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分节阅读_3  凰权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加入书签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请认准"下载楼"官方域名 http://www.daxingwx.net
    分节阅读_3 (第3/3页)

知微回,看见远处楚王殿下不知何时再次神色暗沉,薄唇紧抿,表情很不和善,心中便很有些怨念——您刚才好像还挺平和,怎么一眨眼就和六月的天一般,变了脸呢。

    他指指她,指指皇城,随即拂袖离开。

    “好自为之。”

    她躬躬身,微笑,目送他决然离去。

    “如您所愿。”

    ==================

    半上午的时候,燕怀石带了人来给凤知微送零食,当然主要是给顾南衣准备的,凤知微顺便安排他和几位宰辅“邂逅”了一下,算是先留个印象。

    燕怀石带来了京中消息,果不其然,太子和皇帝的对抗,只有四个字最合适形容:以卵击石。

    “太子也是昏了。”燕怀石大摇其头,“皇帝这些年看似不怎么管事,可是从来不曾放松对朝政和军事的把握,他以为掌握近一半的京畿护卫力量就可以掌握胜局?啧啧……”

    凤知微负手,遥遥注目天际,似是被那皇城血火灼了眼目一般,眯起了眼睛,良久缓缓道:“太子和楚王的最大区别,就在于后者,从来不曾小瞧了天盛帝。”

    审时度势,顺力而为,宁弈之沉稳,实非常人可及,就连凤知微最初也没有猜到,宁弈会用十年的时间,来布局对付那样一个庸碌得人人都觉得可以随时扳倒的太子。

    因为,扳倒太子易,扳倒太子而不为皇帝怀疑难。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刺杀前那一夜那些士兵,真正要做的,是确保刺客能够顺利进入内堂,以及,控制住那些在书院就读的重臣子弟。

    青溟,是此次计划的一个重头戏,通过这个书院,风流帝京的楚王,其实早已扼住了多家臣子的命脉。

    这个计划从什么时辰开始?建国之初?或者更早?

    当所有人看见青溟的重要性,宁弈立即退出,“忠心耿耿”将之“交给”了太子。

    风流楚王,带领京城一批皇亲国戚公子哥儿,以浪荡无心朝政之姿,玩遍帝京花,赏尽风尘柳。

    正如凤知微在妓院和大街上遇见他那两次,很明显,那些公子哥儿唯他马是瞻。

    有意无意,慢慢渗透,多年下来,这些勋贵子弟,想必已经和楚王府私下结成了密不可分的利益关系,无论是私生活,还是公家的书院,诸般是非把柄,都牢牢控制在辛子砚和他手中。

    宁弈要做的,并不仅仅是扳倒太子,而是在扳倒太子的过程中,取信于皇帝,在扳倒太子之后,取得更多支持。

    他从未轻视过那位一手创立天盛皇朝的开国之帝,哪怕这些年他老迈,倦政,无所建树。

    而皇宫中那位太子,永远也不会知道左膀右臂如此居心险恶,他已经被重重包围的虎威军和一面倒的劣势,逼得失去常性,濒临疯狂。

    在他试图闯宫失败后,他便被不断逼迫着向东宫范围内缩,天盛帝要把一切争斗留在东宫解决,鲜血可染东宫,不可染正殿朝华。

    皇帝看来很平静,拉着凤知微在大帐下棋,凤知微输两局必赢一局,皇帝很满意。

    军报不时送过来,天盛帝不动声色的看,烛火下眼神平静,每道皱纹都皱得沧桑而紧。

    凤知微的心,也如这冷玉棋子一般,微凉。

    这沉潜如渊帝王家。

    棋下到半夜,一骑快马踏破夜色而来,隐约一路唱名报进,天盛帝端坐不动,啪的下了一子,动作似乎力度过大,烛火颤颤欲熄。

    凤知微无声暗叹,起身告乏,“微臣不胜棋力,陛下饶我!”

    天盛帝笑起来,拂乱棋子,凤知微立即告退,走到门口却听见皇帝叹息:“一起听听吧。”

    心中一紧,却不敢推辞,她低眉敛目:“是。”

    一抬眼看见皇帝眼神疲倦,恍惚间想起那日屏风后众皇子攻击宁弈,他也曾露出这样的眼神。

    火漆密封的军报递上来,天盛帝看罢,眉梢突然抖了抖,随即怒拍桌案。

    “混账!”

    太子不知道了什么失心疯,悍然以火炮轰平东宫外墙,东宫明宜宫,本就是皇宫一部分,后来象征性以墙隔过一片单独区域,这一轰,他不退反进,直入皇宫,那批逼入死境自知无幸的侍卫和戍卫营残余,凶性爆,在宫中大肆烧杀,并挟持十皇子和韶宁公主为质,口口声声要天盛帝给个公道。

    桌上灯烛被震落,军报腾腾烧起,烟雾中天盛帝神色暴怒——他了解太子,知道这儿子胆量一般,按说掀不起大风浪,又指望和太子交好的韶宁能够劝劝她大哥,所以才没有带走儿女,不想太子丧心病狂,连亲妹都不放过!

    几位老臣闻讯赶来,神色震惊,对于太子这种费人疑猜的大胆,却无一人为他寻找理由,都说人心难测,太子身侧最多小人,又说太子临事疯狂,陛下如此恩重,竟能如此辜负!

