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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不迟。”

    缓缓收手,宁弈有点茫然的笑了笑,半晌道:“好,那你先告诉我,你一个女子,为什么就不肯和别的女人一样嫁人生子,却要冒险混迹官场,既谨慎又大胆的,一步步向上爬?”

    凤知微沉默了下来,负手遥遥望着长天云霞,长散在风里,将本就云遮雾罩的眼神更掩了几分。

    “帝京大概没有人,见过我父亲。”半晌凤知微慢吞吞开口,似乎说起了一个别的话题,“在我的记忆里,四岁之前,他是存在的。”

    “他是一个忙碌的、漠然的、神龙见不见尾的存在。”

    宁弈怔怔望着她,隐约觉得那个曾经轰传于帝京,让一代女杰毅然私奔又黯然回京的男子,是问题的关键症结所在。

    “四岁之前我家日子还是很富足的,住在远离帝京的一座深山里,虽然地方偏僻,供给却一直很好,但是父亲经常不在,偶尔才回一次家,回来的时候,对我和弟弟都不太理会,而娘看见他,也并没有什么喜色,脸上的神色有时候还有些悲凉。”

    宁弈皱起眉头,有些疑惑,既然是不顾一切私奔结亲,又有了一子一女,这对夫妻应该无比恩爱朝夕厮守才对,为什么会这样?

    “也因此,从懂事起,我便渐渐不再期盼父亲回家,有他在,气氛压抑,心情低落,毫无平日母子三人的和睦温馨,在我看来,这样的男人,让娘亲独守空闺独力抚养孩子,让子女有父如同无父,回来了还不能给予人快乐,有不如没有。”

    “在我一直以来的记忆里,娘也一直和我说,虽然世上大多数女子都是菟丝花,但有些人却没有那样的福气可以依靠男人,与其等到将来被命运抛落,不如先学会如何依靠自己和爱自己。”

    “娘因此教我很多东西,也教弟弟,但弟弟天资不成,娘说我是长姐,弟弟既然不成器,将来他和娘都要靠我供养,这是我的责任,我一直记得。”

    “胡说!”宁弈忍不住驳斥,“哪有要你一个弱女子供养全家的道理?”

    “凤家不出弱女子。”凤知微清明的眼眸平静的看着他,“凤家女人如果弱,早已被人踩落尘埃。”

    宁弈望着她,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中的手微凉滑润,柔若无骨,掌心处却有些细细的茧,那点薄硬触在手底,咯得不知道哪里浅浅的痛。

    凤知微垂眼看看交握的手,笑笑,将手抽出。

    “四岁那年,他真的不回来了,”她继续道,“没有了他的供应,家里渐渐入不敷出,娘无奈,带我们回京。”

    “这是我面对帝京的开始。”凤知微对宁弈笑,“从数九寒冬跪在秋府叫不开门被泼了一盆冷洗脚水开始,我和帝京,和秋府,和世人排斥欺辱的战争,便已再不回头。”

    “最需要的时候,没有人站在你身侧为你遮风档雨,所有的敌意、欺辱、刁难、陷害,你要自己去挡,还要想法子给亲人挡,你步步提防过得很累,但是再累也不能后退,一旦退,就是一生命运被人随随便便作结。”

    “我们是秋府的耻辱,所有人都希望我们消失,如果不想消失,就要付出代价。”凤知微垂下眼,“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十年,每年过年在小院子里吃最寒酸的年夜饭,听着主屋欢声笑语的时候,我都对自己誓,永远不依靠任何人,永远不指望任何人,终有一日我要全靠自己,居于人上,让那些俯视过我的人,于尘埃对我仰视。”

    她问得直接而辛辣,宁弈再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问了出来,一时愣在那里。

    “您认为您是可以依靠的吗?”凤知微声音很低语气却很利,“您学的是登龙术,行的是困龙计,干的是灭龙事,操的是屠龙刀,胜则登临天下俯瞰苍生,败者满门缟素刑台染血,一生行事,钢丝之险,败,则需陪您丢命,胜,不过是您后宫三千分之一,您拿什么来承诺完整美满一生?”

    “您认为您是为了谁可以让步或牺牲的吗?”她笑意柔婉辞气如刀,“您心若铁石,手腕铁血,从不会为任何人而退却自我,您连区区一个青溟,都不容我一展长才,您连我这样一个微末小吏,都觉得警惕不安,时时试探步步防备,将来,就算我做了您那三千分之一,您又会允许我拥有怎样的自由?”

    “综上所述,若以青溟书院学生试卷成绩论,”她浅笑舒袖,给宁弈斟茶,“楚王宁弈,不合格也!”

    宁弈手按在茶盏上,静了一瞬,突然大笑。

    “我是错了,”他搁下茶盏,目光灼灼,“我纵想纳你入怀,奈何佳人并不领情,我算是明白了,你这样的女人,果然谁也困不住,想要困你,也得先压服你!”

    凤知微浅笑不语。

    “总要你心甘情愿。”宁弈微喟,“只是……”

    他突然顿住,神色间透出一分不安和无奈,凤知微很少见过他这样的神情,他却已经转了话题。

    “我算是个不合格,那他们呢?”他一瞟后院方向,直到此刻才露出几分被拒绝的悻悻,“优良,卓异?”

