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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横倒的树木。

    出剑、断树、伤人、飞马越树,不过一瞬间。

    那人影尚在地下痉挛,快马如电的凤知微已经越过树林,直垂指地的长剑上挑着一团钢丝,锯齿状的剑身上血迹殷然。

    她唇角一丝冷笑,比这青蓝色的血看起来还冷。

    刚才远远透过树林,看见驿站一丝灯火也没有,她便生了警惕——长缨卫作为训练有素宫城侍卫,任何时候都会有人灯火守夜。

    如果驿站真的遭了伏击,此时杀手们很有可能在附近要道上埋伏,截杀赶来驰援的人。

    但是因为大队伍不可能来得那么快,所以埋伏也肯定简单,并且不会派很多人。

    在驿站之前,最佳的埋伏地就是那树林。

    前来援救者,必然心急如焚驱马直奔,那还有什么,比在树桩处布下钢丝,绊住对方马腿,令马倒人伤更好的办法呢?

    对方等着她折于夜色中涂黑了的钢丝。

    她等着对方折于她腰间涂黑了的长剑。

    都是有备者,胜在谁更狠。

    一剑伤敌凤知微再不回头,连自己生平剑下第一个战利品都不多看一眼,此地既然有人埋伏,说明宁弈确实投宿驿站,险在前方!

    虎口处有裂痛,她没有提剑去看,虽然一直都在苦练武功,但是毕竟缺少实战经验,使力角度不对,树断了,自己虎口也裂了。

    唯一奇怪的就是,她明明练武极迟,但是真力进步极快,虽然无从比较别人练真气的度,但是就算孩子也知道,才练将近一年的真力,怎够断树?

    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凤知微单手策缰,调整真气,体内热流一涌,散入经脉。

    骏马一个闪身,已将奔出树林。

    在马冲出树林那一刻,凤知微突然一翻身,掠到马腹之下。

    “嚓!”

    黑暗中一道带着腥风的弩箭从她刚才坐着的位置掠过。

    凤知微从马腹之下一穿而过,顺着弩箭来的方向一掠,瞬间撞入一人怀中,她头也不抬,手肘狠狠撞上对方咽喉软骨。

    细微的“咔嚓”一声,那人喉间出格格的碎响,而左侧有猛烈劲风袭来,凤知微单手扣住身前人碎掉的咽喉,将那尸体往左侧一拖,狠狠一顶。

    一声低低闷响,隐约间粘湿的液体溅开,凤知微心中一凛——好凶猛的拳力,这是个内家高手!

    出现的人武功一个比一个高,不过换得她嘴角一抹森然笑意,手中尸体刚被对方顶破腹部,她早就等在那里的软剑已经不动声色穿透那血肉摸糊大洞,直射对方!

    哧一声低响,那内家高手捂住下身踉跄退后,眼神震惊——敌手武功未必十分高,但出手极狠极准极刁钻!

    他忍痛去腰间摸索信号火箭,手刚一动,那已经很长的软剑突然又窜出一戴,隔空一擦乌光一闪,一只手血淋淋落地。

    手上还抓着个旗花火箭。

    那人张嘴欲痛呼,一团东西砸过来,堵住了他的嘴,其味腥臭,他顿时再也唤不出。

    临死前的意识里,只看见纤细的身影窜过来,捡起旗花火箭,随即冰凉细长的剑身一闪,黑暗永沉。

    刹那间,杀三人。

    三具尸体冰凉望天,至死不知道身经百战的自己死在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手中。

    那个新手一边抬袖捂着嘴做出欲呕的表情一边踩着他们的尸体毫不犹豫的奔了出去。

    驿站还是沉在黑暗里。

    凤知微却隐约听见了一些细微的声音,空气中飘荡着浓厚的血腥气和死气。

    她一翻身靠上墙,耳伏在墙上,听见隐约有人沉声道:“点数!”

    凤知微心中一沉。

    点什么数?尸体数?

    地面上有种奇异的唰唰声响,随即有人惊异的“咦”了一声,道:“大王!”

    凤知微心中又一沉——大王?宁弈?宁弈还是出事了?

    这么一想便浑身一冷,手中剑却握得更紧。

    有人快奔来,低声道:“少两个,大王不见了!”

    “搜!”

    “搜了三遍了!”

    最先出命令的男子,似是沉吟了一下,道:“夜长梦多,我们还有护送任务,小心钦差大队伍赶上来,你们先改装散开在四面搜索,有伤的不要跟着,就在那里养着,明日到瓜洲渡会合,这里,烧了。”

    “是!”

    那人步声橐橐,向院外走去,其余人在布置放火,地面上那些唰唰的声音更响了一些,听起来流动而有序,像是散开的沙流自动的流回瓶子里去。

    那声音听起来毛骨悚然,凤知微一皱眉。

    只是一皱眉呼吸略粗,隔墙的人步声忽停。

    步声忽停凤知微毫不犹豫,在墙上霍然一个翻身。

    “哧。”

    几乎在同时一柄青色的刀便穿墙而过,紧紧贴着凤知微的腰!

    只要她刚才心存侥幸不敢动作慢上一分,现在刀穿过的就是她的腹。

    凤知微身子刚翻完,刀尖刚在墙面上显现出来,凤知微已经二话不说,抬手一翻,长剑反手穿墙一扎!

    你刺!我也刺!