    凤知微冷眼看着,想起东阁大学士的儿子,正是曾被顾南衣折断手指的那位姚公子,以往好几次,都在宁弈身边看见过。

    天盛帝作一阵,慢慢冷静下来,突然沉声道:“魏先生。”

    来了……凤知微暗暗叫苦,还是躲不过去啊,快离开青溟,随皇帝避在大营,万军在侧该用不着她吧?不想出了这事。

    顾少爷那天就不该露那一手啊,如今可算被人惦记上了。

    一刻钟后,一千虎威军帐外相侯,凤知微无可奈何爬上马,哄顾南衣:“咱们喝酒去。”

    顾少爷原本是不喜欢半夜爬起来的,听见这句立即要求:“那天那种。”

    凤知微继续哄:“淳于猛有,带你去找他。”

    顾少爷似乎很高兴,顺手采了根草叶,一折两段,递给她以作奖赏。

    凤知微一咬——苦的。

    将苦草叼在齿间,凤知微在马上颠啊颠,心中却在回想临别时天盛帝的话,这深沉帝王彼时眼神担忧,对她谆谆叮嘱:“务必救得公主。”

    未曾想天盛帝对韶宁,还当真有几分慈父之心,这也许是宁氏皇家,仅剩的亲情了吧?

    快马回城,帝京已经戒严,皇城内所有衙门都有虎威军驻扎,这支军队,天盛帝还是大成王朝外戚的时候便已经掌握,军中统帅胥元良和副帅淳于鸿,都是从龙有功的开国老臣之后。

    西华门烟尘滚滚,喊杀震天,宁弈领旨同胥元良在猛攻太子残军,而太子被围在南宫天波楼,韶宁和十皇子正和他在一起。

    凤知微拢袖坐于马上,遥遥望着血色火光中的皇城一角,暗红的光影投射在她脸颊眼眸,有种水色润泽的光艳。

    她并没有将那一千虎威军投入战场,更没有带着顾南衣闯军救人,而是静静的,等。

    过了一会,宁弈果然策马过来,无声在她身边停下。

    一对男女,默然驻马,遥看那一角流血厮杀。

    “有些人不能活。”半晌,宁弈淡淡开口。

    “有些人也不适宜死。”凤知微对他一笑,“比如,人质。”

    “你救出宁霁。”宁弈长眉皱起,“也足可向陛下交代。”他顿了顿,平静的道,“我会保得你。”

    凤知微相信这句话,却默然不语,这是她第一次和宁弈进行利益交换谈判,心中却有几分淡淡的凉。

    寥寥几语,决人性命,宁弈若无其事是应该的,但是自己,为什么也这般坦然平静?

    老皇凉薄,楚王深沉,她既已入了这争斗圈,先要保住的,只能是自己。

    原来她也是天性凉薄人。

    “别让我失望。”火光跃动里那人笑意华艳,“否则,你会绝望。”

    那笑容意味深长,墨玉眸里浮漾着一些连凤知微都看不懂的东西。

    凤知微拨转马头。

    “别让我绝望,”她回眸一笑。

    “否则,我会疯狂。”

    卷一忆帝京第三十五章暗渡陈仓

    立马天波楼外围,凤知微观察着局势,太子固然手持人质负隅顽抗,但以宁弈手中掌握的军力,攻下天波楼实在是很容易的事,然而他以投鼠忌器为名,并不猛攻,只慢火熬煎,存心要熬尽太子信心,熬出最后疯狂,逼得他孤注一掷,最好与韶宁同亡。

    如果没猜错的话,太子身侧亲信,定有宁弈耳目,宁弈的后手绵绵不绝,刚才的谈判,只不过怕她带着顾南衣去捣乱而已。

    若不是天波楼轩窗四敞,里面动静所有人都看得清楚,只怕太子和韶宁,早已尸横就地。

    救人其实很简单,只是不能去救而已。

    隐约听得楼头太子厉笑,音如利刃,“父皇呢!父皇怎么不来见我!他就这么忍心不见他儿子?不见我——”

    “砰”一声,楼上扔下一个人来,重重落地,瞬间脑浆迸裂,惊得众人策马张望,看了半天才现不是韶宁公主,是个宫女。

    太子笑声越如鬼如魅,“父皇不来是么?那么每过一刻钟,我就扔一个人,这是韶宁的宫人,下一个……下下一个……也许就是他最疼爱的小女儿,他不来,我送韶宁的魂去见他!”

    四面静了一歇,无辜死者的血缓慢的流,随即韶宁的声音如银瓶炸破般突然响起,充满愤怒,“大哥你疯了!”

    “我疯了!我是疯了!”太子大笑,“大家都疯了!这肮脏皇族地!这龌龊帝王家!全都疯了!”

    凤知微扭头,和燕怀石低低说了几句,燕怀石离开,随即凤知微突然上前一步,静静道:“殿下。”

    楼上笑声止歇,太子探头出来,看见凤知微目光一闪,随即充满希望的道:“魏先生你在?……是父皇要来了吗?我要面见父皇,陈明冤屈!”

    韶宁的声音比他更欢喜,挣扎着大叫,“魏知!魏知!你来救我啦!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一颗花里胡哨的脑袋咻的探出来,转眼间又被太子手下拽了回去。

    “陛下正在途中,只是稍有不适,略等一会便到。”凤知微眼角都没瞄韶宁一眼,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太子何必疯狂如此?这么不留余地,等会见了陛下,如何说话?”

