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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流离道路啼饥号寒,有人轻贱食物鱼肉成泥,诸位不觉伤天害理?不觉心中有愧?”
人群有些不安的骚动,当自以为正义的道理被全盘推翻,突然成为无理取闹者,人人都有一份惶惑,再加上是人都有恻隐之心,听着陇西陇南两地灾情百姓之苦,同为百姓,感同身受,又觉得钦差大人这番话实在特别而感人,比以前那些满嘴官话的钦差们实在得多,大多数人都安静下来,露出些惭愧之色。
赫连铮张大嘴望着宁弈和凤知微——陇西陇南受灾是事实,可是你们好像昨天一个还喝了燕窝汤,一个啃了王八腿吧?谁不吃菜来着了?
汉人啊汉人……真可怕。
“并请问南海各级官府——无灾而报有灾,有粮而报无粮,欺上瞒下,罔视天威,诸位不觉得愧对远道而来意图救灾的钦差?不觉得愧对在帝京殚精竭虑为南海灾情谋划图救的陛下?”
这句话顾少爷按照凤知微提示提高声调,可惜还是那没起伏的语调,起不到震撼杀伐的效果,好在语言本身就有其力量,南海官府那一群明显出现骚动。
“今天我们就在这里,把百姓赐的食物吃完再下船。”顾少爷生平第一次说这么多话,早已不耐烦,干巴巴的对一万人表最后宣言,“并邀请南海布政使周大人,上船食用这不可浪费之食物,官府有教化之职,南海百姓不懂粮食可贵,那么就由钦差大人和南海官府身体力行予以示范,殿下将亲自布筷,魏大人将亲自下厨,并邀请周大人上船烧火。”
“……”
一直凝神静听的燕怀石听见最后一句一个踉跄,赫连铮刚刚爬起来又栽了下去。
南海百姓齐齐“哈”的一声,码头上再次卷过气流造成的旋风。
南海官员那里,仰着头傻了眼,呆望着正中央早已坐不住,脸色铁青的布政使大人。
本想给人家一个下马威,等到钦差最狼狈的时候再出面看笑话,不想人家不为所胁,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将他们置入难堪境地,而且连船要沉了都不下,砸什么捡什么,还要拿去烧菜,烧菜也罢了,还要周大人烧火!
你还不能不烧——殿下都布筷了,你烧个火算啥?
何况是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你想说刁难都不成,万余百姓看着呢,人家能为百姓珍惜粮食,你烧个火都不能?你不去那快沉的破船烧火?你不爱民!
那周大人经营十多年在百姓心中的威势地位,也将荡然无存。
狠!真狠!
周希中铁青着脸,也没想到钦差会来这么一手,真是翻云覆雨冠冕堂皇,眼下被逼上梁山的早已变成他自己,他弄破了这艘船,现在自己得登上这破船,沉了他也跟着狼狈,从此后烧火布政使将跟随他一生。
帝京这些亲王,封疆大吏们都多少有些了解,对于宁弈,周希中只知道楚王风流,年来朝中接连生的事,宁弈并没有直上舞台,其中内幕,远在南海的周希中并不清楚,而魏知这个小子,在他看来也就是个直上青云浪得虚名的弄臣,正因为对两人掉以轻心,所以他才敢私下煽动百姓请愿闹事,不想直接吃了一鼻子灰。
大船上顾南衣出邀请,并不给周希中考虑时间,遥遥对着他的方向准确的一指,道:“殿下说了,周大人如果把那本《海外诸国记》看完了,便请上船烧火。”
周希中下意识将书往椅子上一扔,他的幕僚赶紧匆匆把书和椅子阳伞都撤走了。
“去叫修船队来。”周希中冷着脸吩咐左右参议,“船半刻钟就要沉,叫他们出动所有人下水,半刻钟内给我把船修好,不管用什么办法,最起码给我一个时辰内保证船不能沉,谁让我落水,我让谁落头!”
“是!”
冷笑一声,周希中整整衣裳,扬声道:“南海布政使周希中,率座下南海属官恭请圣安,向楚王殿下请安!”
南海百姓让开一条道路,人群中央周希中领头,南海官员齐齐跪下,遥遥对着大船俯拜。
燕怀石避让而开,长长舒了口气,一瞬间差点热泪盈眶——他以为今日要么就是被人潮厮打要么就是落水沉船,不想还有这结果,雄霸南海说一不二的周霸王终于下拜。
宁弈遥遥站在船头,手扶船舷面色如常,月白锦袍清雅如竹,深黑披风上灿金曼陀罗却张扬妖艳,在风中卷舞如涛,他那么淡淡的望过来,明明隔那么远,所有人却都觉得他沉而凉的目光,笼罩在了自己身上。
“下官得殿下一番教诲,惶恐无地。”周希中继续道,“自知罪过不浅,请殿下允许下官带领南海四品以上官员,齐上官船烧火。”
一直在甲板上择菜的凤知微挑了挑眉。
众目睽睽下一个人上船烧火太窘迫,一起烧火便不明显,还显得官府同心,将一场尴尬事化为和乐融融的官场大走秀——主意挺足嘛。
带那么多人来,人多欺负人少啊?凤知微笑笑。
没人回答他,宁弈淡然转身,只有顾少爷站在船舷上对周希中挥舞着柴禾——快来烧火!