    凤知微眨眨眼:“谁啊?”装傻得十分逼真。

    宁弈的脸更黑了,低头喝茶不说话。

    凤知微看着他神情,难得的心情大好,抿唇一笑道:“呼卓世子雄踞草原,却并非安枕无忧,呼卓十二部并不是铁板一块,各部族资源分配难免不均,年年争执不休,世子虽然是大妃所生,但草原王妻妾众多,通婚随意,各部族之间关系千丝万缕十分复杂,仅是和王族沾亲带故并有权继承王位者便有数十人,卧榻之侧,酣睡者太多!就算当真地位稳固,也不过是王帐诸女十分之一,熬了几十年他蹬腿了,草原风俗还有子娶后母弟纳嫂……不合格!”

    宁弈抬眼望望远处一棵树的树梢,那里枝叶无风自动,舞得很是抽风。

    他也心情大好,笑问:“顾南衣?”

    凤知微这回倒沉默了,她一沉默,宁弈脸色微变,对面树叶也不抽了。

    良久,凤知微才缓缓道:“您问错了。”

    宁弈手敲着桌子,笑道:“我倒希望我问错,最好都是错。”

    他给凤知微斟茶,神情已经恢复了先前的平静,道:“知微,你一向聪慧,可是感情不是用分析政治的方法来分析的,感情之事,若是落成这般一二三四加减乘除,还有何趣味可言?”

    “王爷有以教我?”凤知微一挑眉,心想你个天下第一无情人也和我说感情?

    “休谈利弊,休谈将来,只问此刻之心。”宁弈握住她执杯的手,“你的心。”

    凤知微垂下眼,看着他将她密密包围的手指,他指尖微扣,不容她退缩,这个男人,连一个动作,都不喜欢给人留下退路。

    他是重视她,容让她的,她知道,然而那容让和重视,能有多少?一旦真正涉及根本利益之争,他还会退后几分?

    交出自己的心,对平常人,是幸福;对他和她,是冒险。

    何况……

    还有自己那张和别人惊人相似的脸,一日没得到答案,她一日不敢轻忽。

    “我的心,在它该在的位置。”凤知微抽回手,笑意轻轻,“或有一日翻江倒海,能换得它倾倒翻覆。”

    “我不想翻覆它,我只想掌握它。”宁弈一笑傲然,“你且看着,不是天下男人,都凉薄如你父。”

    凤知微垂目一笑,心想你还不凉薄,你敢说你不凉薄你大哥得在地下哭。

    “姜晓这事还是必须得处理。”宁弈已经转回了正事,“老五闹得不像话,刑部和户部不能任他揉搓,你今天闹这么一出,已经将你自己逼入死胡同,明日老五来向你示好,你怎么办?”

    “敢得罪您,我自然有赔罪补偿的办法。”凤知微一笑,“您费了那么大心思在那笔猴上,如今也就只差一把火,这放火人,我来做。”

    宁弈似笑非笑看她。

    “我是‘国士’,全天下都知道,大成预言,得国士者得天下,现在这种情形,五皇子要想为自己夺位造势,必得笼络于我,在此之前,我得先摆出个态度……”凤知微眼珠一转,趴到宁弈耳边,笑嘻嘻道,“现在我们先来做一场戏吧!”

    她突然一口咬在了宁弈的耳垂上!

    宁弈如遭雷劈,泰山崩于前也不变色的人,瞬间呆在了原地。

    凤知微却已经一把掀了桌!

    “殿下竟然侮辱斯文!”桌椅倾倒茶水横流中,她“嚓”一下撕破自己袖口,抬手崩裂领口布纽,蹦到茶水坑里跳了跳,把茶水溅得自己和宁弈满袍角都是,随即捡起一块碎裂的瓷片,一边向外冲一边挥舞着便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悲乎哉!士可杀不可辱!”

    一连串动作利落迅捷快如闪电,宁弈还在眼花缭乱天崩地裂中回味刚才那一咬的痛并快乐,想着她柔软的唇馥郁的芬芳掠过自己耳垂时的深入肺腑的震撼,一眨眼那女人已经掀桌撕衣砸碗兼一哭二闹三上吊全套干完,从头到尾就没给他个反应时间。

    这要脑子愚钝点,哪里跟得上她的步调?

    这一闹动静不小,四面的人都被惊动,从各个方向冲出来,就见司业大人衣衫不整披头散号啕着要自杀,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心想刚才远远见着还相谈甚欢的怎么一眨眼就沧海桑田了。

    随即现沉着脸的楚王殿下,一身茶汁脸色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更有眼尖的,现殿下耳垂处那个隐约的牙印。

    之所以能现牙印,是因为还沾着一片小小茶叶。

    得到新现的众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睛里现一颗跃动奔腾着的滚滚八卦心。

    牙印!领口!绯闻!私情!

    文人的大小脑都是极度达的,对事件的脑补能力都是令人指的,几乎在瞬间,所有人都在瞬间完成了事件的第一时间还原:原来楚王之所以对魏司业特别客气是因为他的断袖之癖再次作所以今日趁魏司业得罪他之机趁机威逼利诱魏司业自然断然拒绝但是私下相处机会难得楚王殿下狼心大盛于是扯袖子拉领口意图用强并把嘴凑过去准备强吻魏司业怒极之下捍卫贞操一口咬在殿下耳垂上才得脱身冰清玉洁风骨卓异的魏司业不堪羞辱所以要自杀对的就是这样一点也不会错。

    有些八婆级的已经在愁,听说韶宁公主对魏司业也很有点意思,这兄妹俩是打算共事一夫呢还是打算为了魏司业兄妹阋墙呢?