    “宰辅们呢?”太子却不接话,四处张望,“怎么就派你来和我说话?你资格还不够。”

    凤知微不动气,浅浅一笑,“我是太子门下啊,陛下让我来,太子还不明白其中心意么?”

    太子怔了怔,眼中绽出一道惊喜的光,随即狐疑的道:“我门下……那陛下为什么还让重军包围我?”

    凤知微仰起头,微笑:“那是因为太子你蠢!”

    一语石破天惊,别说众人惊悚,连太子都震得险些探出身来,半晌醒悟过来大怒:“竖子敢尔!竟然辱骂本宫!”

    “如何不敢?”凤知微冷笑,“天下无成仇的父子,不过些许冤屈,驾前剖心澄明便是,何至于要兵戎相见,动用军器?陛下在虎威大营苦苦等待殿下造膝坦诚,从此父子精诚,再无芥蒂,未料太子自己自蹈死路,竟挟持弟妹,造乱宫中!陛下一让再让,太子却不谅慈父之心,坦途不走死路自钻,怎么不蠢!”

    一番话骂得刻毒,太子眼中却闪起希望,试探着问:“……这是父皇的意思?”

    凤知微凛然道:“微臣岂敢捏造圣意!”

    “本宫岂是丧心病狂之人。”太子怔了半晌,颓然道,“父皇愿意听我辩白,那……”

    他转过头去,看着韶宁和宁霁,犹豫着是不是先放了弟妹,表示和解诚意。

    “殿下迷途知返,悬崖勒马真是最好不过。”忽有人策马过来,笑容欣慰,仰朗朗道,“既如此,臣弟立即派人飞马报知虎威大营。”

    凤知微无声叹息。

    宁弈啊宁弈。

    您这辈子就是专门拆我台的……

    楼上太子一怔——飞马报知虎威大营,陛下还在营中?那么刚才魏知就是在骗人?

    “无耻!混账!”太子勃然大怒,一脚踢下一个内侍,“砰”一声灰尘与鲜血四溅中,他厉声道,“你不仁,我不义!杀!”

    马上宁弈冷冷笑开。

    终于等到你这一句。

    袖中手指无声一动。

    乌青的箭雨如一片沉厚的雨云,嗡一声撕裂空气,自人们头顶掠过,直奔天波楼头。

    “啪啪啪啪!”

    大开的轩窗刹那间全部关上,箭矢扑空,夺夺钉在窗棂之上。

    隐约太子狂笑,随即再无声息。

    “呼呼”几声,楼上掷下几个东西,在夜空中划开艳红深黄的轨迹后落地,一落地便“蓬!”的一声燃着。

    是几个熊熊燃烧的火盆。

    木质结构的楼角立即烧起,一条火龙攀着立柱而上,瞬间卷了半个楼身。

    太子要**!

    火光艳红,人人面色惨白,继多年前三皇子兵变自杀之后,这是宁氏皇族第二个以惨烈手段走上绝路的皇子。

    还不是一个,是三个,更有陛下最宠爱的小公主在内。

    众人眼睁睁的看着那火飞腾肆虐,想到此事后果,刹那间手脚冰凉,忘记所有动作。

    火光里唯有宁弈,眼角斜飞,目光漠然。

    虎威军指挥使胥元良心中急躁,不知道王爷打什么主意,却也不敢代为令,只好将目光求救的转向一旁的顾南衣,凤知微却突然“哎呀”一声,急忙忙的掸衣服,道:“火!”

    众人目光一转,才现由于离楼太近,一些火星溅上凤知微和顾南衣袍角,凤知微手忙脚乱的掸着,百忙中一转眼看见顾少爷竟然对身上的火完全漠不关心,只是仰头看着那火,似乎觉得那火在那烧得比自己身上的有意思。

    凤丫鬟只好又去拍他身上的火星,忙得不可开交。

    宁弈一直淡淡看着,看见凤知微殷勤的替顾南衣灭火,眼神更深了几分,他高踞马上,微微仰看着大火包围中的天波楼,眼波里红光倒映,亦如一簇妖火扭曲奔腾。

    属下们惶然焦急的等着他指示,他却只在出神,直到火势完全包围天波楼已经援救不得,才缓缓道:“蠢材!不知道救火救人?”

    虎威军得了王令,赶紧去“救火救人”了,一边凤知微苦笑着扯着烧得只剩半截的袍子,道:“微臣去换件衣服。”

    宁弈看她一眼,道:“魏先生辛苦,火势这么大,顾先生只怕也救不得人,还是先去换衣服吧。”

    凤知微笑得诚恳,“王爷辛苦,麻烦王爷继续辛苦。”

    她行礼如仪退下,越过人群之后,走到一个僻静宫室,燕怀石从一角花木外转了过来。

    “果然没错!”这小子很有些兴奋,“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天波楼另有出口!”