    对方青色的刀未及拔出,凤知微的黑色长剑已经以一模一样的动作穿墙而过,隔墙那人惊“咦”一声,似也没想到凤知微有如此惊人狠辣应变,冷笑一声,竟赤手去捏凤知微剑尖。

    那手伸出色泽如金,钢铁一般浑然,一捏之下,不仅软剑带出,连整面墙都轰然倒下!

    烟尘漫起之间那人捏着凤知微的剑冷笑,“跟我学,找死!”

    忽有人在他头顶上也一声冷笑,“捏我剑,找死!”

    笑声里,带青蓝之色的黑光一闪,当头对他天灵插下。

    那人一惊,这才现自己手中抢过来的竟然只是一截断剑,而凤知微手中长剑完好无损,正杀气阴冷的奔来。

    这是凤知微这柄武器的又一功能——自断,灵感来源于她有次观察壁虎,对壁虎断尾自救很感兴趣,所以软剑剑头足有三个,随时可断。

    长剑插下,近在咫尺,断墙的烟尘也遮挡了视线,那人却武功高绝,眼见长剑射下,忽然一跺脚,地面顿时被跺出一个大坑,凤知微长剑从他头顶只差一分处掠过。

    一剑落空,招势用老,凤知微身在半空空门大开,那人面具后的双眼青光一闪,单手一点,凤知微胸口一痛喷出一口鲜血,气息一窒身子落下,正落向他手中。

    那人的狞笑近在咫尺。

    死亡也近在咫尺。

    凤知微突然抬手。

    手中一块棱角分明的墙砖!

    “看我九蒸九晒万法密宗八棱刺!”

    “啪!”

    板砖拍在对方耳侧,拉出一道豁口,凤知微暗叫可惜,那人反应太快,那么近那么胜券在握还能及时扭头,不然早拍他个脑袋开花。

    这一拍用了全力,又拍在脑侧穴道多的地方,那人一晕向后一退,凤知微落地,板砖藏在背后瞬间捏碎,腾腾黄烟里不住咳嗽,一边咳嗽一边温和一笑,手一举这回手中是个旗花,笑道:“我可打你不过,等我找人去。”

    那人头晕眼花看不清凤知微手中旗花样式,还以为是凤知微自己的火箭,耳侧又火辣辣的痛,又没看见凶器,不知道“九蒸九晒万法密宗”是个什么东西,他出身闽南,对这些密宗啊诡蛊啊有天生的忌讳,冷哼一声,出一道奇异的唿哨声,随即身子一闪,已经消失在烟尘中。

    他那些手下本就散开了放火,此时见领受伤当先撤走,立即训练有素的消失在各个方向,凤知微看着他们人影消失,才松出一口气,一踉跄贴在墙面上,这才觉出腿软。

    浑身冷汗浸出来,胸口一阵阵翻搅似的痛,凤知微一时虚弱得提不起步伐,对着地面哇哇的吐了几口,吐出点鲜血和清水,才觉得那烦恶淡了些,想着刚才一路过来的惊险,又出了一身汗,心知一半靠机变一半靠运气,若不是对方设在外围的人比较薄弱,又顾忌被人现,凭她一个新手,死都没地方死,哪能还把人逼走。

    此时四面的火头已经起来,浓烟呛鼻,凤知微挣扎着爬起,支着剑向内走,外院黄沙地上有一些爬动的痕迹,她想起闽地一些传说,心中一阵阵冷。

    四面的血腥气被烟火气一中和,散出一种难闻的气味,凤知微一进门,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跌,借火光一看,一个长缨卫脸色狰狞死在地下。

    凤知微低头一瞥,已经现那人周身无伤口,脸色呈现古怪的土黄色,凤知微想起那些流沙般的声音,握在剑上的手指紧了紧。

    她一路过去,地上横七竖八都是尸体,有的手上还端着饭碗,脸上凝结着惊骇之色,很明显也是在吃饭时辰被伏击。

    她一一看过去,不住用剑翻起趴倒的尸体,低唤:“殿下——”

    “殿下——”

    烟气呛得她不住咳嗽,呼唤声里她却逐渐绝望——宁弈如果没死,对方怎么肯走?宁弈如果没死,怎么会不回应她的呼唤?

    尸体一具具数过去,连驿站驿丞和兵丁的尸体都找到了,两百一十二具,算下来,除了淳于猛宁弈,应该还有几个长缨卫不在前面两进院子。

    只剩最后一进院子没找,火势已越来越大,最后一进院子最先起火,此刻已经完全被火包围,凤知微支着剑望着那里,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这样大的火,就算人在里面也活不了,进去了还有可能害自己丢命。

    然而那丝犹豫刚刚闪过,下一瞬她已经跳进了院子里的水缸,随即浑身透湿的爬出来,脱下外袍绑住口鼻,一边咳嗽一边迎着腾腾烟气和灼热火焰奔进去。

    一进去她就知道自己奔进来是多么的蠢,这么大的火哪里还活得下人!

    几乎是瞬间她湿透的衣裳便被烤干,下一瞬逼人的烟气熏得她眼睛红肿泪流不止,头顶的梁木吱吱嘎嘎响着,摇摇欲坠,不断有烧断的承尘横梁轰然坠落,溅起无数火色星花,她在燃烧的家具间跳跃,自那些熊熊的断木下拖出一具具尸体,每拖一具尸体心便一沉,现不是之后又是一松,这样又找又躲不过几步,身上已经渐渐燃了火。

    凤知微绝望四顾——宁弈你在哪里?