    “蓝颜祸水啊……”一位白苍苍的老夫子忧愁的仰天长叹。

    闲得没事干只知道八卦的变态还是比较少的,更多的人冲上去拦住“悲愤不已”的魏司业,抢瓷片的抢瓷片解劝的解劝。

    “大人,好死不如赖活……”这是个开朗的。

    “大人,其实这也不算什么……”这是个老实的。

    “大人,其实您也不亏……”这是个奔放的。

    “大人,您在我心中永远冰清玉洁……”这是个趁机表白的。

    凤知微一边假惺惺的撒手松开瓷片儿一边用悲愤的眼泪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控诉着某人的禽兽一边还抽筋似的用眼神不断驱赶有点不在状态男主角殿下。

    走啊你走啊赶紧趁势怒走人啊,站那里什么呆呢?还摸着个耳垂摆那么怀念的表情做什么呢?我知道你要摸耳垂暗示别人注意这个牙印,可也没必要摸这么久演这么投入逼真吧?你瞧你脸上那荡漾,说你是大茶壶没人不信。

    凤知微垂泪——遇见王爷殿下实在太悲哀了,不是装疯就是撒泼,她的一世清名啊……

    “放肆!”宁弈终于舍得从那个状态中还魂出来,有点留恋的看了看凤知微红唇贝齿,一边想着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演一回也挺好一边怒而拂袖,“胆大妄为!胡言乱语!等着本王回去召集御史庭参你!”

    “下官奉陪!不过一条贱命而已!”凤知微在人群中蹦起来梗着脖子回嘴,一派可杀不可摸的文人风骨。

    “等着丢官下狱吧你!”殿下咆哮而去。

    “随时恭候!”凤知微捋着袖子狼奔豕突,被人群拼死捺住。

    学生们想着司业大人为了书院不惜得罪权势滔天的亲王还险些赔上贞操,如此牺牲感天动地,看凤知微的眼神越缠绵入骨。

    宁弈“怒气冲冲”带着他的刑部主事和指挥使们走了,那群倒霉官儿们虽然得救却不觉得解气——原来殿下真的对那小白脸有意思啊,被咬了也不过雷声大雨点小,咱们的仇这辈子是别想报了。

    凤皓也被顺手带走了,凤知微很明确的和宁弈说——没嫌疑?没嫌疑也让他有嫌疑,把这祸害在刑部大牢里关上一年半载的再说。

    书院恢复了安静,凤知微让顾少爷把辛子砚房间里那批**给放回原位——这本就是为了编《天盛志》而收缴的书,堆在地下书库里准备统一销毁的,至于那些密信,不过是凤知微叫顾少爷随手写的,以辛子砚和宁弈的谨慎,有什么私下来往也不会落诸笔端留下证据,可惜那刑部主事也就算个外围人员,不够资格了解内部行事,以至于一看见那密信便乱了手脚。

    顾少爷还是那样子,就是回头去找自己那颗胡桃时找不到有点不高兴,赫连铮却扳着个棺材脸,整整一天没和凤知微说话。

    第二天说话了,对话如下:

    “你咋了?”

    “没咋,耳朵痒。”

    “……”

    “在想什么呢?”

    “考虑我爹蹬腿了,我是娶后妈呢还是娶嫂。”

    “……”

    ==========

    八卦的传播度向来比圣旨还快,不过短短一天,楚王殿下和青溟书院魏司业生龃龉大打出手并表示势不两立的新闻便传遍朝廷,并随着男性八婆们的口耳相传,逐渐衍生出偷情吃醋版、私会咬耳版、打群架版等若干版本。

    据说楚王殿下扬言,最近心烦圣驾龙体安康,没空和那跋扈弄臣计较,等陛下醒来有他好看!

    据说魏大人扬言,他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谁要试图以淫威压迫他,他不惜血溅朝堂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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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凰权_7

    作者:天下归元大小:2768k类型:玄幻时间:211-11-814: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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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证清白!

    两人朝中遇见,以“嗤!”“哼!”作为开场白和结束语。

    当天晚上,凤知微接到了五皇子的烫金请柬,“揽月楼”设宴,有请内阁行走、右中允、青溟书院司业魏大人。

    两个时辰后,喝得红光满面的司业大人,被五皇子亲自送出来。

    “小魏,”魏大人已经变成了亲热的小魏,五皇子执着凤知微的手,神情殷切诚恳,“你放心,有我在,老六再动不得你一分。”

    “殿下。”凤知微眼泪涟涟,反握着五皇子的手,一脸委屈,“多谢您仗放……”

    “老六越来越不成话!”五皇子一脸愤慨之色,“真是倒行逆施!怎能如此对待国之重器,堂堂国士!”

    凤知微悲悲切切,感激涕零,“王爷大贤也!”