有人放下了几条舢板,南海道那些翎顶辉煌的大员们上了船划过来,青溟书院的学生排成两排侯着,用目光表示了他们无限的得意和对南海官员的羞辱。
岸上人群走了不少,却也有很多人没有散,东张西望的不知道在等着什么。
官员们上船,宁澄等在舱口,一人了一把柴禾。
“殿下说见礼就免了,”宁澄说,“鱼干蒸上了火候不够,劳烦各位大人快些。”
周希中抓着那把柴禾,明知道宁弈凤知微故意折辱也不得不接,一张黑脸涨成了紫色,一些看惯他平日威严的属下斜眼瞄着他,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辛苦。
燕怀石将他们带到船上厨房,这个船是燕家出资改装过的官船,外表不稀奇,内里却精致齐全,一溜长串大灶,灶底糊了厚泥,再铺双层金属板,不怕伤及甲板,燕怀石带几分快意的对着周希中一躬身,指着那灶口,笑道:“请。”
周希中看着那光溜溜的灶口,忍着气道:“怎么连个椅子都没有?”
“大人这话可说差了。”凤知微抓着只螃蟹踱过来,笑道,“听闻大人也是寒门出身,虽然君子远庖厨,如今又养尊处优,可也应该知道,坐着椅子是没法子烧火的。”
“魏大人,”一个参议对她躬躬身,“可否给我们大人寻个马扎来?我们其他人蹲着就好。”
凤知微正色道:“刚才船被撞之后,所有马扎都被拿去堵洞了,实在抱歉。”
南海官员们悲愤无语,半晌周希中愤然一掀衣袍,蹲下去烧火了,他屁股后面,刷溜溜蹲了一大串。
蹲下去烧火还没完,点了半天火没着,顾少爷给的柴是半湿的,浓烟四起,呛得一堆官儿连连咳嗽,一张张脸乌漆抹黑。
好容易火生起来,宁澄还一趟趟的跑着来催:“筷子布好了……鱼蒸好没?”
“碗布好了……螃蟹还不上桌?”
周希中一张黑脸熏成了灰脸,面沉如水,他自然不会真的烧火,但是也不能就此离开,可怜了底下一帮四品以上大员,撅着屁股干着这辈子都没干过的事,还得忍受着上司刀锋般的目光。
宁弈在前厅和南海道都指挥使,提刑按察使喝茶——作为地方三司,都指挥使与布政使、按察使同为封疆大吏,然而周希中独霸南海,这次宁弈驾临,他为了避免两司阻扰,竟然没有派员提前通知,两司的衙门又不在丰州,这是得了消息叫刚赶来的。
两司到时,看见周希中船上烧火,实在心中快意,都指挥使吕博假惺惺道:“下官等也应该前去烧火。”按察使陶世峰向来和周希中关系恶劣,上来就呵呵大笑:“哎呀老周,你这火烧得不对啊,风向不对,小心燎着了自己!”
周希中冷然以对,不理不睬,宁弈淡淡道:“南海三司戮力同心,两位是该也去烧火。”
吕博和陶世峰脸上一僵,宁弈已又道:“不过你们来迟了,蹲满了没位置,就前厅等候吧。”
吕博和陶世峰笑得眉眼齐飞,陪宁弈前厅喝茶,周希中蹲在灶口前,手指骨捏得咯咯响。
一个参议凑近他耳边,低低道:“大人,这事……”
“日子还长着呢!”周希中咬牙道,“再说楚王迟早要去闽南,没了亲王压阵,我倒要看看这个魏知,能在我南海翻出什么浪来。”
“啪!”一把突然落下砸到他脚边的柴禾吓了他一跳,抬头便见顾少爷直直飘过去,道:“糊了!”
凤知微探头一看,“哎呀,糊了,重烧!”
“……”
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这场高规格的饭才端上桌,清蒸螃蟹,清蒸鱼干,炖蛋,炒青菜,炒杂蚌,海带紫菜虾皮汤。
宁弈端坐座,气韵尊贵的浅浅一让,“请。”
为了避免他眼睛不方便被人看出,他面前设了小碟,所有菜都放在一起,别人只以为这是皇家习惯,自然不会有想法。
他开动,众人便跟着举筷。周希中忙了半天也饿了,心想殿下总不敢在这船上毒死自己,便夹了一块鱼干。
刚咬了一口,忽觉有些不对劲,一看对面凤知微不举筷子,抱着杯茶慢慢喝,笑吟吟的看着他,那笑容很温和,但怎么看都觉得似乎不怀好意。
周希中愕然道:“魏大人不吃么?”
“下官有点肠胃不调,这海产看得吃不得。”凤知微笑容可掬,“您请,您请。”
周希中“嗯”了一声,吃了两口,忽“咯蹦”一声。
这种场合吃饭都是很小心细致的,一点声音也不会有,这一声便觉得特别清晰,所有人都停了筷,向他看来。
周希中静在那里,一张黑脸慢慢变紫,随即捂住了自己一嘴烂牙的腮帮。
这时凤知微才用众人能听见的“悄悄话”和顾南衣“咬耳朵”,“喂,刚才那鱼干,你洗过没啊。”
顾少爷大声答:“海水里捞出来的。”
言下之意,那也是水,还洗干嘛?
