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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不死的萤火虫( 下) (第2/3页)
嗓门不高,倒是个滴水不漏的。
“老爷容小的报清来历,我等是杭州来的。钱塘帮首领山九山大爷,差小的们来接您回杭州去享福。您也不必推托,数日之前,您在桃李村边家店显露绝迹,消息即刻传到帮中,山大爷断定是您再现江湖,极想与您重叙当年旧情。”
石头瞧了眼谭老爹。钱塘帮的势力已遍布浙江,就是孩子们也知道山九大名。
谭老爹的赌博绝技,果然太显眼,只不晓得他是如何跟杭州的大人物攀上交情的。
谭老爹朗笑数声,巍然不动:“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山九那小皮猴子,如今也当上老大了。不过,我与他没多大交情。当年并未共患难,如今也不会去享福。多谢他好意,恕我不领情。”
这时,太湖上有笑声传来。石头和谭老爹发现,湖岸多了一条舟,舟上亮着盏灯。
船头站着一个矮小的人。他披着一套式样奇特的硬绸衣,活象套只龟壳,头上还戴着顶绿色的软帽子。他拿了只金喇叭,声音传来,清晰入耳。
“老谭,什么猴子,老虎的,我不爱听。大哥死了,你走了,我不得不混下去吧。”
谭老爹先是呆立,久久才笑:“好大的面子,我能得到山大王山九爷亲自迎接。”
“呵呵,你一向有面子。不过,我之所以能做到最大,也是必然。”
“喔?”
那山九笑着跳上岸:“因为,我最不要脸。”
石头眼波微动,带着一点笑影。
山大爷的绿帽子底下,是一张微黄无须的圆脸。近看颇像只大枇杷。
因为身材矮小,山九虽一把年纪,仍行动迅捷,显出老跳蚤样的轻灵。
谭老爹低头瞅他说:“这世道,不要脸才好,能活得开心长久。”
山九仰头,绿帽子差点滑落。
他转而看石头,笑道:“小朋友好相貌,不错不错。是不是谭哥的干儿子啊?”
石头摇头。他倒不怕生,面上笑影更浓。
山九对谭老爹说:“这孩子当你女婿倒不错。如今好女婿难找,好儿子难求。凡是看到一个苗子,就该马上拉到田里来种。我在杭州新认了个儿子,跟我长得赛过亲生父子。”
谭老爹不客气道:“鬼才信世上还有跟你同一幅猴子相的孩子。”
山九道:“像不像,你去了杭州便知。谭哥,大哥死了那么多年,大嫂还常念叨你。你到我钱塘帮去住上几天,难道能少根汗毛?”
“我好些年不见大嫂了。你这猴子,不会还纠缠着大嫂吧?”
山九正色道:“你还不知道大嫂的脾气,我敢纠缠她?不过帮里多亏大嫂还常操心着。”
谭老爹用没有指头那只手掌抚抚山九,山九盯着他问:“谭哥,你去不去杭州?”
谭老爹瞥了眼石头:“大哥十年忌日,我原就打算去。不过,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桥。”
山九哈哈几声。因为他的小鼻子小眼,哈哈打得倒像喷嚏。
他提议说:“有的话当着孩子不好讲,你我到船上去说吧。”
谭老爹也不拒绝,大踏步跟着他去。
石头目光流转,驻在山九坐的那条船上。船篷镀金,荡漾在微波之上,好像是他梦中的第一条舟,让他不禁神往。
“爹爹呢?”谭香打开了窗子。石头指了指那条船。谭香好奇跟到他身边。她的头发透出股皂荚味道,只穿件半臂衫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胖,才换上衣服就微湿了。
“爹爹去那船上做什么?”谭香拖着木屐也要去,却被石头拉住了。
她闻到石头口中一股鱼香味,不禁开了笑脸。石头也笑,眼角余光瞟着船帮。
许久,谭老爹出了船舱。那船毫无留恋的划走了。
他对孩子们晃晃手,嶙峋面颊留着点感慨。
“石头,天色不早,我送你回庵中去吧。”他不由分说地拨了拨石头。孩子欣然从命。
不过十岁出头,这孩子就好像能读懂人心。他并不问老爹山九那茬子事,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瓶中的萤火如金色的花,照亮了黑夜里的路。
此时若从高处俯瞰,断桥村的百家灯火,也像是一群散落在人间湖边的萤。众人在苦欣中守着小小的光明,在温煦的夜风里,扇着点点的温情。
到了断桥,谭老爹踩着什么,弯腰时被石头扶住。
“老爹,谢谢你。我一个人能走。”石头说。
老爹皱纹加深了,问:“你……你偷偷去县衙上告发了边掌柜,弄来的赏钱请我家阿香吃鱼了吧?”