    五皇子一脸同情,拍拍她的肩,低声道:“那我的事,拜托了……”

    “小事。”凤知微语气干脆,“王爷想看陛下御书房里的书,这个微臣是很方便的,只要王爷及时还便成。”

    “这个你放心。”五皇子一笑,神情诚恳,“金匮要略虽是帝王专藏,其实陛下也曾应过要借我一读,只是诸事繁忙也便忘记了,如今王妃急病,偏偏陛下又欠安,我急需此书,只好烦劳你,也就拿来抄阅所要的方子,便立即还回去。”

    “王爷说话,微臣有什么不放心的。”凤知微一笑。

    “小心些……”五皇子推心置腹的道,“虽不是什么要紧事,多少也让你担着干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明白的。”

    “微臣明白,王爷放心。”凤知微一脸慎重。

    两人又好亲热的说了一番话,才依依告别。

    马车辘辘驶过寂静的长街,月色清冷如雪。

    凤知微在车厢的暗色光影里,慢慢的用一方雪白的手绢,将手擦了一遍又一遍。

    她半边脸隐在车内的黑暗中,看不清脸上神情,只有迷蒙氤氲的眼波,缓缓流转在碎羽流光的月影里。

    一笑,森凉。

    ==========

    当当当,皇城钟鼓敲过数声,如星光闪烁的四面灯火渐次熄灭,二更天,宫门下钥,内城关闭。

    今天是凤知微在内阁当值的日子。

    寂静的长廊如一条碧色长渠,浮在天青色的月影里,远处宫殿的檐角黑影倒映过来,如渠底沉默横亘的巨石。

    两队夜巡的侍卫过去,长廊的拐角,浮现出长长的人影。

    软底鞋触地无声,轻捷的越过长廊,奔到一处掩映花木的山石后。

    有人在那里静静等着。

    “拿到了么?”远处灯笼的光影射过来,竟然是五皇子的眉目,他目光直直落在来者怀中的一个盒子上,眼神急切。

    “怎么是殿下亲自来了?”来者正是凤知微,有点诧异的四面看看。

    五皇子不答,却望了望四周,道:“那位顾大人,没来么?”

    “他怎么会来?”凤知微失笑,“夜值名单是更改增加不得的,他不是内阁值班的人,也不能宿在宫内。”

    五皇子点了点头,目光闪动。

    凤知微又笑道,“明儿我直接送府上去不好么了,也不必您等在这里,连夜送来送去这么急。”

    “因为……”五皇子接过盒子,伸手一摸确定是自己要的东西,慢吞吞一笑,目中异彩闪烁,“……这里你死起来,比较方便。”

    凤知微霍然抬头。

    “哧——”

    极低微的声音,像火光燎过头的一声,凤知微“啊”了一声,缓缓向后倒去,软软坐倒在栏杆上。

    她惊惶的望着五皇子,眼神里飞漫上疼痛和绝望之色。

    “你——”

    “我很感谢你。”五皇子柔声一笑,素来冷峻的面容被月色光影一照,扭曲成狰狞而怪异的神态,“感谢你为我的皇图大业所做的牺牲。”

    “你——”凤知微抖抖颤颤的指着五皇子,伸出的手指沾满鲜红。

    “等下我走的时候,会弄出点动静,而你,会因为‘窃取御书房重要机密’,死在侍卫手中。”素来不多话的五皇子,今日却抑制不住满心的欢喜得意,忍不住便要说个清楚,“也让你死个明白,这盒子里的,根本不是《金匮要略》。”

    “怎么会……”凤知微奄奄一息,努力问,在不该死的时刻坚决不死。

    “我知道你很精明,一定会开盒查看,事实上,这盒子里表面确实是本书,翻开来也是医书内容,但是,中间却是挖空的,藏了一样皇室最大的机密。”

    五皇子打开盒子,取出书,掀开几页之后,手指在书脊上一抽,一页书页缓缓滑开,现出凹槽,仔细看,那书页竟然不是纸质,而是玉版。

    五皇子从凹槽里取出一截黄色丝绢,展开看了看,浮现出一丝冷笑。

    “果然还是填的太子之名。”他冷笑道,“果然还没来得及修改。”

    “这是陛下千秋之后的传位遗诏。”他晃晃手中黄绢,“看似简单,其实质料特殊,用一种异石拉丝制造而成,普天之下只有一块,而所有文字全部以异法绣上去,在特殊角度才能看见,所以全天下谁也仿造不得,是多年前初立太子时陛下封存在御书房的,母妃有次无意中得知,告诉了我,我花费了数年功夫,打听到了那种绣法,再花费数年功夫,寻到了会那种绣法的绣娘,万事俱备,只等找机会将这东西拿来,抽丝重绣,自此后……”

    他笑着扬扬手中黄绢,“这上面的名字,早该换而不换,也就不用我客气了!”

    “原来这样啊……”凤知微捧场的出惊叹,“……您真的一点也不客气,所以大家也都不用客气。”

    五皇子正要走,听她说话居然越来越流利,愕然转身。

    “嚓。”

    四面灯火大亮,照亮所有人铁青的脸。

    “啪。”

    假山山石上,唰的架出无数劲弩,弩箭之尖在月色下闪耀森冷青光,从各个方位笼罩着五皇子。

    有人从长廊那头走来,轻衣缓带,笑容清雅,淡金色曼陀罗花在夜色星光下色泽妖艳。

    “五哥真是好心计。”他轻轻鼓掌,衣袂和笑容一同在这初秋夜风之中悠悠飘摇。

    有人立于廊下栏杆边,一身单衣,由侍卫总管扶着,浑身微微颤抖。

    “孽子!”他怒喝,“设毒伤朕于前,诡计夺诏于后,更兼杀人灭口,妄图篡位,丧心病狂,一至于斯!”