“……”
可怜的布政使大人沙子咯了牙吃不成了,可怜的南海官儿们忙了半天也吃不成了,同样饿着肚子的都指挥使和按察使却笑得快意——看见南霸王接连吃瘪真是快活啊……
一餐饭草草完毕,船也勉强修好,航行靠岸,众人下船,岸上人群,还有半数之多。
燕怀石望着依旧是黑压压的人群,露出忧色,对凤知微道,“看样子今天来的是不止是周希中的唆使,可能还有常家的手笔,这就有些麻烦了,这么多的人,谁要是在人群里放个冷箭,连凶手都找不到。”
“这人堆里是必须要过的,”凤知微道,“还是有很多人在观望,此时若要让周希中强行驱散,他的人只要搞点鬼,就会重新闹起来,到时候更加不可收拾……你派人,无论如何护好殿下。”
她带点忧色的回望宁弈,心想他那眼睛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处理,听宁澄的意思,大概要等到去闽南,才有可能找到办法解开了。
她不知道宁弈的想法,这人一向都将情绪掩藏得很好,然而宁弈伤眼,她多少有责任,这一路的安全,无论如何不能再有错失。
下船时,护卫先下,在码头上布下关防,再由南海三司使在前引导,宁澄和凤知微一左一右伴在宁弈身边,青溟书院学生在外围,又布一层侍卫在更外围,重重铁桶似的围在那里。
凤知微请赫连铮和顾南衣走在学生队伍前后,再三拜托他们务必保护好这批学生——这都是帝京二世祖们,随便哪个身份都了得,闪失不得。
宁弈听着身周声音,悄悄捏了捏凤知微手指,低低笑道:“难得见你如此为我操心。”
凤知微一本正经的道:“为殿下分忧解劳,下官分内事也。”
宁弈笑笑,忽然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本王其实更希望听见你说——为王爷侍候枕席,贱妾分内事也。”
凤知微走得本就有些紧张,又要注意人群又要注意自己队伍,听见这人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调笑,气不打一处来,笑颜如花的道:“是吗,贱妾祝愿王爷下辈子能达成此心愿。”
话刚说到一半,她突然住口,不知道哪里一个老妇,在人群中站立不稳,跌跌撞撞直向队伍冲来,走在外围的一个侍卫急忙伸手去推,那老妇一推便倒,骨碌碌的滚了出去,挎着的篮子却从侍卫们的脚下,直滚入人群中宁弈的方向。
刹那间凤知微看见那篮子上头的布匹杂物散开,现出里面一颗颗的黑色弹子!
火弹!
篮子向她和宁弈的方向滚来,一个侍卫抬腿去踢,凤知微大喝:“不——”
可惜已经晚了。
轰然一声巨响,烟云漫开,正在侍卫和密集的人群中央炸开。
血肉飞溅!
惊呼哭叫声起!
火弹爆炸烟雾升起时凤知微一个返身抱住了宁弈,感觉中宁弈似乎也同时向她抱了过来,接着又有人扑过来抱住他们,巨大的气浪冲得人站立不稳,三个人一起倒地,在腾腾黑云烟雾之中一阵乱滚,而四面哭声惨叫声纷乱,数千百姓被爆炸所惊轰然四散,遮天蔽地的黑暗中所有人都在跌跌爬爬相互挤压碰撞,那些散落的火弹子被人不断踩响,再出轰然的连续爆炸,于是又一波的烟雾血肉拥挤逃窜哭喊……刹那间太平码头,成人间地狱。
凤知微不知道自己滚了多久滚了多远,不断有人的身体喷溅着鲜血栽落在她身上,也不断有慌不择路逃窜的人的脚踩在她身上,她来不及思考,也爬不起身,只好紧紧拉住宁弈,而宁弈反手拥着她,一点点将自己的身体覆上她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刚倒下时的她抱住了他,已经变成了他护住她。
码头上人太多,造成了爆炸的伤害无与伦比,这种末日般的乱像里,所有人都如封闭在罐子里的斗兽,疯狂乱走碰撞,拿着人命做碾压,谁也无法站直,谁也保不了谁周会,短短一截路两人都被踩了很多脚,而上头那个人一次又一次尝试将他们扶起,却一次又一次被爆炸的气流和潮水般的人群挤倒,最后只好也将自己身体覆盖上他们,并努力昂起头来,在刺眼烟雾和无数的腿中找到了一个方向,护着他们一路连滚带爬的过去。
天昏地暗一片纷乱之中,凤知微隐约听见顾南衣的声音:“微!”