    凤知微意料之中的笑笑——别人都以为太子走投无路,据楼困守,只求和皇帝再见一面剖明心迹,她却从一路过来时,便觉得太子且战且退的路径似乎很有章法,不像是被逼得慌乱无意闯入。

    所以在和太子谈判之前,她便安排燕怀石带着自己门客,好好查一下四周路径,燕家门客中有些很有歪才,果然找出了太子后路。

    “天波楼没有地道,楼后就是人工湖。”燕怀石道,“楚王精细,也已经派人查过,但是我门下有个哨子派的祖师爷人物,说这天波楼传自大成皇宫,本身就是奇楼,楼中有楼,还有一道极薄的夹层,不是给人藏身的,而是藏了一道升降阶梯,从那阶梯上天波楼背面,这种阶梯,那哨子派祖师爷说只有上古墓穴会有,里外机关都极精密,第一次用过是升,第二次再用就是降……你看。”

    凤知微一抬眼,看见人工湖边一道绵延假山,紧贴天波楼背面。

    “那山……”

    “那山中空,别有玄机。”燕怀石眼中充满惊叹,“从山穿过,穿入湖底,就是地道,地道出来是最东边的静斋,靠近东华门!”

    这地道,竟然是从半空走的!

    难怪以宁弈精细,查探了四周退路也没有觉,天波楼侧根本就没有地道,宁弈定然也查过湖底,然而湖底一开始也没有,谁会想到去湖对面查探?

    凤知微眯了眯眼——天波楼独处一隅,背靠湖水,怎么看都是绝地,然而她却从那万能册子中,看见过某人夸夸其谈如何玩障眼法,看见过某人得意大吹各式墓穴中奇绝机关……

    “天意让我现那密道。”凤知微仰,韶宁惊喜的脸在她脑海中一晃。

    半晌她道:“去看看。”

    燕怀石神色一凛,心知这个决定至关重要,也许便意味着和宁弈背道而驰,却没说什么,招呼门客过来带路,那哨子派高手一路对天波楼设计低声赞叹不绝,又疑惑大成或天盛哪一代出了这么位宗师级的哨子高手。

    “哨子派是什么门派?”突然想起一事,凤知微问。

    燕怀石答:“盗墓。”

    凤知微立刻悟了,原来那册子主人是盗墓老手……

    卷一忆帝京第三十六章黄雀在后

    因为此事重大,燕怀石只留了哨子派那老头带路,他们自然也不用走密道,只要在出口等了便是。

    宫门外等是不可能的,唯有在静斋。

    凤知微并不打算从太子手中要回那对兄妹——他们和太子没有利害关系,太子出逃也不会带这两个累赘,聪明一点,都能自保。

    生于皇家又受尽宠爱,如果没有自保本能,下次依旧会死,她何必多事?

    何必拼着要和宁弈完全走上敌对面?

    宁弈是一定要杀了韶宁的,这么个受尽宠爱的太子胞妹留在陛下身边,其危险性不下于太子仍旧活着。

    凤知微不愿为虎作伥,却也不想故意作对,跟着,只是想掌握事态而已。

    天盛皇宫是在大成皇宫旧址上改建的,静斋是早年大成的一位太妃静修的处所,因为偏僻,很少人来。

    内院也有座小楼,帐幔垂地,凤知微到的时候,太子的人还没过来,顾南衣站在黑漆堂柱旁,不知为何在出神。

    他突然抬手去抚摸柱子,这人一向除了必要的动作外绝不多动一下,这举措突兀顿时令凤知微转过头来。

    然而顾南衣手指已经从堂柱上落下,落下的时候,一大块黑漆表皮随之剥落。

    顾少爷太闲了,剥柱子玩呢?

    凤知微注视着地面的那块漆皮,落地便成了灰,什么痕迹也寻不着。

    底下突然传来脚步声,几人闪身躲在门后。随即一队遍身染血的侍卫冲了上来,四面张望了一下,拖出佛龛下的一个大箱子,接着步声橐橐,太子等人上楼来。

    女装宫裙的韶宁正在人群中间,却不如十皇子宁霁被看守得那么严密,她歪着半个髻,满脸寒霜,冷冷道:“大哥你什么意思?你真以为你能和父皇对抗?那么你现在是准备要杀人灭口?”

    “小妹说得哪里话。”太子回过头来,奇怪的竟然神色平和,“本宫怎么可能杀你?”

    韶宁翻了翻白眼,却听下一句太子怪笑,“本宫还需要你代本宫,在父皇面前晨昏定省呢。”

    “什么意思?”那笑声如枭,听得人人起栗,韶宁狐疑的转过眼来。

    太子笑而不语,目光在人群中一人身上滑过,随即示意侍卫都先下去,只留下他和韶宁,宁霁,和一个黑袍人。

    他先前的目光,正是落在这个黑袍人身上,此时只留他一人,顿时吸引了凤知微的注意力,一瞟之下,心中微微咦了一声。

    这人的身形,怎么觉得有几分眼熟?

    那人修长的身形靠在门边,面上戴个做工粗劣的面具,摆明了告诉你,他就是不想给你看见脸。

    太子附在韶宁耳侧,低低说了几句。

    “你疯了!”还没听完,韶宁便一声大叫,却被太子捂了嘴,随即阴恻恻道:“虎毒不食子,他怎样对我的?他做得了初一,我便做得了十五!”

    韶宁啪的一巴掌打开太子的手,怒道:“不行!”

    “哥哥能否翻盘,此番尽在于你。”太子语气突转哀求,“哥哥遭人陷害,一错再错已入绝境,你不帮,哥哥当真死无葬身之地!”