    有人懒洋洋从栏杆上坐起来,抽出怀里的海棠酱馒头,有滋有味的啃了一口,鲜红的酱汁顺着嘴角往下流,她顺便把手指上的也舔掉。

    五皇子退后一步,望着这神情各异的三人,面色死灰。

    “好!好!”半晌他绝望的笑起来,“好一出瞒天过海釜底抽薪!”

    霍然扭头,毒蛇般的眼眸盯住了凤知微,“魏知,你好心计!”

    凤知微望着他的眼睛,心中警兆忽生——当此绝境之时,他最应该做的要么是逃跑,要么是跪下求天盛帝看在父子情分上饶他一命,为何还能如此凶狠?

    一句话突然闪电般在心中掠过。

    “你会因为窃取御书房重要机密,死在侍卫手中。”

    如果我被他暗杀,被现的只会是尸体,他怎么能那么确定,侍卫会帮他遮掩,再杀我一次?

    而又是什么样的侍卫,能第一时间现我的尸体?

    除非……

    凤知微霍然跳起,向宁弈方向便逃。

    然而已经迟了。

    身后一股大力涌来,将她推向五皇子,五皇子冷笑迎上一把揪住她头,扯得她头皮裂痛,顺手就把剑顶在了她腰眼。

    于此同时她听见身后呛然拔剑声响和天盛帝的怒极惊呼。

    还有五皇子冷冽的大笑声。

    “宁弈!”他笑道,“父皇和这小子,你只能救一个!”

    “你救谁?”

    卷一忆帝京第六十一章非你不娶

    你救谁?

    长廊里天盛帝被侍卫总管的剑架在脖子上,长廊下凤知微被五皇子的匕顶在腰眼要害。

    这似乎是完全不必考虑的命题。

    假山上的利箭一丝不挪的对准五皇子,毫不因为凤知微在对方手中而有所放低,宫城值卫,长缨卫和御林军各司一半,现在出现的,是宁弈统管的长缨。

    “韦永!”天盛帝怒叱,“你昏了头!竟敢挟持朕!你以为你能活着出宫?”

    “微臣没打算活着出宫。”他身后,一把推出凤知微随即剑挟天子的侍卫总管韦永,语气平静,眼神却很晦暗,“常家对微臣有再造之恩,至今照拂着微臣老母,这条命,自然是常家的。”

    “常家。”天盛帝冷笑,“常家!”

    “韦永,放下你的剑。”宁弈终于开了口,一眼也没看廊下五皇子和凤知微,始终紧紧盯着廊上这两人,“迷途知返犹未晚,只要你此刻回头,我保你老母无事。”

    韦永只惨笑摇头,默然不语。

    “你要怎样?”宁弈皱眉转向五皇子,“五哥,你何苦来哉?非要拼个鱼死网破?为人子者,岂可这样逼迫亲父?你这不是逼得我宁氏皇族父子相残么?”

    “算了吧!”五皇子冷笑,“你还不了解咱们刚毅决断的父皇?当年老三怎么死的你忘记了?望川桥上父皇也曾说既往不咎,从此仍是和睦父子,然而当他跪下解剑的时候,等着他的又是什么?”

    宁弈脸色变了变,一瞬间眼色黝黯,天盛帝怒哼一声,听见这声怒哼,宁弈脸色立即恢复正常,淡淡道:“你如此执迷不悟。”

    他突然退后一步,目光对着暗处一扫。

    五皇子立即警惕的目光一缩,直觉身处危险之地,一转眼看见对面御书房门户大开灯火通明,空荡荡没有任何人,顿时眼神一亮。

    “我们不要在这里说话,”他的刀紧紧顶在凤知微腰眼上,推着她向前走,“进御书房好好谈,还有,即刻宣阁臣们进宫!”

    “五哥还是省点事。”宁弈冷笑,“去哪里都是一个下场,平白费了力气。”

    他身子隐在长廊暗处,看不清表情,他越不愿移动,五皇子越不安,想着外面肯定已经被他布置得铁桶也似,倒不如进御书房,还好挡挡暗箭。

    “喂,我说五皇子。”凤知微在他耳边咬耳朵,“御书房千万别进,你看那屏风后书案底,难保都有埋伏,到时候你自己倒霉,可别连累我。”

    真是胡扯!五皇子冷笑一声,御书房屏风是乳白生丝屏,灯光一照一只蚂蚁都能看见,书案底造型奇特,无法容人,这两人狼狈为奸故布疑阵的,倒越可疑。

    他竖起耳朵,隐约听见夜色中有吱嘎拉弦之声,心中不由一紧,想起曾听说老六手下有一批能人,其中就有武器制造高手,这拉弦之声,会不会是某种准头极好的可以远射的劲弩?