这是凤知微和顾南衣商量好的对她的称呼,这个“微”通“魏”,这样不管在什么场合,这一声都不会引人怀疑。
凤知微心中一喜,顾少爷没事儿!她努力扯直咽喉大呼:“我在这里!”然而四周所有人都在狂呼大叫,数千人的惨叫狂卷如潮,她又没有顾南衣无可比拟的雄厚内力,扯破喉咙,也不可能让顾南衣听见。
而此时她觉得身子一震,落入一处低凹处,不再滚动,而四面人也少了些,慢慢爬起来一看,这里是码头下方一个修船的地方,有一道拖船的斜坡,已经离开了码头的范围。
此时她才觉得浑身酸痛,骨节都似乎裂开了,再回头看宁弈,他也狼狈得很,手上一片青紫高高肿起,脸上也有擦伤,却平静的坐着,伸手去抚摸她,似乎想确定她有没有受伤,凤知微舒一口气,道:“多亏宁澄护住我们,还得赶紧去找其他人,也不知道都伤得怎样……”
宁弈摇头,“不是宁澄。”
凤知微一怔,这才听见脚下有个人气息奄奄的道:“司业大人,是我啊……”
凤知微低头一看,“呃”的一声,竟然是二世祖第一,姚英的败家子姚扬宇。
“抱歉抱歉。”凤知微赶紧将他扶起来,姚扬宇比他们还狼狈,身上全是血迹和大脚印子。
爆炸起的时候,他正走在凤知微身边,这小子反应快,听见声音就扑了过来,一直护着他们滚到这里。
凤知微诧异宁澄居然不在,宁弈已淡淡道:“爆炸起的时候,我将他一把推到了学生那个方向。”
凤知微登时明白了他的意思——爆炸起于侍卫之中,旁边就是学生,除了侍卫最危险的就是他们,所以宁弈推出宁澄先救学生。
再往里想想,凤知微心中突然一动,学生是她带来南海的,她对学生负全责,和宁弈没有关系,当此危急关头,他不顾自己,却让身边武功高强的第一护卫先救学生,为的,是她吧?
而宁澄作为护卫,保护主子是要,他肯被宁弈推出后就先救学生,也是因为,他知道宁弈的心思?
这般念头细细一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她错开眼光,爬上斜坡,爆炸渐渐止住,硝烟散尽,满地里落了无数尸体,还有残肢断臂和挤掉的鞋子,一些受伤的百姓在血泊里痛苦申吟,一片人间地狱的惨景。
凤知微怔怔看着,眼角湿润,低低道:“也不知道伤亡了多少人……”
她突然目光一凝,看见未散的烟气里似有一些人影穿梭来去,动作娇健,似在寻找什么,随即听见身后宁弈一声:“谁!”
刹那间她回身想也不想便往宁弈方向一推,推出的同时感觉到宁弈竟也极其准确的将她一推,两人的出手互相作用,都不由自主向后一仰栽倒,随即一道剑光掠着血色,嚓一声从两人之间擦过!
隐约一声痛呼,凤知微二话不说软剑出腰,宁弈的手听风辨位,也已直奔刺客腰间而去,一声闷响后先至,那人被打得一个踉跄,在地上滚了两滚,飞窜而起狼奔而去。
两人无法追赶,只得恨恨看着那人远去,凤知微咬唇怒道:“够毒!为了杀了我们,不惜在五千人中爆炸杀伤无数无辜,就这还不罢休,还要趁乱再杀!”
她一回头看见姚扬宇捂着手臂,一道血痕隐然,他是在刚才刺客出现时欲图去挡而受伤的,凤知微赶紧上前帮他包扎,心中颇有些惭愧——刺客来时她只记得先救宁弈,倒将这倒霉的救命恩人给丢在一边,实在没良心的很。
姚扬宇倒无所谓,笑道:“司业大人亲手帮我包扎,再伤一次也值得。”
宁弈本来还有几分歉意,听见这句脸色倒沉了沉,凤知微啼笑皆非看他,心想这人有时心眼也小的很。
远远的,有人影自淡黑的烟气中飞起,手中拎着两个人,在半空中不住东张西望,凤知微认出那身形是顾南衣,顿时大喜,挥手道:“我在这里!”
顾南衣一抬头,手一松,砰一声两个被他救下的倒霉学生落地,顾南衣已经飘了过来。
他一来就把凤知微从宁弈怀里拽了出来,仔仔细细摸了一遍确定没事,凤知微无可奈何的任他摸,知道不爱接触人的顾少爷在这件事上很坚持,不答应他后果会很严重。
确定没大碍,顾少爷才松开手,突然道,“没树。”
凤知微怔了一怔,才想起上次的话,看来他是牢牢记住了,敢情刚才走丢凤知微的时候就想着找树,可是这码头周围光秃秃的哪有树。
“没事,”她笑道,“我在呢。”
一路从死伤无数地狱般的码头穿过,再清点从人,爆炸时燕怀石还在船上安排后续事务没下来,是最好命的一个,侍卫死了十几个,学生伤了四个,好在凤知微安排得当,乱起时,赫连铮顾南衣宁澄三大高手各自迅出手,在最危险的爆炸中心,保证了学告的安全。
学生们都由衷感激,当此乱时,众人都在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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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权_9
作者:天下归元大小:2768k类型:玄幻时间:211-11-814: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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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凤知微和宁弈没有先顾着自己,却要保护了他们,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火弹子炸起时,离南海官员距离也不远,此时官儿们惊魂未定,一个个瘫在地上起不了身,一个参议被炸断了手臂,躺在地下惨呼不断,周希中坐在一地护卫之中,脸色惨青,不似人色。
四面淡黑烟气袅袅,满地淋漓血迹,码头上落了无数鞋子,有些已经永远不能为主人穿上,散开的逃得性命的百姓渐渐围拢来,四处寻找着自己失散的亲人,有时候找着找着,便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
码头广场上一片哀声,四面人影镯镯凄凉,周希中怔怔的坐着,麻木的看着这一切,有下属来试图搀他,被他一手狠狠推开。
凤知微和宁弈,都看向他的方向——此人桀骜刚硬,为人刚愎自用,但传闻中却极是爱民,也官声清廉,不然也不能得南海父老如此爱戴,如今因为他一番私心,想要刁难钦差,组织万人码头请愿,导致这场变乱被人为扩大死伤无数,此时这番心情,想必难以言说。
宁弈突然看向凤知微方向,不必目光交流凤知微也懂得他的意思——此时正是拿下周希中最好时机,以维护治安不力导致重大伤亡为由,令他停职待勘,南海官员以他马是瞻,拔掉这个刺头,以后宁弈离开,凤知微在南海行事将会少很多阻力。
然而半晌后,凤知微摇了摇头。
她转身,看着遍地血色的码头,看着死伤无数的侍卫,看着遍身血染的学生,看着目光哀凄的百姓,一贯温柔迷蒙的眼底,突泛上森然血色。
那血色如火光跳跃在她眸中,那层永不消褪的雾般的水汽迷茫,都似被蒙上一层血翳。
她一生里愤于微笑相对一切,但不代表她不会被激怒。
怀柔之势如果破不开这森然铁垒,她亦不惧以铁血之力摧之!