    “我早劝你跟我回去!陈情阶前,诚心向父皇请罪!”韶宁怒道,“你便知道虎再毒,不食子!竟然冒出这等大逆念头,还想拖着我和你一起万劫不复!做梦!”

    “便是做梦又如何?”太子突然冷笑,“我是陷入死局,却有承天之运,天无绝人之路自有高士来助,马上我等来接应的人,从东华门出皇城,自城东汴河口水路南下直入江淮,江淮总兵刘成录早年是我们外祖门下,母后虽早薨,曹氏家族却还没倒!当真以为我没有一拼之力?”

    他语气突转诱哄,“韶宁,所谓天下无一定死局,单看有无破天之力!哥哥是真命天子,危难时自有英杰来投,天下大业,必在我手,如今只要你我兄妹同心,你在内,我在外,到时候……哥哥便带兵入京呼应于你,以哥哥皇族嫡脉地位,大位舍我其谁?到时,封你柱国长公主,食邑十万户,永享无上尊荣!”

    韶宁不为所动:“谁当皇帝,我都是长公主!”

    “那也是永无自由皇家金玩偶!”太子冷笑,“拘着你言行,困着你年华,在合适年龄配个你都没见过面的驸马!也许老,也许残,也许喜欢玩娈童!你隔着帘子看丈夫,他跪在阶下见妻子,一个月只能宣一次,宣多了你便被责不知廉耻——这样的长公主,你愿意?”

    韶宁脸色变了变,太子放缓语气柔声道:“不要以为父皇宠你,你便能例外,你仔细想想,父皇再宠你,什么时候越过祖宗礼法去?父皇大去换了新皇,能有你今日之宠?谁会为你着想一分?老二?老五?老六老七?你看,可能?”

    韶宁沉默,太子瞟她一眼,笑道:“你喜欢那个魏知吧?但你也知道,他一个出身微末的小臣,父皇万万不会把他指给你……韶宁,你不想嫁真心喜爱的良人?和他琴瑟合鸣,携手一生,过世间所有女子最向往的生活?”

    室内沉默了下来,隐约有人呼吸急促,月光清冷的透过来,照见韶宁耳廓薄红,然而她刚才的凌厉和愤怒却渐渐消失,空气中迤逦着羞涩甜蜜而又向往的气息。

    ……凤知微在帐幔后,啼笑皆非。

    什么时候,自己居然成了皇家博弈的诱饵?

    好吧她知道韶宁是有点那个……那个那个……不过她也只认为那是孩子好奇心性而已,众星捧月惯了的娇女,难得遇见一个人不含糊自己,自然要感兴趣些,不想……居然情根深种的模样?

    连太子都看出来了,还拿她来诱惑韶宁!

    凤知微汗颜。

    韶宁突然转了个身,从背对着凤知微转为靠着窗棂沉思,月光斜斜打过来,凤知微的啼笑皆非立即变成目瞪口呆。

    那张脸……

    身侧顾南衣突然偏了偏头,对着某个方向皱起了眉,凤知微一惊,注意力刚刚转移,忽听韶宁一声惊呼:“大哥你干什么——”

    凤知微霍然回,便见寒光耀眼,太子狞笑着,手执不知什么时候抽出的长剑,直劈宁霁!

    十皇子宁霁一直沉默站在一边,这一剑突如其来,他却似乎早有防备,身子一转躲过。

    一转间韶宁已经扑了过来试图去挡,太子执剑去追,厉声道:“他必须死!”

    一瞬间凤知微恍然大悟,太子说这些不避宁霁,原来早已下了灭口之心。

    “他是你弟弟!”韶宁急叫。

    “什么东西?”太子冷笑,“不过老六一条狗!”

    “我不许你杀!”韶宁脸色铁青,她和宁霁一直隐瞒身份在青溟就读,这个最小的哥哥对她照顾有加,两人情谊不错,自然不会允许太子下杀手,“你丧心病狂,竟至弑父弑弟,我绝不应你!”

    “不应我?”太子转脸,眼色血红,“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韶宁挡在宁霁身前,头散乱却不改颜色,“你如此凉薄残忍,将来我就算帮了你,你也不会厚待我!”

    她死死挡在宁霁身前,面对同胞长兄寒芒闪烁的长剑,从凤知微的角度,却突然看见在宁霁脚下,有一道亮光一闪。

    此时月色朦胧,室内一切都笼罩在模糊之中,一道月光从年久失修的窗棂缝里透进来,正照着面对窗子的宁霁脚下方位,地面一片淡灰颜色,那点明光就越耀眼。

    窄而长,薄而亮,三指宽的,光影。

    凤知微突然出了一身冷汗。

    刀!

    那被月光反射出的,是宁霁掩藏在袖子里的刀!

    太子没说错,他是宁弈的人,他就是宁弈藏在太子身边的后手之一!

    此时韶宁正毫无防备的将后背交给他!

    凤知微手按地板,掌心湿凉,这宁氏皇族人人机关算尽,个个用穷心思,到头来不知道谁是螳螂谁是雀!

    她看着宁霁衣袖微微颤抖,似乎也在犹豫不决,地面明光闪烁,说明刀颤不休。

    凤知微正待出手。

    太子突然狞笑:“不帮我!都不帮我!好!”