    身侧火舌一舔,一截乌被火燎着哧的融化在她颊边,瞬间便起了水泡,她有些茫然的向后一退,脚突然踩着一样东西。

    低头看也是具长缨卫的尸体,她先前看过的,只是此刻再看似乎动作有些奇怪,她转目一扫,几具尸体都在这附近。

    这里并不是正房,倒像个厨房,正对面有个炉灶,隔壁是存放杂物的偏屋,但从燃烧物来看,也没有什么可以遮蔽的地方,人为什么都死在这里?

    他们尸体的姿势,都是面朝外背向里,倒像是护着什么东西一样。

    凤知微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火,目光在屋内又扫了一遍。

    那个炉灶……

    不对。

    凤知微目光一闪,突然上前一步蹲下身,一把扣住了看起来很像炉灶口的铁皮小门,猛地一拉!

    “唰!”

    一道雪光突然自铁皮门后的黑暗中电射而出!

    凤知微蹲在铁皮门前一尺处,身后是漫天火海无处可避!

    “啪!”

    千钧一之际凤知微狠狠关上铁皮门!

    砰然一震,厚如手指的铁皮门上穿出一道枪尖,卡在门上,离凤知微眼皮只有一寸!

    如果她反应慢一点,这一枪便要了她命。

    如果她反应错一点,这一枪也会将她逼入火海。

    这一刻的险,就连素来镇定的凤知微都砰砰心跳了一阵,当她看清楚那枪的样式的时候,心中一喜。

    长缨卫专配的枪!

    “淳于!”她嘶哑的唤,“我是魏——”

    铁皮门突然打开,一只手闪电般把她拖了进去!

    对方的手其实并不如何有力,凤知微却完全没有挣扎,确定了不是敌人,她便极度配合。

    这一拖之间她隐约觉得什么东西从身边掠过,夺一声钉在铁皮门上,却也没来得及看请。

    铁门后依旧很热,然而比起外边的烈火成海来却如天壤之别,空气中有种森凉的气息,凤知微在一片黑暗中眨了半天眼,才隐约看清身边的淳于猛,随即不知道哪里有绿光一闪,借着那光她看见不远处,宁弈背对她坐着。

    凤知微一喜便要奔过去,却被淳于猛一把拉住,这一动脚她才觉脚下滞碍,有流动水声,愣一愣,道:“这——”

    话没出口又被淳于猛一把捂住,随即她见淳于猛一边死死捂住她一边慢慢的抽那卡住的长枪,动作极轻,似怕出一点声音,她心中一惊,若有所悟——不能声?为什么不能声?

    宁弈为什么始终不回头?

    对面又是绿光一闪,凤知微霍然睁大眼睛。

    她终于看请楚,那绿光不是什么灯,而是一样东西的眼睛!

    那东西轮廓模糊,只有幼兔大小,蹲在宁弈对面,伸爪遥遥指着宁弈,一个小小的轮廓,不知怎么那气势便有万物之王的气概。

    那双眼睛一开一合,每次开启便都绿光一闪,绿得并不妖异,反而纯正美丽,宛如春日碧水或极品翡翠,引人流连。

    凤知微也忍不住有点痴迷的望过去,眼前突然一黑,却是被淳于猛又捂住了眼睛,随即她便觉得自己眼泪唰唰的流了下来,眼睛一阵疼痛。

    淳于猛的手忙得很,又要捂她嘴又要捂她眼,只好反手在她掌心歪歪扭扭写:王爷不许出声,也不能看那东西。

    凤知微望了望对面宁弈,他始终一动不动,磐石也似坐在那东西对面,凤知微有点诧异,那东西一看就诡异得很,说不定便是那批人口中的“大王”,为什么宁弈明明就在它对面,它也用爪子指着他,却不动手?

    再一看才觉,那东西的爪子,一直在漫无目的的缓缓移动,觉得哪里有声音了,指尖一弹便放出淡灰色的细小物体,却不知道是什么。

    原来那是个瞎子,那么美丽的眼睛自己不能用,听觉却极灵敏,难怪宁弈一动不动,难怪不让自己出一点声音。

    淳于猛还在她掌心写:“那是闽南眼蛊,万万看不得。”

    凤知微写:知道了,闽南深山密林多,大山深处有一些本事通玄的异族,擅长卜筮巫盅异兽毒虫,只是人丁稀少很少出山,但是一旦出手必有稀奇怪事,历朝历代都有相关他们的传说,常家久镇闽南,能搜罗到这类人才不稀奇,只是不知道这眼蛊,是哪种异蛊了。

    淳于猛又写:“这是个地下冰窖,昨日有一批给陇西布政使送冰的队伍也在这里休息,冰存在冰窖里,咱们躲在这里才能没事。”

    原来地下的水是冰被融化,难怪有森凉之气,凤知微点点头,心中却暗暗焦急,这样子僵持在那里如何是好?那东西一日不走,难道自己几人就一日被定在这里?

    此时才明白先前那领头人为什么走得干脆,也不找那“大王”,原来对他家大王放心得很。

    她在淳于猛手心写,“你看了那眼盅没有?”