“嚓。”
黑色软剑弹开,流光一束,劈裂青石地面,裂痕深深,如昭告誓言后抿紧的唇。
“南海常氏!等着我!”
卷一忆帝京第六十九章送妾
常氏有没有等着凤知微,不得而知,以燕家为的南海五大世家,却早已等候多时。
五大世家先前被挤在人群外围,被有敌意的南海百姓和官府挡着不得其门而入,倒因祸得福,这一场火弹之险里毫无损。
此时一批老老少少上来磕头,还没来得及施礼,凤知微已经道:“免礼,现在不是讲虚礼的时候,各位暂且把带来的人安排下去,送伤者去救医,死者帮助收殓或通知家属,等事情做完再叙礼不迟。”
宁弈早已走了开去,吩咐南海官员处理相关事务。
五大世家恍然大悟,这可不正是一个收买南海百姓人心的机会?赶紧吩咐下去,凤知微亲自带着顾南衣在四周搜寻,有伤重流血不止的,便由顾南衣截穴,再由官府或世家找来的大夫处理。
燕家动作很快,在码头四角支起帐篷做了临时医署,又给不肯离开的宁弈凤知微安排了体息的帐篷,凤知微一步都没有进帐篷,在码头广场上时不时搭把手。
一些赶来救助的百姓,默默看着这位年轻纤瘦的少年钦差毫不嫌弃帮着搬那些满是焦痕破损不堪的尸体,在血肉淋漓的伤者身侧蹲下捋起袖子露出一双洁白的胳膊便开始处理伤口,用沾满鲜血的手擦满是青肿的额头的汗和灰,一张清清爽爽的脸被焦烟血汗染成了大花脸。
一个少年被炸断胳膊血流不止,大夫使尽办法也无法阻止鲜血奔涌,眼看便要血尽而亡,家人的嚎哭惊来了魏大人,上前便是一指,血势顿缓,随即熟练的上药包扎,三下五除二救回一条壮健的生命,家人欲待磕头感谢,他早已奔向另一个帐篷。
一个有心病的老者在地上申吟,头部跌伤高高肿起,有人要去掇他进帐篷,魏大人匆匆奔来阻止,召了大夫前来救人,并一再嘱咐不可移动。
伤者多大夫少,人忙不过来,到了最后魏大人亲自救治伤者,半跪于一地尘埃和泥泞,抱着渔民肿起的腿,轻轻脱下那些沾满鱼鳞和污物血痕的靴子,仿佛没有闻见那些血腥和海物交织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永远平静,永远悲悯。
敌意在消散,感动在滋生,一些原本避她远远的百姓开始围上来,一起搬动伤者,清洗伤口,拿布递药……
码头广场上,嚎哭咒骂,慌乱无措之声渐渐消逝,取而代之的是紧张而有序的救治氛围,凤知微一个眼色,便有人自动上前帮手,官府、百姓、钦差护军,三方力量,在一次不友好的迎接仪式后,因为一场灾难,居然第一次实现了合作无间。
青溟书院那些娇生惯养的学生们,观望了一阵后,也捋起袖子加入队伍,姚扬宇躺在担架上,自作主张的大声指挥着凤知微的护卫给大夫打下手。
灾难面前,往常分崩离拆的人心,才会因为悲悯而更容易走近靠拢,凤知微在水盆里洗干净满是血迹的手,望着各处忙碌的人群,心中涌起淡淡感慨。
月色淡淡升起来,经过一整天有效的处理,广场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帐篷里隐约的申吟声,似有若无的在海天一色中飘荡着。
凤知微还没休息,在广场上四处溜达,白日里一场纷乱,死数十,伤数百,真正炸死炸伤的并不是很多,倒是临急慌乱踩踏而死的不少,凤知微担心那场混乱的挤压,会将有些人挤入一些不易被察觉的缝隙。
广场上伤者遗下的破碎的衣物在风中颤抖,彷如一双双手在无声招魂,一弯冷月映着四处泊起的血泊,整个广场看起来像栽满血色浮萍,凤知微满目哀凉的慢慢行走着,不时拣起一些物品,金锁片、荷包、绣囊……那些载满家人和情人爱的纪念物,如今已没有了主人来珍惜。
顾南衣跟在她身后,他不知道凤知微在想着什么,只觉得前面这个背影看起来有点落寞,双肩削瘦,月光打上去都似沉重难载。
他突然上前一步,将臂弯里一直搭着的东西往凤知微肩上一披。
凤知微只觉得肩头霍然一沉,什么重物沉沉压上来,险些以为是刺客,一侧头才啼笑皆非的看见,顾少爷把一块一直拿着的多余的半张帐篷布,压到了她肩上。
这是在干什么?凤知微抓着帐篷角,挑眉用眼神问他。
顾少爷站在那里,不言不动,凤知微惊讶的现,他面纱后的眼光似乎转了转——他不是一向要么直视人,要么便垂眼看自己面前的一尺三寸地的么?