    “进御书房!”他的眼光掠过书房正对着门口的江山舆图,标了蓝色的西平道长宁藩封地和标了深红的闽南道疆域正入眼底,又看见御书房上方匾额上“圣宁永固”大字,心中隐隐的便起了一个念头,越的觉得可行,是眼前这死局的唯一生路,便加紧的推凤知微,又示意侍卫总管将陛下架着往内退。

    “哎哟不行。”凤知微磨磨蹭蹭磕绊着脚步,“五皇子你顶得太重,我脚软。”

    “别玩花招!”五皇子现在可是一点都不信凤知微,刀尖入肉三分,“进书房!宁弈,给我宣阁臣!”

    细细的血色自青衣上洇开,凤知微低头看看,叹息。

    宁弈的目光一掠而过,没有表情。

    “五哥你不用枉费心思挟持一个小臣。”他突然道,“和陛下比起来,他的分量还不够看。”

    “六弟你不必枉费心思劝说我放手。”五皇子冷笑,“够不够看我无所谓,拉个垫背也好!”

    他一步步往御书房走,手中匕寒光隐隐。

    “宣阁臣,父皇当阁老面,金册勒文,立我宁氏血誓,今日之事绝不追究,违者天诛地灭,宁氏皇朝一代而亡!然后礼送我出京就藩,封在西闽道,从此后父子相安,永不相见!”五皇子细齿咬在唇间,眉宇决然。

    “你先进去!”他命令宁弈,“不准落在后面!”

    “所有人退后!”他仔细辨着黑暗中的呼吸,紧紧盯着天盛帝和宁弈,天盛帝沉着脸,挥挥手,那些假山上的弩箭,无声撤去。

    四面静了下来,只闻风声和几个人的紧张呼吸之声。

    宁弈冷笑一声,当先过去,他面对着天盛帝倒退而入御书房,紧张的注意着被挟持的天盛帝的安危,没注意到脚下门槛,绊了一下,将门槛旁盆架绊倒,急忙站稳,顺手扶起盆架。

    “老六,这可不是腿软的时候!”五皇子远远看着宁弈退进去,讥笑一声,头一甩,韦永架着天盛帝,跨过门槛。

    因为宁弈扶起的盆架没有完全放好,挡住了小半边右边门户,韦永只得将天盛帝逼到左边,自己侧身而过。

    “蓬!”

    寒光如雪!

    是右半边门槛中冒起的雪光,刹那间碎羽成片,呼啸着自下而上直奔韦永!

    完全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机簧强劲,射入韦永下半身,血光暴涌!

    韦永惨叫一声,伸手去拽天盛帝。

    月白人影一闪,宁弈闪电般掠过来,一把拉过天盛帝,却没有对韦永动手,而是擦身而过,直扑五皇子。

    他扑出,用此生最快的度,隐约听见身后韦永厉哼,似有风声呼啸,却也顾不得。

    这一切只生在眨眼之间,五皇子只觉得眼前雪光一亮,随即宁弈便扑了来,他一片混沌中不及思考和动作,怔在当地。

    “别杀他!”与此同时一声厉呼,一道白影狂奔而来。

    而头顶廊檐突然碎裂,烟尘里无声无息探出一只衣袖淡青的手,伸手就去拎五皇子的头,看那手势,只要一拎,五皇子的脑袋就会和身子永远告别。

    惊叫方起,五皇子霍然一醒,混沌中只觉烈风扑面,眼前光影缭乱根本辨不出哪此人扑了过来,心知今日再无幸理,目中厉色一显,手中刀往下一按!

    诸般纷乱,生在同时——

    宁弈已扑到。

    只穿单衣的韶宁公主不知何时已经冲到近侧,用身子去撞五皇子的刀。

    五皇子头顶屋檐上闪电般探出顾南衣的手,就要去拎起五皇子。

    因为生在同时,所以——

    韶宁公主没撞上五皇子的刀却撞上了顾南衣的手,将他的手撞偏一分。

    偏了的一分打在五皇子胸上令他后退一步,已经赶到完全救得及凤知微的宁弈便没能抓到她,反而再次撞上顾南衣反抓回来的手。

    三个要救人的人同时撞在一起,五皇子反而没人管。

    刀在腰眼,一捺便要命。

    刀已捺下。

    青衣溅红。

    一瞬间宁弈眼色也一红。

    他抬手就对着五皇子一剑,另一只手一把拉过凤知微就去堵她的伤口,然而那一剑还没及着五皇子,五皇子便木头般的倒下去,而他忽然也觉得,触手那伤口的手感,似乎有些奇异。

    他低头一看,手上粘粘的,甜甜的,红而馥郁。

    新鲜的海棠酱。

    对面那女子呼吸相闻,也带着淡淡的海棠香气,似笑非笑的道:“我的海棠酱大饼,不止一块。”

    宁弈一刹间明白,凤知微送书时,因为不知道五皇子会对她哪个部位下刀暗杀,事先大概在所有要害都贴了大饼,腰间一定也有,她先前磨磨蹭蹭绊绊跌跌,大概就是想将大饼位置再调整调整,也有分散五皇子注意力怕他现的意思。

    五皇子太过紧张,居然被她的海棠大饼骗过两次。

    淡淡香气传来,那女子眼眸轻松笑意盈盈,永不为风雨摧折的安详雍容,宁弈心中也霍然一松,脸上泛起淡淡红潮,他望着她,声音有点嘶哑的道:“那就好……”