    淳于猛答:“殿下挡住了我。都没看。”

    凤知微点头,心中沉思着怎么把那见鬼的大王给赶走,然而这不能看便摸不准方位,目标物又小,万一一动不中,那大王爪尖的毒物已经奔来,要怎么抵挡?

    这大概也是宁弈一直到现在都没动的原因。

    凤知微暗暗佩服宁弈的定力——这冰水其寒彻骨,她从外面的火场奔进来带着腾腾热气,此刻也开始觉得寒凉入心,宁弈明明昨日还被醉得浑身瘫软无力,今儿硬是坐在那里支撑到了现在,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正在那里为难,袖口突然一动,两只笔猴爬了出来,四面东张西望了一阵,似乎很不喜欢四周的寒气,凤知微心中一动,想起火场里那么猛烈的火海,两只笔猴安安稳稳呆在她袖囊不叫不闹,看样子竟然是不怕火的。

    不怕火的兽很少见,这笔猴来历奇特,出自闽南更为神秘浩瀚的十万大山,是兽舞族族长珍养的爱物,会有什么奇妙之处吗?

    她悄无声息的将胳膊转了个方向,对上了那个眼盅。

    两只笔猴一抬头,便看见了那双美丽的眼睛,突然齐声唧唧一叫,电射而起。

    金光一闪,那碧绿的眼睛转过来,听见那唧唧声,顿时眼睛一阵乱眨,鬼火似的连闪,随即低沉嗷嗷一叫,语气警惕而威胁。

    两只笔猴不理不睬,半空中左右一分,划出两道金色的弧光,竟然采取兵家包抄战术,向眼盅处合困。

    那碧绿眼睛眨得更抽风,爪子连扬,漫空里淡灰色的细小物体四处乱飞,仔细听来还有嗡嗡之声,也像是活物。

    只是那些乱飞的活物遇见那两只金毛笔猴,远远都避了开去,两只笔猴瞬间便逼到那眼盅面前,跳上去八只爪子一阵乱挠。

    那眼盅嗷嗷低叫,再也不敢恋战,砰一声从刚才蹲的桌子上跳下,它行动起来竟然如蛙,一起一落间便奔了出去,两只笔猴叽叽喳喳追在后面撵着,却也没撵几步远,看到眼蛊奔出地窖,便唰一下又回到凤知微手中。

    看样子这两种东西互相都有顾忌,凤知微却已经是意外之喜,她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放出笔猴,不想竟一击奏效。

    淳于猛一声欢呼,笑道:“你哪来这么个好东西?”却也不等她回答,赶紧去开门,宁弈此时才缓缓回过头来,道:“你来了?”

    铁门开启,外间的光亮透进来,一瞬间凤知微觉得他眼神有点涣散,随即宁弈便垂下了眼睫,身子向后一倾,凤知微来不及思考,抢上一步扶住了他,触手冰冷,宁弈身上的汗竟然已经湿透重衣。

    “淳于你来背王爷出去。”她回头召唤淳于猛,宁弈一把拉住她衣袖,在她身上嗅了嗅,笑道:“好重的血腥气和烟火气。”

    凤知微也低头嗅了嗅,笑道:“还有汗臭气和猴骚气。”

    宁弈又是一笑,道:“别人的血多,还是你自己的血多?”

    凤知微帮淳于猛把宁弈扶上他背,心不在焉的道:“自己看不就知道了?”

    宁弈浅浅一笑,他此刻脸色极白,衬得眸子乌黑,沉沉如千年无人惊动的深渊,火光水影,不起波澜。

    凤知微的注意力还在外面,道:“那只怪物既然受伤败走,那群人就会知道刺杀没成功,说不定还会返回,我们一刻钟也不能多呆,立即要走。”

    “去哪边?”淳于猛问。

    凤知微一边想顾小呆还没来九成九又迷路了,这家伙自己出门确实很少有不迷路的时候,一边道:“我那边也遇袭了,只怕活下来的人不够保护我们,还是回头去寻殿下仪仗大队,三千护卫,足可无虞。”

    “不行。”宁弈突然话,“有奸细。”

    凤知微怔了怔,顿时明白,宁弈离开自己队伍是临时起意,离开后定然也曾快马回转告知大队,定下汇合地点,如果仪仗队伍和自己队伍里不是有了奸细,杀手怎么这么确定他就在这驿站里?

    此时回大队等于自投罗网,回自己队伍也有可能是给他们带来灾难,说起来对方目标就是宁弈和自己,倒不必连累了青溟那批尊贵的二世祖。

    凤知微犹豫了一下,道:“那么去本地官府,出示印信由当地官员派员护送。”

    “也不行。”宁弈还是一口否决,“你忘记了?这里是陇西地界,陇西布政使申旭如的夫人,是高阳侯常敏宁的姨表姐姐,申旭如当初当上这个布政使,还打的是太太牌,我们这个样子去找官府,搞不好布政使衙门里已经有了我们画像的‘江洋大盗通揖令’,正好自投罗网。”

    “他敢!”淳于猛眉头一竖,凤知微却不做声,有什么不敢的?利字当头,向来有人为之不惜一试国法,申旭如假如和常家狼狈为奸,再有什么把柄在常家手中,和常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么为了自己的利益前途,黑着心昧着胆子将自己几人悄没声息弄死也不是没可能,事到临头推出几个替死鬼,换个地方照样做官。

    要不然,这驿站也不是什么偏僻地方,杀人放火的搞成这样,咋么连个过来查问的人都没有?