看来想得到顾少爷的回答是不太可能了,凤知微叹口气,猜想着顾少爷是不是叫她去搭帐篷呢?忽听顾少爷开了口。
“穿了不冷。”
凤知微又怔了怔,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怕她冷?
他是在帮她披“衣服”?
她怔在那里,抓着沉重不透气的帐篷布,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心里有些酸酸涩涩的,恍惚间想起这似乎是第一次顾南衣明确表示出类似“关怀”这样的情绪。
他一直在意她的生死,但在她的感觉里这种在意更像是被强加的任务,他只是不折不扣去刻板的执行而已,就像吃小胡桃或八块肉,去做,没有原因。
在相识的最初,他踢她下床,让她睡床脚踏,把她洗得不够满意的衣服扔在茅厕里,即使是保护她,抓着她的时候也经常重手重脚不知道收敛力度。
是什么时候,鸿蒙开辟,透了这一线明亮天光?
又是何方神圣,操灵智之刃,划裂遮没他混沌人生的重重阴翳?
月色幽凉,广场沉寂,淡淡烟气里语声遥远而模糊,她和他在秋夜的风中沉默相对。
良久,她拉紧了帐篷布拢住了身子,仿佛那真是一件披风,微笑道,“嗯,很暖和……”
顾少爷满意的点点头,他也觉得很暖和,看起来很暖和。
凤知微却在愁拖着这帐篷披风可怎么走路呢?
没拖几步,顾南衣突然耳朵一动,凤知微随即也察觉了。
前方,是一堆杂物,都是些渔民常用的盆网和摊晒的海菜之类,一点细弱的声音,从那些杂物下传出来。
凤知微三步两步上前,拨开杂物,倒抽了口凉气。
盆网之下,一个年轻妇人死在那里,背向外,身子半侧蜷缩着,奇异的拱成弧形,在她腹部之下放着一个盆,盆里一个孩子细细的哭着。
很明显,乱起时这妇人被人潮挤到这里挤压致死,却始终将孩子护在身下,她害怕自己倒下时压住孩子,不仅用背顶住了挤踏,还将孩子放到了盆里。
那盆不小,如果当时她能用盆把自己覆盖住,想必可以逃得一命,然而她想必已经重伤失去了力气,只能选择保全孩子。
凤知微望着那盆,眼眶微微的湿润了。
天下母亲,天下母亲,平日里平凡近乎于琐碎,唯艰难险阻之时,方可见深爱的力度跨越生死。
她将那孩子抱起,孩子果然毫无无伤,只是饿得哭,却又没有力气嚎哭,一旦被人抱起,立即用幼嫩的手指紧紧勾住了她的手。
凤知微忍不住笑笑,将脸贴在他吹弹可破的颊上,用帐篷布将他好好包起。
这一包便现,孩子穿着十分精致,有种低调的奢华,脖子上的金锁片上没有字,却镶一块硕大的黑耀宝石,宝石之端泛深紫之色,华光四射。
再看看那死去的女子,衣着平常,普通人家装扮,一点饰都无,凤知微心中倒有一丝疑惑,难道,不是这孩子的母亲?
不是母亲,又怎么能做到这一步?
这锁片太过珍贵,她想了想,摘下收起。
将那孩子抱在怀里,他立即不哭了,乐滋滋的吮指头,凤知微突起促狭之心,将孩子往顾少爷怀里一塞。
“你抱抱。”
顾少爷霍然被塞进这么一个“东西”,火烧了似的跳起来,第一反应就是扔,凤知微也有点紧张的望着他,做好去接的准备,然而那个扔的动作做到一半,那孩子似乎察觉,哇的一声哭起,顾少爷大惊,手刷的一下收回来,紧紧抱着孩子,僵在那里不动了。
“对了,不能扔,不能扔。”凤知微松一口气,笑眯眯的教育他,“你看,很可爱的是不?”