    他长剑一抖,直戳韶宁前胸,一击含怒而来,看那雷霆来势,竟要把韶宁穿在剑上!

    刹那间凤知微扑了出去。

    刹那间宁霁突然抬手,手中明光一闪,铿然一响中已经架上太子长剑,但是因为匕太短,抵不住下劈之力,他灵活的一牵韶宁便转出了剑光,扑向门外走廊,一边扑一边伸手入怀。

    他这个动作一出来,一直站在窗边的那戴面具的黑衣人立即抬手,一股劲风出来,立即逼得宁霁动作一缓。

    而韶宁被甩得收不住惯性,撞上走廊,这楼年久失修,栏杆立即裂开,韶宁尖叫一声下落,此时凤知微已经扑了出来,那黑衣人看见她,抬起的袖子突然一收。

    凤知微没空理他,扑过去就去拽韶宁,韶宁拼命伸手死死拽住她,用力之大险些将凤知微拉脱臼,凤知微忍痛,正要将她向上拉,忽觉眼前大亮,鼓噪声起,随即一道火箭如红龙跨越长空,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扑她身后。

    隐约身后有人短促的“啊”一声,随即有粘湿的液体喷上她后颈,什么东西重重倾倒撞过来,顿时将刚拉起韶宁一点的凤知微撞下栏杆!

    一切只在刹那间。

    凤知微只来得及抱紧了韶宁。

    而四面风声呼呼,光影迷乱,颠倒的光影里,铁甲如流,王旗招展,那人策马而来,锦袍月白金冠闪耀,注视着护持韶宁落下的凤知微。

    一笑森然。

    卷一忆帝京第三十七章我和你,从此敌

    落花宫前坠楼人。

    千枝火把照亮黎明前的黑,像无数漂浮的星光在宫阙万层间升起,苍黑的旧楼前千万铁甲默然伫立,看着两条纤细身影相拥翻滚落下,如两片柳叶在天地间随风浮游。看着不知从哪个角度飞出的怒龙火箭,刹那流星,卷向皇朝里一人之下最尊贵那条真龙,箭入、火起,血喷,栽落尘埃。

    皇朝太子半个身子俯在栏杆,头颅深深低垂,像是对着楼下万军,忏悔这一生狂妄娇纵,庸碌无为。

    那些皇朝大位、无上尊荣、不灭野心、那些逼入绝境后的欲图奋起,一朝,化灰。

    如此高贵,死得如此轻贱。

    此番陨落,此番坠落。

    天际突然起了一阵风,洒了几点雨,火把的光芒一阵摇动,晃得人视野闪烁,闪烁的视野里,展开天水之青的光芒。

    那人如一线轻风斜掠过楼身,刹那间追上坠落的两人,众人仰看着,知道无法一次救两人,却不知道他会救谁。

    宁弈高踞马上,面色沉凉,一切都在底定之中——顾南衣肯定救凤知微,那么,韶宁也便没了。

    很好,很好。

    半空中顾南衣掠到。

    他并没有伸手去抓谁,却身在虚空,浅浅拂袖。

    天色将亮,葱茏花木间起了冰清氤氲的水气,那人笔直掠在半空,虽在飞动而气质静若凝渊,浅浅雾色中漫然拂袖之姿,像仙云飘渺间迎风渡越的神祗。

    众人仰望,心动神摇。

    那一拂袖,便分开了凤知微和韶宁,随即顾南衣一指点在凤知微胸臆间。

    凤知微正在昏眩的坠落中,忽觉身子一轻,四肢百骸都忽然一松,不由自主吸一口气,体内气息一浮,下降之势一缓。

    而此时被推开的韶宁,不知怎的,身子斜斜飞了出去,顾南衣横掌一拍,韶宁划出很长的下落弧线,正来得及被侍卫中的高手跃起接住。

    而此时顾南衣已经牵着凤知微的手,不疾不徐落下,半空中那两人衣袂飘飞,姿态娴雅,纵然看起来是一对男子,也风姿卓绝,令人神往。

    一切不过电光火石间,除了少数人,大多数人只看见韶宁公主被推开斜坠,而顾南衣救下凤知微,不知道这其中还有很多动作,也不知道如果不是那一指和另有人相助,这些动作根本不可能做完。

    宁弈自然是那少数人之一。

    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楼头,那里,一道黑影一闪即逝。

    就在刚才,韶宁被推开下落时,那人在楼上出手,以隔空真力,助顾南衣将韶宁的下落之势推斜。

    他是谁?

    太子的人?又怎么会和顾南衣合作?

    他微微仰,思考着其间一切蹊跷,故意让自己不去看那两人相搀的手。

    不去看凤知微。

    他如此平静,不会让任何人看见他惊涛骇浪之后的满目疮痍。

    见她坠落,一惊;见她护着韶宁坠落,一震;一惊一震后,怒潮卷起,却又不可自抑的苍凉。

    天波楼前谈判言犹在耳,不过半天之后便见她再次当面食言背叛。

    她永远都这样,戴着面具言语温柔,一转身所有承诺都在九霄云外,永远用最惑人的巧笑嫣然姿态,操刀对他。

    而他,要心软到何时方了?

    何时方了?方了?留这么个反复无常心思如渊的祸害?