    “那怎么办?”

    “从这边暨阳山走,到暨阳地界找暨阳知府,彭知府是胡大学士门下,为人耿直,官声清廉,必不会和申旭如等人同流合污。”宁弈闭上眼,清晰的道,“在此之前,不要暴露身份。”

    凤知微心想这人身居高位,却连边远省份的一个知府的来历官声都清楚,对官员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想必也摸得很透,想来以前在外面喝完花酒,回府都抓紧时间挑灯夜读补习了。

    这个方案三人都不反对,此时外间火势渐熄,三个形容狼狈的人相扶了出去,淳于猛在火场穿行,看见一地自己的同袍兄弟尸,双泪长流。

    在铁皮门口,他指着一具焦尸道:“我叫老郭护送殿下进去,他不肯,硬推了我进去,自己带一群兄弟死死守在这里,用背档住了这门,才没被现……”他抹一把眼泪,说不下去了。

    “你放心,这仇,总是要报的。”宁弈并没有睁眼,也没有看一眼那几百具尸,在满地焦臭烟火之中,面色淡然无波,语气却清晰坚定。

    凤知微却没有伤同袍之死也没有誓要报仇,她在火场中翻来翻去,翻出一些烧成各种形状的散碎金子,赶紧收了。

    淳于猛哭笑不得的看她,凤知微理直气壮的道:“看我干嘛?你身上有钱?殿下身上有钱?我们马上要隐姓埋名走路,没有钱怎么雇马车怎么买干粮怎么治伤?”

    淳于猛怔了怔,半晌摇摇头道:“看你气质比王孙公子还贵气,看你行事比穷家小子还小气。”

    宁弈在他背上半转头,看了凤知微一眼,突然道:“你受伤了?”

    凤知微皱皱眉,心想都有些烧傻了,我身上的撞伤烧伤擦伤一身的血你到现在才看见。

    “别磨蹭了,我们先出去。”她拐入小路,在路边树上做了个记号,随即道,“既然要入暨阳山,先得在山下备点干粮,前面半山有个小村,我们去投宿,休息一下,对方料想不到我们进山,那里应该安全。”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那山村看起来就在前面,三人却走了好长时间,在黎明之前天最黑的时刻,敲开了一家猎户的门。

    “老丈,我兄弟三人出行游玩,大哥跌伤了腿,请老丈行个方便,让我们三人借宿一夜。”

    山民纯朴,开门的老头立即呵呵笑道:“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进来,进来。”

    小屋简陋却温暖,三人一夜血火奔波辛苦,此时都觉得心中一松,老汉斟上黄黑色的茶水,淳于猛渴得厉害,端起来一饮而尽,凤知微却忙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金豆子,递给那老汉,道:“我大哥落了水,烦老丈寻件衣服给我大哥换换。”

    “山野人家没什么好衣服,我只去寻件干净的给你。”老汉笑呵呵接了,转身去寻衣服,凤知微端了水递给宁弈,宁弈还是闭着眼睛,淡淡道:“不喝。”

    “客人是觉得这水色不干净吗?”那老汉拿了一套布衣过来,笑道,“这里面是咱暨阳山独产的红藤根,喝了补血宁神,是好东西,就是看起来不好看。”

    凤知微霍然跳起,迎着寒风快步奔回,却在离门口几丈远处平息呼吸整理衣裳,随即才去敲门。

    老汉还是笑呵呵的接着,关切的问她觉得怎么样,凤知微看着那笑容,只觉得一阵寒。

    她面上含笑和那老汉寒暄,快步回到后房,推门时手指抖,生怕一推开门就是两具鲜血淋漓的尸体。

    门开,宁弈和淳于猛都在,淳于猛睡得鼾声四起口水横流,宁弈没有躺下,坐着,门开时肩背一紧,随即放松。

    凤知微松一口气,知道对方可能还在山下搜寻,还没过来汇合,快步到淳于猛床边便去摇他:“醒醒,醒醒!”

    淳于猛却不醒。

    一身好武功,又在这样的环境,却还睡成这样,不用说是有问题,凤知微想到那茶水,暗暗懊悔自己警惕心还是不够。

    宁弈在一旁淡淡道:“不必管他,我们走吧。”

    凤知微霍然回。

    “他一开口我就知道有问题。”宁弈言简意赅,“暨阳山猎户大多是早年北疆战乱移民,口音偏北方,这人一口当地话反而露了行迹,而且态度也太大方。”

    这人竟然连这也知道,凤知微有几分心惊,赶紧扶起宁弈,又去摇淳于猛,淳于猛似乎也知道不对,挣扎牛天睁开眼,说了一句:“走……”又睡了过去。

    凤知微望着他,突然道:“你既然一开始就知道有问题,那为什么不阻止他喝茶?”

