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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卷,第五章,余立奎的拳头 (第1/3页)

    第四卷·第五章 余立奎的拳头

    一

    1936年10月23日。凌晨两点。南京。军统局看守所。三号牢房。

    余立奎坐在铁床上。没睡。

    他攥着拳头。十根指头。粗的。裂的。结着痂。指甲缝里嵌着干了的血。那是老虎凳留下的。辣椒水留下的。电刑留下的。他攥着。攥了很久。指头关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蚯蚓。趴在皮下面。动。一下。又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砸在胸腔上。砸在铁床上。砸在牢房的水泥墙上。回声很大。很闷。

    他想起余婉君。想起她最后一次来看他。三个月前。隔着铁栅栏。她穿着碎花旗袍。头发挽着。脸上抹着粉。粉很厚。盖住了什么东西。盖住了哭过的痕迹。也盖住了恐惧。她看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她说。

    “立奎。你等着。我救你出去。”

    余立奎当时说。

    “你别乱来。九哥在。九哥会想办法。”

    余婉君点了点头。她没说话。她攥着铁栅栏。手指头关节发白。然后她走了。碎花旗袍在走廊尽头消失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三个月前。现在她死了。脖子上一刀。跟九哥一起死的。她卖了九哥。戴笠拿十万银元收买她。加他的命。她答应了。她写信。她寄信。她从香港寄信。她骗九哥来梧州。她骗九哥进那间房。她骗九哥站在石灰前面。她骗九哥中了五枪三刀。她骗九哥被剥了脸皮。她骗九哥死了。

    她为了他。她为了十万银元。她为了她自己。她卖了九哥。她卖了九哥的命。她卖了九哥的脸皮。她卖了九哥的扣子。

    余立奎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蚯蚓。他站起来。走到铁门前。攥着铁栅栏。铁是凉的。凉的透进骨头里。他把额头抵在铁栅栏上。铁上的锈蹭在他脑门上。红的。褐的。像血。他闭上眼睛。他想起九哥。想起九哥拍他肩膀的时候。手很重。像一块铁。九哥说。

    “立奎。你跟着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九哥死了。死在梧州。死在余婉君手里。死在戴笠手里。死在毛人凤手里。死在第三只手手里。他活着。他关在牢里。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没做。他一个字都没说。老虎凳。辣椒水。电刑。一个字都没说。他保住了九哥的秘密。他保住了军统局的秘密。他保住了他自己的命。但他没保住九哥。九哥死了。脸皮被剥了。扣子在他手心里。第八颗。真的“八”。在阮玲玉手里。不在余婉君手里。不在戴笠手里。不在李济深手里。在阮玲玉手里。他女人白死了。她卖了九哥。她没拿到十万银元。她没救出他。她白死了。

    余立奎的眼泪掉下来了。掉在铁栅栏上。湿的。热的。混着铁锈。变成红的。他攥着铁栅栏。攥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看着自己的拳头。十根指头。粗的。裂的。结着痂。他攥了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铁。

    “婉君。你蠢。”

    二

    同一天。凌晨四点。南京。军统局本部。戴笠办公室。

    戴笠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份报告。是看守所送来的。上面写着:“余立奎。三号牢房。昨夜未眠。捶墙。喊叫。内容不明。情绪不稳。建议加强看管。”

    他把报告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凌晨。天还没亮。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看守所。找余立奎。”

    电话通了。看守所的人说。

    “戴局长。余立奎不接电话。”

    “让他接。”

    过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铁。

    “戴笠。你他妈的——”

    “余立奎。你别骂。你听我说。你女人死了。脖子上一刀。跟王亚樵一起死的。她卖了王亚樵。我拿十万银元收买她。加你的命。她答应了。她写信。她寄信。她从香港寄信。她骗王亚樵来梧州。她骗王亚樵进那间房。她骗王亚樵站在石灰前面。她骗王亚樵中了五枪三刀。她骗王亚樵被剥了脸皮。她骗王亚樵死了。”

    余立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戴笠以为他挂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铁。

    “戴笠。你他妈的——”

    “余立奎。你别骂。你听我说。她为了你。她为了十万银元。她为了她自己。她卖了九哥。她卖了九哥的命。她卖了九哥的脸皮。她卖了九哥的扣子。她白死了。她卖了九哥。她没拿到十万银元。她没救出你。她白死了。”

    余立奎在电话那头笑了。很轻。像一根线在抖。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铁。

    “戴笠。你手里那颗‘八’。是假的。”

    戴笠的瞳孔缩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手里那颗‘八’。是假的。真的‘八’。在阮玲玉手里。阮玲玉手里有五颗真的。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五颗。都在她手里。你手里那颗。是假的。韩志远刻的。韩志远镀的。韩志远换的。假的。”

    戴笠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

    “余立奎。你怎么知道?”

    “因为九哥死之前。把真的‘八’的消息告诉了我。他写在一张纸上。他塞进我的烟盒里。他托人带给我。他让我知道。真的‘八’。在阮玲玉手里。不在你手里。不在余婉君手里。不在李济深手里。在阮玲玉手里。他让我知道。他死了。脸皮被剥了。扣子在他手心里。第八颗。真的‘八’。在阮玲玉手里。他让我活着。让我出去。让我找到真的‘八’。让我找到第三只手。让我替他报仇。”

    戴笠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他低下头。看手心里的假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八”。旁边刻着“阮玲玉”。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余立奎。你手里那颗‘八’。是假的。”

    “你手里那颗‘八’。是假的。”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手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手。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手。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三

    同一天。早上六点。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客厅。

    阮玲玉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五颗扣子。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五颗真的。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早上。太阳出来了。照在弄堂里。照在晾衣杆上。照在旗袍上。照在衬衫上。照在每一个走过的人身上。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北平。找张学良。”

    电话通了。张学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沉。像一夜没睡。但今天。那个声音里有一丝笑意。

    “阮玲玉。什么事?”

    “少帅。余立奎没卖九哥。他关在军统局三年。老虎凳。辣椒水。电刑。一个字都没说。余婉君卖了九哥。余婉君不是余立奎。余婉君是余婉君。余立奎是余立奎。余立奎没卖九哥。”

    张学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阮玲玉。你怎么知道?”

    “因为李济深告诉我的。他派人去找余立奎。他告诉余立奎。余婉君死了。脖子上一刀。跟九哥一起死的。她卖了九哥。她白死了。余立奎说。他没卖九哥。他关在军统局三年。老虎凳。辣椒水。电刑。一个字都没说。”

    张学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阮玲玉以为他挂了。

    “阮玲玉。你手里有五颗真的。一颗‘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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