石头只晃了晃手里瓶子,虫子抖乱如舞。他清澈的眸子,像倒影着明星。
谭老爹没有再问。他不知孩子是如何能抓住把柄给县衙的,也不知县官如何就相信他。
也许是因为他那黑白分明的瞳子?
边家并非好人,石头临走还被克扣了一吊钱。边家只没想到那么快便还给了他。
瓜田里小蟾蜍跳过石头脚背,浅绿色的柔蔓碰到他的脚根。
石头点了点头:“老爹,若他家因为禁令就收了赌局,今天我就会被县官责打的。”
确实,谭老爹想:这孩子不过赌了一次。
他曾经赌过无数次……。他移开目光,问:“石头,你知道我这只手怎么断的指头?”
石头顿了顿,回答:“听阿香说是老爹在战场上杀敌,受了伤。”
谭老爹坐在桥墩,缓缓告诉石头:“那是我扯谎。我从未上过战场。我本来是个手艺人,多年前遇到两个人。一个是段大,一个就是山九……。跟着他们,我学会了赌。我发觉赌博来钱要容易得多,就不再做木工了。日积月累,我的赌技神乎其神,江湖上给我一个‘点金指’的称号。我每天只想要赌,开始还会患得患失,可因为老赢,后来就根本不再去想赌局之外的事情了。我们混到杭州,段大哥开赌坊,山九拉客,我就充作客人在内常驻。那些年,我眼看着一个个高手疯迷成魔,一个个财主倾家荡产。可我没心肝,连眼皮都不眨。我想,输的人就是活该。我从不想到自己有天输掉,也会和他们一样惨。我年过四十,娶了一个江北逃难来的姑娘。她长得虽胖,可笑起来眼睛里能开花。这时候,我除了赌,还常会想想家里的她。一年,我遇到了一个客人。他是个西域人,没有名字。我轻而易举赢了他。第二年,他又在同一天出现了。我还是赢了他。他一直输,可每年来。直到阿香出生的那一天……”
谭老爹深深吸了口气,面上纹路跟着身子颤动。石头放下了萤火虫瓶:“老爹……?”
谭老爹用手揉搓了下脸面:“我终于输给了。他说自己为了报复,花了五年,因此让我还给他五根手指。就在同一天,我们的赌场遭到了对手的袭击。大哥命丧黄泉……谭香的娘……也因为惊悸死了……唉,这事我从未告诉过阿香,可我就想跟你说说。”
石头听得认真,眼中涌出泪花。谭老爹只觉心口一松。
石头握住了老爹的那只完整的大手,说:“老爹,我会保密的。我要好好想你跟我说的话。告诉了我,你就不必想过去了。我娘有太多的话,就是不肯告诉我……要是她肯说……也就不会那样子苦……”
“石头,你想找你爹吗?”
石头压低声说:“老爹,我倒是想,可哪里能找到?他真来的一天,恐怕也太迟了。”
他站起来拍拍衣裳:“呀,我真要走了,娘还在庵里等我。”
他对谭老爹鞠了半躬,飞快跑了。谭老爹摸摸断指的肉突,发现眼前的夜空净了几层。
深夜里起了大风,谭香打着呼噜。谭老爹想到和山九的对话,睡得不沉。
村落里起了一阵隐隐的喧哗。好像满村的人都在齐声窃窃私语,偏无一人敢大声的。
村头那家的狗在咆哮风里汪汪不停。
老爹起身,依稀听见有儿童的喊声。那声音脆如琉璃,被风打碎了不成气。
他坐了半晌,谭香猛爬起来,揉眼说:“爹,石头喊我去吃鱼呢。”
谭老爹当她做梦,才要回话。
篱笆外起了咚咚的拐杖声,有苍老的声音叫:“谭老爹,谭丫头?”
谭老爹箭似出门,认出是尼姑庵的老尼姑。小尼姑们提着灯笼在她背后,脸色发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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