    “总要有人喝的,不然会引起对方疑心,更加麻烦。”宁弈还是那个神情,淡淡的不看她一眼,“你喝?还是我喝?我看不如淳于喝。”

    凤知微看着他,这人面容如花清雅似竹,这人心肠如雪心意如冰。

    “你们走——”淳于猛满头大汗,挣扎着醒了,艰难的支着刀爬下床,先一刀斩在自己臂上,鲜血横流间神智一醒,低声道,“走——我挡着——”

    宁弈回,仔仔细细看他一眼,随即道:“好。”

    他端坐着,平静的吩咐凤知微,“从后崖走,这崖不高,我们可以爬下去,前面会被人堵个正着。”

    凤知微默然半晌,将两只笔猴掏出来,塞到淳于猛怀里,随即二话不说,扶起宁弈,从后窗爬了出去。

    山崖湿滑,山风鼓荡,凤知微抓着宁弈的手,小心的爬出一截,她觉得他的手冰凉入骨,他觉得她的手滚烫入心。

    满地青苔滑腻无比,谁也不敢放手,手指紧扣着爬出一截,下方就是半截断崖。

    凤知微俯身看着那崖,心想平日里倒也不是问题,此刻自己有伤在身,实在有点难度。

    忽听遥遥一声怒吼,是淳于猛的声音,从几丈外小屋后窗里,悲愤的喷薄出来。

    那声音像一道利剑穿透夜色,震得四面碎石簌簌滚落山崖。

    山风更烈,涤荡无休,衣袂被风卷起拍在脸上,重而疼痛,屋内有人用生命呐喊厮杀挣扎,屋外两个人伏在湿滑嶙峋山石上,一动不动,沉默无声。

    风凉得比冰窖还冻人几分,两人的乱散在冷风里,一丝丝割着脸,那声音割人肺腑的响着,却在下一个刹那,戛然而止。

    如爆一般突然,沉寂得也突兀。

    四面恢复了静寂,却是更为沉重压迫的静寂。

    除了山风声,似乎连呼吸声都冻住,宁弈垂下眼,没有表情,凤知微扭过头,眼神晶亮。

    半晌宁弈推了推凤知微,示意她先下去。

    凤知微找准崖下一块突出的山石,将身子小心移了下去,随即来接宁弈,宁弈慢慢下来,眼看将要踩到山石,突然身子一倾。

    紧急中凤知微膝盖一顶,砰一声闷响重重顶在崖壁,代替山石顶住了宁弈的脚,因为用力过猛,膝盖上顿时一片血肉模糊。

    宁弈颤了颤,下意识的要缩脚。

    凤知微抬手抓住了他袍角。

    随即她仰起头,在黎明最黑的夜色和最冷的夜风中,清晰的问:

    “宁弈,你是不是瞎了?”

    卷一忆帝京第六十四章旖旎

    宁弈身子颤了颤。

    凤知微一膝顶在崖上,仰头看着他,想起地窖第一眼他眼神的涣散,想起他遇见自己第一个动作是闻那血火气息,想起他不知道自己的伤,想起他曾面对眼蛊,而那东西,她不小心看了个余光都眼泪直流。

    是她疏忽了,淳于猛既然是被宁弈拉开了避免直视那东西,正面对上眼盅的宁弈,又怎么能幸免?

    头顶上宁弈却已平静了下来,淡淡道:“无妨,这东西我知道点来历,有法子可解,只是暂时是不成了。”

    凤知微“嗯”了一声,仰头笑道:“那现在就让我做你的眼睛吧。”

    她语气轻快,带点平日没有的舒朗,轻轻一句,却似这猛烈山风般,撞得宁弈又震一震,他斜斜俯下脸,用一片灰白的视野“看”着凤知微,那张脸虽然看不见,看见的也不是真的,然而他就是能想象出她此刻的神情,眉轻轻扬着,秋水迷蒙的眸子反射着月色的光,晶亮晶亮。

    这个女子,越是危难时刻越见颜色,可以看见她退让服软,却不能看见她哭泣迷茫。

    头顶上一直沉默,凤知微有点诧异的抬头,宁弈已经转过脸去,道:“好。”

    答得简单,凤知微却觉得这个字里似乎有些特别的意味,然而从她的角度,再看不见宁弈神情。

    “小心些。”凤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伸臂揽住了宁弈的膝窝,她居于他身下,只有这个姿势才能保证失明的宁弈不会在这崖面上失足,只是这样几乎等于半抱了,脸几乎贴着他的腿——凤知微偏过脸,一万次的告诉自己事急从权事急从权,耳侧还是不可自抑的泛出可疑的薄红。

    她环抱上宁弈的腿的时候,宁弈又震了震,一瞬间隔着不薄的秋衣,都似能感觉到她的脸那般轻俏的贴过来,温暖的小小的脸,耳根想必已生出薄红,透明精致如珊瑚珠,而细腻如薄瓷的肌肤近在咫尺,近到仿佛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暖暖拂在膝窝……宁弈腿突然便软了软,呼吸急促起来。

    腿一软,手指一颤,便抠着了嶙峋的崖面,冰凉咯手,刺骨之冷,他一瞬间清醒过来,仰头“看看”垂直于顶的天色,看不见,也能感觉到那黎明前凝结的黑里,将被日色的天光破冰。

    吸口气,定定神,他小心的向下移动,现在的他如果再失足,连累的将是两条人命。

    凤知微一边自己努力的寻找落脚处,一边小心的抱着他的腿,指引他正确的落足,天色黑,她要顾着下边也要护着上边,爬不了几步便觉得头晕眼花,忍不住喘一口气,脑中一晕脸便栽在了宁弈膝窝,撞得他膝盖也向崖壁一顶。

    一顶正撞上一块尖石,鲜血晕开一阵刺痛,宁弈没去管,只急急俯下脸,连声问:“知微,你怎么了?”