    五皇子躺在地下,被刀剑围着,他只是被凤知微趁机反制了穴道,并没有死,此刻从他的角度,正将宁弈的神情看个正着,刹那间恍然大悟,想了想,却森冷的笑起来。

    他笑,一边笑一边咳,对凤知微讥诮的笑,“看,你没猜错吧,他还是该救谁,就救谁。”

    诛心之言。

    宁弈脸色一变,想要说话,突然脸上潮红又泛,轻咳一声竟然没说出话来

    凤知微并没有看宁弈,浅笑俯对五皇子道:“别五哥笑六哥了,换成您,一样是这个抉择。”

    语气和婉,毫无怨意,听在宁弈耳中却觉得似乎心中突然被揉进了一把沙子,糙糙的揉捏着到哪哪生痛,一张口又想说什么。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抓走了凤知微。

    顾南衣将凤知微揉在自己怀里,冷冷的道:“碍事,让开。”

    宁弈退后一步,扶住了廊柱,他看着凤知微,突然觉得自己不需要再解释。

    如果她也那样认为,他说也未必有用。

    如果她不那样认为,天下人谁说也无用。

    他等着凤知微开口,以她的聪慧,想必能看出那一刻他计算无误,如果不是中途出岔,完全能救得她。

    凤知微却依旧没有看他一眼,顺从的依着顾南衣,懒懒在他怀中转身。

    宁弈的神色,黄昏暮色一般的暗下来,半晌自失一笑,却始终站在原地没动。

    他不知道——

    凤知微一转身,便在顾南衣护持里露出一丝微痛之色。

    她的手,轻轻按着腰,那里,鲜红的海棠酱下,有一些潺潺的同色液体,无声无息掩在那甜腻液体之下流出。

    大饼的厚度,是有限的。

    五皇子最后爆用的力气,却绝不会留情。

    她垫了饼,趁五皇子分神也挪了位置,还是难免受伤。

    本来可以避免的,都是阴差阳错不凑巧。

    凤知微的神色,黄昏暮色般的暗下来,她也自失的一笑,心想那日书院对谈言犹在耳,该死的不幸又被自己料中。

    她始终没有回头。

    她也不知道——

    站在宁弈身后的天盛帝,惊愕的盯着儿子背影。

    保持着奋起掷刀姿势死在门槛上的韦永,嘴角一抹快意的笑。

    扶廊柱立得笔直的宁弈。

    一把刀深入后背,鲜血淋漓。

    ==========

    长熙十三年,多事之年。

    继太子逆案之后,再五皇子大逆案。

    虽然临朝颁布的圣旨上,对于五皇子的罪行说得笼统,只说心怀怨望,图谋不轨,废为庶人,迁宫别住,但谁都知道,常氏家族的最后一位对皇位最有竞争力的皇子,也就此陨落了。

    常贵妃被牵连是必然之事,虽然调查当中,她并没有涉及儿子的阴谋,但是后宫尊位也势必不能再保留,降为嫔,迁居西六宫。

    五皇子当初胁迫天盛帝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要带她走,她却为儿子付出了最大的代价。

    和太子案的草草了结不同的是,这次天盛帝很有些穷追猛打的架势,将此案一手交给楚王追索,而随着查案的深入,当初寻来笔猴的闽南布政使高缮自然不免要被调查问罪,从而查出高缮为寻到笔猴讨好高阳侯,竟不惜翻搅闽南十万大山,血洗善养异兽的兽舞族的案子,而那对笔猴,正是该族族长穷尽多年光阴养就的珍物。

    由笔猴事件,连带查出了闽南布政使贪墨枉法,私截税银,私下请托高阳侯谋职等等罪状,高缮被夺职问罪,高阳侯被夺爵。

    半个月前刚鲜花着锦大张旗鼓给常贵妃庆寿,半个月后就火上浇油大张旗鼓夺常家之权,常氏不甘一蹶不振,在天盛帝继续下令常家卸闽南将军职,交出兵权之时,沿海之南闹出海寇,为害渔民,高阳侯以海境未宁为名,将朝廷派去接任的官员架空,拒交兵权。

    天高皇帝远,这事便暂时悬在了那里,天盛帝似乎在此事中受了惊吓,自此确实生了一场病,却还支撑着上朝,将那此在他中毒卧床期间不安分的家伙,黜的黜降的降,整的整换的换。

    经常和虎威大营将领们开会喝酒谈心的二皇子被打到闽南,负责安抚因为高缮倒行逆施而被激怒闹事的十万大山各土著部族,去和那些半身穿衣脸涂黑泥的土著们喝猴儿酒和黑牙齿大屁股的土著姑娘们谈心了。

    有人说二皇子倒霉,却有人说二皇手运气好,据说五皇子出事那晚,二皇子就在虎威大营,有一营兵半夜里点名,已经整装了准备拉出营门,在出营十里处被堵了回去,不然的话,只怕二皇子连猴儿酒都没得喝。

    至于那些在天盛帝中毒躺倒期间蹦蹦跳跳要立贤王的官员们,很多都被或调或免,连辅姚英,都被牵连出那段时间通过七皇子的内弟,在河东道一地七州六县放印子钱,受了圣旨申斥,罚了一年俸禄。

    吵成一团的六部,在皇帝醒来后立即也不吵了,楚王殿下受圣命亲自处理,户部尚书被罚俸,工部尚书被降调礼部任侍郎,楚王殿下说了,工事管不好就去管唱歌,唱歌再管不好就去管土著。