    以前还可以劝说自己,一个不得宠王爷,何必多事?如今一切都将不同,他的路已经踏在脚下,皇朝铁血之争就在眼前,万千人的身家性命将由他背负,再不能容一丝退缩和心软。

    任心思如许步步退让,终敌不得天意森凉翻涌。

    魏知,凤知微。

    我和你,从此。

    敌。

    ==========

    凤知微遥遥看着宁弈。

    那人仰高踞马上,身前浮云涌动,身后万千铁甲,天地都在他眸中,唯独不愿有她。

    她静静看着,换得默然一声长叹。

    有些事非她有意为之,然而不知怎的,就像命运自有翻云覆雨手,逼得她一步步总在和他对立。

    她不打算解释。

    不是解释就有用的,当她抱着韶宁坠落静斋,而他正好策马而来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天意已成。

    惊魂未定的御林军总管抹着汗上前,连声感谢凤知微和顾南衣,着意热络——陛下已经从虎威大营启程回宫,一旦得知韶宁公主被魏先生救下,一定会有厚重封赏,赶紧要趁现在拉好关系。

    韶宁奔过来,歪着个髻掉了只鞋,众目睽睽之下又哭又笑,一把搂住了凤知微脖子,“魏知!魏知!魏知!”

    她并不感谢凤知微救命之恩,也不管其实救她的人不是凤知微,只是那样声声叫着,声声含泪,似要将一怀激越激动,都通过这个名字表达出来。

    无数士兵尴尬的低下头去,非礼勿视。

    赶来的重臣面面相觑——公主当众来这一出,当真什么皇家颜面都不顾了?一旦传出去,以后怎么收场?

    凤知微浅笑着推开韶宁,退后三步,躬身。

    “殿下,”她温和而歉疚的道,“微臣刚才不慎被撞,连累公主被微臣带落坠楼,这都是微臣之罪,请殿下责罚。”

    她又笑:“劫后余生,微臣和公主一样激动,失礼了。”

    她的意思很明显——我没救你,我被太子撞得身子不稳,害得你坠楼,现在只能算功过相抵。

    而你举止失当,只是劫后余生兴奋而已——她不说韶宁失礼说自己,但她相信——你懂的。

    韶宁怔在当地。

    大臣们吁了口气。

    凤知微却已经走开。

    她意兴索然,一笑淡淡,带着顾南衣走到一个角落,等着陛下回宫,将虎威军令牌交还。

    那一角僻静无人来,顾南衣喜欢那样的安静,在花丛中一一尝着有没有甜味的草叶,刚才的当面杀戮溅血楼头,对他似乎全无影响。

    凤知微注目他半晌,突然转到他面前,目光深深透过他永不取下的面纱,问: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卷一忆帝京第三十八章你是谁?

    风声细细,花香淡淡,黎明一线微光,将奔来眼前。

    那人面纱后的脸,依旧遥远如在天涯。

    京中小院初遇,莫名其妙她成了他的俘虏,莫名其妙他被她牵走又成了她的保镖,数月相处,他似乎从未想过要去找回自己原先的生活,似乎从一开始,他就该在她身边。

    而她一直知道,他真的是一个玉雕,从里到外,实心的。

    也唯因如此,才有了从不设防的信任,然而今夜的事太过蹊跷,由不得她再放过。

    可以被隐瞒,不可被利用。

    原以为那个固守自己一尺三寸地的少年,是不会回应她的问题的。

    他却转头,第一次看定了她。

    “我是……”

    “魏大人!”

    一声急呼打断欲待出口的言语,天盛帝身边内侍脚不沾地的奔过来,拖了凤知微便走。

    “陛下宣你!”

    凤知微无奈,一边被拖走一边殷殷嘱咐:“等下记得要把话说完,不然会死人的。”

    那人一本正经的点头。

    天盛帝正立在静斋楼下,仰看着楼上,太子尸体已经被侍卫收殓,皇帝却依旧深深仰望着那破碎的栏杆,像是想从那些未干的血迹里,看出长子临死前的最后姿态来。

    苍青天穹下栏杆开了一个歪斜的缺口,破碎的横木在风中摇摇欲坠,像是缺齿的老人,在苍凉的讽笑。

    远远望去,皇帝的背影,老迈而疲弱。

    一生二十六子,成活者十六。十六人中,少年夭折者四,封王之后染病而亡者二,三皇子篡位再去三人,残一人,如今,长子、皇朝继承人,再亡。

    枝繁叶茂宁氏皇族,在年复一年的倾轧中,终成删繁就简三秋树。

    宁弈跪在他身前,正情真意切的低低请罪。

    凤知微听见他最后几句:“……误中流矢救援不及……儿臣之失自愿领罪……惟愿父皇珍重龙体,以天下苍生为念……”

    好一番孝子情长。

    凤知微默不作声过去跪下,宁弈一转眼看见她,立即向天盛帝道:“韶宁坠楼,儿臣离得尚远未及救援,多亏魏先生舍身相救,一介文人如此勇烈,儿臣十分感激。”

    天盛帝满意的眸光转过来,凤知微心中暗暗叹息,只好逊谢:“殿下谬赞,微臣实在不敢居功……”

