯着他,眼光冷彻骨髓。
“表哥,我想再问一事。你说实话,万岁为何如此欣赏沈凝?”
蔡述这句问话说到最后,竟有一丝颤抖……
宝翔一惊,张嘴,打个哈哈。想这难于上青天的答案,你该去问万岁,而不该由我来说吧。
他再想,蔡述若不慎碰到沈凝,则“倒沈”凶多吉少。自己多少是要提醒的。
因此他哈哈道:“我们外人怎能说清楚就里?历朝历代,都有宠臣。那些人往往与皇帝非亲非故,又非大贤大能。千万人里,沈凝或许正对了万岁的眼缘,也未可知?万岁爷为人,极好面子。沈凝是新科状元,皇子师傅,万岁轻易绝不会处分他。再说,他与你,都出自廖严门下。他不好浮华,一心读书,竭力教授你家宝宝。如你不把他与沈明区分开来,以后你一党的人看在眼里,只怕会起了异心,觉得你蔡阁老不讲情面,靠不住!”
蔡述似乎信以为真,气息渐稳,说:“此一点,我上秘折时,已然想到。因此另起一折,道沈凝不附其父,品格高尚,臣以身家担保他的清白,求万岁莫降罪于他,以负国民厚望……”
宝翔哈哈笑道:“表弟,你有能耐啊!你本是皇家一脉。按理你不当宠臣,谁当宠臣?无论沈凝如何交好运,在我眼里,他远远比不上你。”
蔡述低头道:“黄雀捕蝉。将来说不定有新人来当这留名千古的宠臣!我常抱恨自己有皇家血统,下辈子我宁愿起自微贱,一步步靠自己爬上来。”
宝翔大笑,起身扪蔡述背,道:“哈哈哈,有钱的娃,都爱这么臆想。想富贵于我,不过如此。但人微贱时,每天只等着舔盘子,像牲口一样供人使唤。没有人瞧得起你,处处仰人鼻息。悲伤中绝望,有疼不敢喊。其中艰辛痛楚,哪里是聪明人下个决心,就能熬过来的?”
蔡述想想,跟着呵呵,那笑声如少年般清朗。让宝翔觉得,连他那种人,也有可取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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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宝翔再到民信局,问了回件,喜看谭香回信。
宝翔知今儿不开学,苏韧上工去了。自己去动静太大。派手下小题大做。
突发奇想,把联络交托民信局。
宝翔问她二事:“安否?沈老太如何?”他怕她不懂,还画了一幅病床上老夫人草图。
谭香跟师傅没有白学,已能写简短条子了。上写着“安。老人病。大夫来。问好走。”
回信画了一个卧床的老夫人背影。然后画个箭头,出了一个方块院子。
宝翔想谢天谢地,没有连累她。沈家老夫人,不过病人而已。
他高兴得回到衙门。可在马背上颠着,他那牙疼又犯了。他忍一忍,到后堂,忙唤六哥。
冷松正与蓝辛交谈,答:“在。何病?”
宝翔说:“牙疼牙疼,哎哟,求六哥止痛。”
冷松细诊,说:“无事。你牙齿细密,因而真牙(3)生不出来。休息好,不吃发物,数日可愈。”
宝翔恍然:“六哥高明。前夜里,我给那个钱庸医胡乱扎针,也没给治好。”
冷松警觉:“呀,你找得钱太医?”
宝翔以为同行相忌,说:“不是我要找他,而是他正在我府里。”
冷松神色凝重,道:“钱太医本擅长女科。但你可知道,他除了在你府上走动,还奉旨上沈府给老夫人针灸?他近来日益阔绰,莫不投向了沈明?老大可有蛛丝马迹,被他看出?”
宝翔心里猛地一慌。他回忆那夜牙疼后与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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