顾少爷默然半晌,和她商量,“不要。”
“要。”凤知微坚持。
“不要——”
“要——”
“不要不要——”
从来不肯多话的顾少爷都开始说叠字了,可见震撼很严重,凤知微露出笑面虎似的微笑,抓起他的手让他去摸那孩子细致如瓷的脸,“你摸摸,这就是孩子……这就是香,和温暖。”
顾少爷一个雷击还没反应过来,又一个雷劈下来,手指被拉到了孩子脸上,一触之下便是一颤,随即有如过电一般很快缩开。
“是不是很滑软,很香?”凤知微笑吟吟,不怀好意望着他,“你也曾这么软,这么香,抱在母亲的臂弯,你也应该听过母亲的小曲儿,被父亲这般抚摸过脸。”
顾南衣又颤了颤,一瞬间似乎有些失神,似乎在那一霎被凤知微的言语和怀中陌生的温软,带到了遥远得仿佛隔世的另一个世界,那里有色彩,有音乐,有笑脸,有他这一生里所有不能有的东西。
小小软软的身体抱在怀中,令他如此的不自在,像没有穿衣服在外面走,他应该讨厌的,应该像以往一样直接扔开,然而对面她的语声那么轻轻柔柔飘过来,他从她声音里听出和平日不同的感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却直觉的知道,不能拒绝,不能扔开。
她的声音里,有希冀和愿望。
希望他的天地不只那一尺三寸和八块肉,不只是一片空漠和拒绝,希望他拥有更斑斓的色彩,更丰富的情绪,更广阔的天地,更饱满的人生。
希望他懂得,人世间一切可以为之流泪争吵喜悦欢呼的存在。
顾少爷僵硬的抱着,不知道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耳里,只是那抱着孩子的手臂开始颤抖,凤知微好笑的看着,觉得顾少爷抱孩子的模样真的很可爱啊很可爱,只是大高手被逼成这样实在有点不厚道,还是慢慢来吧。
她施恩似的把孩子抱过去,顾少爷出生平第一次的长气,随即唰一下跳开,一个起落便钻进了远处的帐篷里。
岿然不动的顾少爷,被没良心的某人逼到狼狈逃窜,某人还毫不以为耻,在原地笑了一阵,抱着孩子找到燕怀石,要他立即找个乳娘来,随即进了宁弈帐篷。
宁弈也没睡,在油灯下支肘静静沉思,晕黄的光圈落在他眉睫,他看起来微微有几分疲倦,长睫在眼下挑出淡淡弧影,显出难得的沉静和温柔。
听见声音,他立即抬起头来,道:“深更半夜还在外面找什么……”
孩子突然细细“呃”了一声。
宁弈的话堵在半道,张口结舌。
凤知微今天吓了两个人,沉重的心情松快了些,笑道:“啊?殿下要说什么?继续啊?”
“哪来的孩子?”宁弈拉过她,凤知微将经过说了,却没有提那锁片的事。
宁弈伸手,去抚摸那孩子的脸,那孩子不怕生,格格的笑着,咿唔有声的啃自己拳头,宁弈若有所思的想了想,忽然笑了笑,道,“刚才一瞬间,我突然便以为到了十年后。”
“啊?”
“我在批阅公事,你抱着孩子进来陪我。”宁弈上挑的眼角几分戏谑几分正经,轻笑道,“然后我不理,你掀翻我的桌。”
凤知微忍不住一笑,心想这人又转弯抹角调戏她了,笑道:“殿下真是擅长想象啊。”
宁弈却伸手轻轻抚她的脸,问:“不可能么?”
他语声低沉,在这秋夜寂静的帐篷里迤逦如流泉,有微凉的风穿入帐篷缝隙,将桌案上的信笺卷起,他用肘尖轻轻压住。
凤知微坐直了身体。
“十年后的事情,谁知道会怎样?”她浅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难得的多了几分怅然和迷惘,“也许那时陌路相对,也许只是点头之交,也许依旧是如今这样,我在阶下拜你,你远在阶上,也许……也许相逢成仇。”
最后四个字说出来,两个人都颤了颤,凤知微转过脸,宁弈沉默良久,缓缓道:“理由?”
凤知微笑道:“我这不是打比方嘛。”
她抱着孩子站起,道:“我去看看乳娘来了没。”
宁弈静听着她的步伐远去,沉在晕黄光影里的颜容没有表情,半晌他慢慢移开一直压着桌案的肘,将那封被压住的信笺拿起。
火漆密封,千里加急,另镌属于他的情报司的独属暗记,说明这是一封极其紧要的密信。
他久久的抚摸着那信,不用翻动,信上的内容也已深刻在心。
良久他将那信举起,就上烛火。
暗黄的火苗舔舐着信封,信笺翘卷起灰白的边缘,落灰簌簌,在桌案上积压一堆。
信笺燃尽,蜡烛也将尽,他却没有添烛,支肘案前,任黑暗沉沉压下来。
良久,不知道在哪里,散出一声悠悠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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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宁弈那里出来,凤知微和燕怀石商量,将此次事故中失去父母或亲人的孩子,送到燕家开的善堂抚养。
“这是你燕家收买人心的好机会。”凤知微注视着那孩子香甜的吃奶,神情安详,“南海官民抗拒开办船舶事务司,你们世家在这件事里表现出的对立不能说错,但也不是最好的方式,展现完你们掌控经济的能力,便该开始怀柔,一味恃强,只会让别人抱成团警惕你。”
燕怀石十分赞同,脸上却有难色,凤知微问:“怎么?”