    看起来户部工部都有罚,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楚王麾下户部不伤元气,原属于五皇子现属于七皇子管辖的工部却被大动干戈,更重要的是这件事里天盛帝表现出的放任宁弈处理的态度,和太子逆案后尚存警惕的态度比起来,现在天盛帝对宁弈的信任度已经空前高涨。

    在他生病期间,宁弈一直也在宫内,天盛帝似乎现在只信这一个儿子,摆出一副有他陪着才睡得着的架势。

    其间后宫还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天盛帝封了那日常贵妃寿宴上献舞的舞娘为妃,赐住常贵妃寝宫。

    只闻新人笑,不见日人哭,这种事也就在后宫掀起些波澜,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人注意,也似乎和任何人无关。

    经此一事,朝中也有些不属于任何派系的老臣,上书要求天盛帝早立皇储,称储位虚悬,非长久之计,为国家安定计,必须早立名分,天盛帝却不置可否,折子留中不,有说法说陛下曾经对楚王有太子之许,楚王却坚辞了,也不知道真假。

    朝中事情被宁弈以雷霆手段迅告一段落,天盛帝抽出精力来对付不听话的常家,正准备调兵换防,抽调南海将军在凌水关以东的兵力讨伐海寇,以武力逼迫高阳侯交出兵权时,凤知微带着南海燕家来使趁夜求见。

    整修过的御书房一切如常,凤知微跨过门槛时却神态分外小心,逗得天盛帝笑了笑。

    下手靠背椅上坐着宁弈,姿态和神情都有些懒散,气色也有些苍白,不冷的天,背后竟垫着锦垫,乌散在肩头,衬着黑嗔嗔的眼眸,清雅中生出几分惑人的请丽,凤知微正诧异这么晚了宁弈还在宫内,冷不防宁弈抬眼看过来,两人目光相触,立即各自让开。

    内侍送上参汤来,天盛帝亲手递了一盏给宁弈,又示意他不要起身,“好好养着,别动。”

    凤知微怔了怔,没听说这家伙生病啊。

    “谢父皇。”宁弈还是欠了欠身,慢慢饮参汤,不看凤知微。

    凤知微觉得她最近比较虚弱的腰又开始隐隐作痛了,面上却笑得花似的,将手中纸卷递上。

    书案上纸卷铺开,天盛帝一见就喜动颜色:“南海海寇布防图!”

    凤知微示意燕怀石——兄弟,你出场的时辰到了。

    “陛下,这是南海燕家穷多年人力物力,根据长年海上经商往来所得,画出的南海海寇势力分布图。”燕怀石言简意赅,“南海海寇,尽在其中。”

    这回连宁弈都凑过去仔细看了几眼,又瞟一眼凤知微,凤知微对他露出老实厚道的笑容。

    “好!”天盛帝拍案一赞,“弈儿你立即去皓昀轩文书处,将这图誊了快马飞递南海将军……等等……怎么这么少?”

    他怔怔望着那图,浓眉纠起,眼中渐渐露出优然神色。

    “混账!”

    半晌后,天盛帝蓦然一拍桌案,震得宫灯倾倒书简翻落,内侍急忙跪下请罪。

    “常氏无耻竟至于此!”天盛帝额头上青筋别别的跳,“这么点海寇,他竟然剿了这么多年都剿不干净,还年年和朝廷要钱要粮要扩额!他每年报上的剿匪数字,都是些什么东西!”

    “只怕是南海一地无辜百姓的人头。”凤知微火上浇油。

    天盛帝手一抖,瞬间气得嘴唇哆嗦,却转而问宁弈:“弈儿你看如何?”

    宁弈拿过那图,淡淡道:“常氏不臣,已是定论,如今不过是罪状昭彰……既然魏大人趁夜求见献上此图,必有妙策,父皇不妨听听。”

    眼睛从地图上方瞟过去,正遇上看过来的凤知微,又是一眼交击,各自掉开。

    两人都心里有数,多年来南海海寇号称猖獗,所以年年朝廷往那里拨钱粮,年年补充兵员,导致全年岁入,三分去往南海,南海常家也因为掌握了这些力量而雄霸一方,连带邻近的闽南布政使都肥得流油,如今燕家揭出海寇一事有假,搞不好还是常家自己做的花头,将来常家倒台,接替者的权柄必将大受削减,而偏偏,这次去接替闽南将军一职的,正是宁弈的人。

    凤知微不相信宁弈想不到这个,但是这人竟然没有作梗,大方的任她作为给她机会,倒出乎她意料之外,原先想好的说辞都没用上。

    宁弈垂着眼,慢慢撇着茶上浮沫……你想不顾一切向上走,我硬拉着也没意思,既然如此,便在你最擅长的领域折服你罢了。

    眼神对流不过一瞬间,下一刻凤知微已笑道:“何须枉费朝廷兵力,自凌水关远调南海重兵?不仅劳兵伤财,一旦凌水关西线调动,还可能造成相邻的长宁藩不稳,其实南海本地大族,多有依海路经商家者,多年来饱受常家和海寇勾结骚扰,早有报效国家之心,如今只要陛下给他们一个名分,光是这些世家的护卫力量联合起来,就足够扫荡掉没有常氏支持的那批海上宵小,这样,朝廷省了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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