    身下那人脸紧紧贴在他膝窝,没有回答,宁弈怔一怔,从来冷静恒定,即使面对眼盅失去视力也不为所动的心,突然砰砰跳起来,他摸索着去摸凤知微,却只摸到她头顶,头乱乱的,一手的涩,还有此长长短短,远不是平日的光滑如缎,想必在火场一阵冲闯,将一头好头烧了不少。

    宁弈的手在那乱上顿了顿,手指微微一蜷,心却更慌了几分,咬咬牙正要试图松开手弯下腰,身下那人突然说话了,声音困在他膝窝里闷闷的,语气竟还带着笑,“唔……每次听你叫我名字我都怪不习惯的……”

    宁弈松一口气,又问:“你刚才怎么了?”

    “没什么。”凤知微将脸移开,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有点累。”

    宁弈却觉得膝窝处有点不对劲,似乎有点湿,他试探的伸手去摸,手却被凤知微轻轻拉开,随即听见她嗔怪的语气:“你抓紧石头啊,乱摸什么。”

    要在平时,这句话他会抓紧机会取笑的,此刻却完全没有了心情,宁弈默不作声收回手,往下爬的度却加快了。

    爬到一大半的时候,崖上传来人声,有人探头向下看,两人紧紧贴着崖壁不敢动,随即听见有人喝道:“去搜!再下两个下去看看!”

    凤知微心中一紧,赶紧往下爬,然而那些出身闽南的杀手,本就爬惯山崖,又身上无伤,就看见两条黑影猿猴般嗖嗖直窜而下,眨眼就已逼近。

    凤知微拔出了腰间的剑,思量着怎么能够瞬间捅死两个以避免被上面的人现,想来想去觉得实在有难度,而只要跑掉一个,在这崖壁上自己两人就是等死的份。

    头顶上,宁弈停下动作,抬起头来,一双失去焦距的眸子,牢牢“盯”住了飞快攀援而下的杀手。

    他突然道:“我腰带里有钦差关防和楚王印鉴,你去暨阳之前记得找出来。”

    凤知微一怔,心想你不和我一起么,还没来得及问,一个杀手已经爬下。

    凤知微正待出剑。

    宁弈突然敲敲崖壁。

    黑暗中对方原本还没第一时间现宁弈,听见这声一侧头,一眼看见宁弈,伸手就来抓,欢呼道:“在这——”

    宁弈一把抱住了他!

    他听见第一个字出声时便准确的辨明了方位,一把抱住正在欢喜的杀手,双足在崖壁上一蹬,越过凤知微头顶,两人翻翻滚滚,直落而下!

    凤知微只觉得眼前一花衣袂拂面,巨大的黑影从自己头顶越过呼啸而下,随即听见砰一声闷响。

    这声闷响听得她心中一凉,一抬头正和第二个杀手侧面相对,那人跟在前一个人身后爬得好好的,突然身下的同伴就不见了,还没反应过来愣在那里,凤知微一扭头,眼中寒光一闪。

    “嚓——”

    她的剑自手肘底穿出,刹那射入对方眉心。

    又是一声闷声坠落,凤知微咬着唇,用最快的度攀爬而下,崖下很黑,突出的崖壁遮住了底下的光线,她在一片朦胧里四处摸索,低低唤:“宁弈——”

    崖上有人遥遥在叫:“现有人没!”

    凤知微回想着先前说话的那个杀手有点尖利的嗓音,模仿着答:“在搜,底下大——”

    崖上人的咒骂声被山风吹来,模糊不清,凤知微没空理他,心急如焚的四处摸索,摸到一具眉心有洞的尸体,扔开,又去摸不远处的人体,恍惚间又回到了火场,她在一地断木残椅中,既害怕又庆幸的不断拖出焦臭的尸体,拖了一具不是,拖了一具又不是……

    这种感觉实在太坏了,她希望这辈子不要生第三次。

    手下这具依旧不动不动,身子凉,似乎还叠着一具身体,凤知微回想着宁弈落下时的姿势,心中一冷,心想他是被压得血肉模糊了么?

    这么一想,便觉得脸上一凉,伸手一摸,手指上一片湿润,她怔怔的看着手指,崖上的微光依稀反射出指上亮的一小块,像一面微小的镜子,映出此刻心事万千。

    有多久她没流过泪?

    上次流泪是在什么时候?

    七年前秋家小姐丢了金簪诬赖她偷窃饿了她们母子五天时?

    十年前娘在秋府门前跪了三天险些大病而亡时?

    十一年前父亲离去娘带着他们离开那座山临行前将家烧毁时?

    十二年前娘亲在院子中给不知名人氏烧纸她无意撞见被狠狠责骂时?

    她已记不清楚,却知道此刻这泪无比陌生而又无比真实。

    泪水渐渐干在指尖,她怔然半晌,收拾起最后一点力气,想去搬开这具尸体挪出下面的宁弈,在没确定宁弈是否真的身亡之前,她不想浪费时间哭泣。

    如果确定他身亡,她也不会浪费时间哭泣,他,淳于,还有死去的几百卫士,那些人命——她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手刚伸出去,突有人声音嘶哑的懒懒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来摸我?”

    凤知微手僵在半空,反应过来时,顿时攥成拳,不轻不重的落在身下的胸膛。

    一声,‘哎哟”,宁弈的语气里有几分笑意,道:“真是个恶毒婆娘。”

    又问:“你刚才那半天呆在做什么?”