    “韶宁!”宁弈已经在唤韶宁过来,天盛帝慈爱的看着女儿,眼底有劫后余生的庆幸,韶宁还有点魂不守舍,对着父亲的殷殷询问,答得有一句没一句,眼角却不住往凤知微身上瞟。

    瞟得多了,天盛帝也觉了,看看韶宁,又看看凤知微,眼底飘过一丝阴云。

    太子尸以黄绫覆了抬过来,请天盛帝示下,天盛帝没有上前,闭目半晌,挥手长叹:“先停灵明宜宫,不必宣内外臣进宫哭灵了。”

    那就是——不按太子礼下葬了。

    宁弈仿佛没听见这句话,始终面色沉痛,膝行到太子尸之前,一声哽咽:“大哥……”伏地久泣无语。

    天盛帝神色沉痛而安慰。

    韶宁突然走了过去。

    她恍惚的神色在看见同胞兄长尸体之后,突然清朗了许多,缓缓过去,跪在了太子尸另一侧,宁弈的对面。

    沾满血迹和烟灰的杏黄衣裙覆上同样染血的明黄黑龙袍襟,韶宁掀开黄绫,注视死不瞑目的兄长尸体,半晌,合上了太子临死前因为试图大呼而大张的嘴。

    随即她道:“大哥。”

    语气平静,清冷如拨动冰珠,和宁弈的惨痛悲切截然不同。

    “就在刚才,我坠楼的那一刻,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韶宁抚摸着太子冰冷的脸,“原来你才是最可怜的人。”

    “你想杀我,我不怪你。”她细致的整理太子散乱的衣袖,“你临死前最后愿望,我不能答应你,但是今天,我在这里对你誓,你另一个心愿,我一定替你完成。”

    随即她抬头,向对面宁弈,古怪的一笑。

    “六哥,你说好不好?”

    宁弈望着她。

    半晌温和的道:“妹妹,你伤心疯了。还是去休息吧。”

    “是啊,六哥,以后就是你辛苦了。”韶宁缓缓站起,不再看太子一眼,“你可得千万保重身体。”

    “韶宁,你长大了。”宁弈欣慰的看着她,“闺中小女已长成,懂得为父皇兄长分忧,哥哥真为你高兴。”

    韶宁脸色变了变——她已经到适婚年纪,按说早该指了驸马,仗着父皇和太子宠爱,一日日拖着,可如今,谁还会如大哥般帮她找借口?谁还会如大哥一般,为她顶着朝臣压力,送她去青溟自由读书?

    血海翻覆,权欲诡谲,一朝间,至亲永别。

    少女摇摇欲坠立着,衣袖下手掌成拳,攥得死紧。

    ==================

    一场皇家血雨腥风博弈,写在史书上不过是轻描淡写四个字“庚寅之变”,正如那些人命,注定只是冷冰冰的死亡数字。

    死亡数字极为庞大,楚王殿下带领三法司,穷追猛打斩草除根,太子党以及疑似太子党们,成为庚寅之变的牺牲品,天盛十五年的春末夏初,天街落了人头无数,多年后刑场青石板缝里,依然有洗不去的暗黑血迹。

    太子被废为庶人,葬于京郊西氓山,子女流放西北幽州,世代不得回京。

    牵涉到构陷开国老臣旧案的五皇子被勒令交出御林军指挥权,出京去江淮道查看贯通南北两地的龙川运河工程——该工程刚刚开始,预计三年内完工,三年之内,五殿下除了逢年过节或皇帝特召,很难有空回京溜达了。

    七皇子倒是顺利从旧案中脱身,却也从此收敛了许多,闭门谢客读书。

    皇朝继承人死,最受宠的两位皇子连遭黜斥,与之相对的是一直不受重视的楚王殿下水涨船高,天盛十五年六月,帝赐楚王三护卫,掌长缨卫,于亲王仪仗外加一二三等护卫共十六员,领户部,并掌京畿水利营田事务。

    殊荣和实权,接踵而来。

    庚寅事变后的宁弈,让皇帝也很放心,在新一轮洗牌中,朝中诸般要职逐渐空出,宁弈并没有急着安插自己的势力——这些年他从未收纳门客结交外臣,光杆王爷一个。

    他完全是个忠心为国的亲王形象,只是做好自己的事,诸般职位,依旧按照旧例,由各级官署推举,以及通过青溟书院选拔。

    只有凤知微清楚,宁弈不需要培养门下,青溟,本来就是他的。

    凤知微也升官了,还没就职就升职,因为救援公主有功,除朝华殿学士职不动外,兼升右春坊右中允、青溟书院司业,前者是太子侍读,负责太子奏请讲读,现在没有太子,只是虚衔,后者则很有用——青溟书院副院长。

    凤知微接旨,心中很悲伤——姑娘我实在不想和楚王殿下有任何交集啊……

    她的新府邸也在西华巷,和秋府遥遥相对,这是她特意选的,这次事变落马了一批太子党,其中原右中允被充军流放,她便要了他家府邸,和舅舅做了邻居。

    秋府最近日子也不好过,秋尚奇一直和五皇子走得很近,现在则陷身官司之中。

    大越近年来不断叩边,天盛帝很头痛,秋尚奇自从和“国士”魏先生交好之后,突然聪明了许多,特地献计说大越地处天盛西北,地薄人悍资源紧l3l4
请认准"下载楼"官方域名 http://www.daxingwx.net

加入书签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