“两件难事。”燕怀石道,“一是南海百姓民风彪悍倔强,多年来对我世家的敌意不是那么容易消散,我们世家开设的善堂,从来无人问津,宁可去官府排队等优抚,也不去我们那里。”
“这个容易,”凤知微道,“把这个孩子送进你们的善堂,连同此次事件中无家可归的孤儿,百姓经过今晚之事,对南海官府定然有不满之处,你们要善于利用机会,接下来如何做看你们自己,无论如何先化解戾气再说,官府要是阻拦,我会替你处理。”
燕怀石满怀感激的看着她,半晌道:“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凤知微一摆手,笑道:“你错了,其实当初是你帮了我,若不是你,我根本进不了青溟书院,也就没有后来的一连串际遇,在帝京,我和顾兄一切吃穿用度,包括府邸婢仆都是你一手打理,混迹官场后一应人情往来,若非你雄厚财力支撑,也不能如此应付裕如,咱们是朋友,就都不必一一数这些见外了,第二件难事是什么?”
燕怀石叹口气,道:“第二件难事,是我怕有负你的看重。”
凤知微愕然,燕怀石道:“一言难尽,你会知道的……我燕家族老想求见你,你愿意一见么?”
“好吧。”凤知微注目他半晌,一笑点头。
看着燕怀石匆匆出去,凤知微皱眉喝了口茶,心想这小子什么难言之隐?怀石这么精明能干,对燕家居功甚伟,谁还能为难他?
帐帘一掀,鱼贯进来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燕怀石在最前面恭敬的掀开帐门,等所有人进来了,再跟在最后进入。
所有人从他身边过,对他的恭敬坦然接受,包括走在后面几位看起来和他年纪辈分相仿的男女都如此。
凤知微眉梢一挑,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燕家的长老们,都是今天白天见过凤知微的,跟在后面的却是今晚刚过来,由长老带着拜会钦差大人,此时看见钦差大人这么年轻,不过十五六岁年纪,都有些愕然。
凤知微感觉到有一双微带审视的目光看过来,她挑眉回望,队伍最后的那个女子,并没有收回自己的目光,还扬脸对她笑笑。
还真是……不懂规矩啊。
凤知微漠然望着她的笑容,一动不动,那女子怔了怔,笑意僵在脸上,脸皮抖了抖,显出几分凛然的怒意。
“南海燕氏,参见钦差大人,大人金安!”领头的老者颤颤巍巍行下礼去,其余人也跪了,最后那几个年轻人互相望一眼,也勉勉强强跪下。
凤知微上前一步将几位老者扶起,“各位都是前辈耄老,万万不可行此大礼。”
她这里扶几个老头子,老头子们还在逊谢,后面那几个年轻的已经拍拍灰自己站起。
燕怀石垂着头,轻手轻脚过来帮凤知微将老人扶起,道:“太公请安坐,钦差大人很敬老的……”
燕家人都一怔,燕怀石缓缓转身道:“我给大家奉茶去,这里简慢,没有仆人……”
“奉茶也不是你来做。”凤知微高踞上座,似笑非笑,“和燕家会晤,少了你这个功臣怎么行?过来坐吧。”
她这句话一出,燕家人又是一怔,领头燕太公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试探的道:“大人抬爱怀石,是我们燕家的福分,只是这功臣之说,从何说起?”
凤知微被问得一愣。
燕怀石不算你燕家功臣?
不是燕怀石结识了自己,你燕家能成为皇商?
不是燕怀石为自己尽心尽力,自己投桃报李,你燕家能协助钦差,总领船舶事务司开办事务,将来得一个可供你们畅通无阻的爵衔?
但是这话她自己不好出口,只好沉吟的看燕怀石,燕怀石却在苦笑,凤知微心中知道不对劲,怀石对经商和交际十分精明,在京中混得如鱼得水,但是自从回到南海,一开始倒还兴高采烈,后来便有些心神不安,往日灵动全失,如今更是大气不敢出的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燕太公已经道:“燕家蒙大人厚爱,厚赐良多,若非大人,燕家哪里能有今日,草民之孙怀远更得大人提携,得为在京皇商事务总办,这番恩德,至今还未面谢……”
凤知微越听越不对劲,怀远是谁?
她记得在京皇商当时陛下准了后,燕家来人办理相关事务,她事忙,没有问最后报给户部的皇商在京代理人到底是谁,按说也不用问,自然是燕怀石,难道并不是这么回事?那燕怀石为什么不说?
她疑问的目光飘向燕怀石,燕怀石躲开了她的目光。
“皇商事务,都是怀石兄弟和本官商议所定,要谢,谢他好了。”凤知微一扬下颌,意有所指。
“关他什么事?”燕太公还未说话,坐在最后的那个女子突然冷声道,“明明是我大哥办的皇商事务!“
“怀莹!”一个中年男子低声一喝,“仔细失礼!”
那女子一脸愤愤,傲然扭头。
凤知微缓缓放下茶盏。
她并没有露出怒气,也没有表情,但就是那么淡淡的不说话,四周七八个人都觉得帐篷内空气紧张沉冷下来,原本坐着还算宽敞,忽然便觉得挤,都在不安的动着身子。
凤知微一直沉默着,每个人都渐渐露出尴尬之色,有些无措的望着她。
半晌凤知微淡淡道:“茶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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