    凤知微抿唇不语,摸到他身下那具身体已经冰凉,想必宁弈在落下时已经弄死了对方,拿对方做了肉垫,心下一松,问:“你没受伤?”

    “没事。”宁弈道,“好像只是扭了脚。”

    “没摔坏脑子?”

    宁弈诧异的瞟她一眼,心想这女人自己有点像摔坏脑子的模样,想要损她,突然想着她刚才带着颤音呼唤自己的语气,心中一软,老老实实答:“是。”

    “那好。”凤知微笑笑,一头栽倒在他怀里,“我终于可以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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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知微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痛,仿佛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长途跋涉,又或者刚在梦里和一万个人大打一场。

    她有些恍惚,睡在那里呆呆的,又觉得身上温暖,低头一看宁弈的外袍盖在她身上。

    上面的太阳已经升起,射到崖下却只剩下淡薄朦胧的光线,宁弈坐在她对面,只穿了中衣,正闭目调息,乳白色的烟气里,看起来眉目殊丽。

    凤知微转目四顾,感觉和昨晚呆的地方已经不同,身下草垫柔软,不远处流水潺潺,也不知道宁弈伤了脚,是怎么将她这大好少女给弄到这里的。

    不会是抓着脚拖过来的吧?凤知微赶紧四处检查自己的身体,害怕会多上无数擦痕。

    她在那里细细碎碎的忙出许多声音,对面的宁弈已经被惊醒,睁开眼睛,听着对面女人那些紧紧张张的小动作,忍不住莞尔,心想女人就是女人,很矛盾的人种,可以心志强大处变不惊,却也随时不会忘记关切一些最琐碎最无用的小事。

    他微微的笑着,注视她的眼波,带着几分自己也没察觉的温柔。

    他想着先前她清醒冷静的问完那两句话,确定了他没事,才肯晕在他怀里,让人哭笑不得,却也泛起淡淡心疼——这么一个坚忍的女子!

    想着她晕去时那般轻而柔软的在自己怀中,完全卸下平日的温柔表面底拒人千里之外的冷,一瓣桃花般轻弱而娇俏,有种纵横朝堂时再不能有的特别风致,他一时忍不住便……

    宁弈的脸,有一瞬间微微那么一红。

    偏巧被抬起头的凤知微看见,道:“你醒了?咦,你的脸色有点奇怪。”

    宁弈摸摸脸,一摸之间便已恢复正常,笑道:“有吗?”

    凤知微佩服的望着楚王殿下的脸,心想这种人都不需要面具的,想脸红就脸红,想不红就不红。

    “我们这是在哪里?”她幽幽的道,“话本子里,主人翁落崖后醒来都应该在山洞里,然后跃动着熊熊的火光。”

    “不是所有的崖下都有洞,不是所有的人都那么巧带着火折子。”宁弈忍俊不禁,“尤其当别人还在搜寻你,你点火,傻了么?”

    凤知微笑笑,坐起身来,道:“脚伤得严重么?”

    “没事。”

    凤知微却已过去,帮他脱了靴,道:“还是要处理一下,不然走不得路更不好。”

    她小心的按着宁弈肿起的脚踝,手势轻柔用力恰到好处,宁弈倚靠着山石,半阖着眼睛似乎很舒服,突然道:“你好像学过?比我府里几个手法还好。”

    凤知微笑了笑,道:“娘早年征战沙场,一身旧伤旧病,阴雨天就会作,所以我自小便学了这个。”

    宁弈不说话,半晌道:“凤夫人很不容易。”

    他似乎不愿就着这个话题多说,懒懒半躺着,感觉那手指轻巧,暖洋洋熨帖着,心便似泡在了温水里,舒畅徜徉,正陶醉着,忽听那女人道:“好了。”忍不住睁开眼,诧道:“这么快?”

    凤知微巧笑嫣然,“很抱歉区区没有殿下府中那几位体贴温柔细致会按摩还有时间有耐心要按多久就按多久想怎么按就怎么按。”

    宁弈偏头“看”她,一瞬间涣散的眼神都似亮了亮,神情有点古怪,似在忍着笑,问:“你在吃醋?”

    凤知微“啊”的一声,摸摸脸,天崩地裂的想——我在吃醋我在吃醋我在吃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出身富贵的人是永远不会懂得在贫寒中挣扎的小子对天生贵族的仇恨心理的。”半晌她忧伤的答,觉得这个道理再正确不过。

    宁弈还是古怪的瞅着她,半晌慢吞吞、心情很好的道:“我刚才没说完,我府中的几个……婆子。”

    一瞬间沉默后凤知微笑颜如花的答:“哎呀殿下天好亮了咱们该想办法离开了。”

    ……

    这段诡异的对答之后,宁弈一直心情很好的样子,嘴角挂着诡诡的笑,凤知微看他这副神情就觉得郁闷,赶紧岔话题:“上面人都走了?”一边将他的衣服递还他,注意到衣服带子有崩断痕迹,似乎是硬脱下来的。

    “既然现了我们还活着,怎么可能死心。”宁弈一边穿衣一边淡淡道,“要走出这暨阳山,不太容易。”

    凤知微抱膝坐在他对面,看他穿衣,“嗯”了一声。

    半刻钟后……

    凤知微抱膝坐着,看他穿衣。

    一刻钟后……

    凤知l3l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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