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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十九章、贾金南的枪 (第1/3页)
第三卷·第十九章 贾金南的枪
一
1935年3月20日。凌晨两点。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客厅。
贾金南站在客厅里。
他手里攥着一把枪。德制的。毛瑟。枪膛里有子弹。六颗。一颗不少。他站在窗口。背对着阮玲玉。窗外是上海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看着阮玲玉。
阮玲玉坐在沙发上。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但眼睛是亮的。她看着贾金南。看了三秒钟。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
“贾副官。你手里有枪。”
贾金南没说话。
“枪膛里有子弹。六颗。一颗不少。”
贾金南还是没说话。
“毛人凤让你来杀我。”
贾金南的嘴唇动了。只有一下。然后又闭上了。
“你来了。你保护我。你站在窗口。你看外面。你看有没有人跟踪。你看有没有人偷看。你看有没有人想杀我。但你手里有枪。你枪里有子弹。你站在窗口。你背对着我。你看了三秒钟。你转过身。你看着我。你手里有枪。你枪里有子弹。你想杀我。”
贾金南攥紧了枪。指头关节发白。他低下头。看手里的枪。德制的。毛瑟。枪管锃亮。枪膛里有子弹。六颗。一颗不少。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阮玲玉。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阮小姐。你说对了。毛人凤让我来杀你。”
阮玲玉的嘴唇白了。
“你来了。你保护我。你站在窗口。你看外面。你看有没有人跟踪。你看有没有人偷看。你看有没有人想杀我。但你手里有枪。你枪里有子弹。你站在窗口。你背对着我。你看了三秒钟。你转过身。你看着我。你手里有枪。你枪里有子弹。你想杀我。”
贾金南举起枪。枪口对着阮玲玉的胸口。
“阮小姐。你活着。真的‘六’和真的‘八’就在。你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你活着。他就输。所以你必须死。”
阮玲玉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
“贾金南。你杀不了我。我手里有四颗真的。你手里有一把枪。你杀了我。真的‘六’和真的‘八’还在。真的‘六’和真的‘八’没了。毛人凤就赢了。毛人凤赢了。你就输了。你杀了我。你替毛人凤赢。但你输了。”
贾金南的手在抖。枪口在抖。他咬着牙。嘴唇在抖。他攥着枪。指头关节发白。
“阮小姐。你胡说。你手里那颗‘八’是假的。真的在戴笠手里。毛人凤说。真的在戴笠手里。”
阮玲玉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八”。旁边刻着“阮玲玉”。她举起来。对着走廊里的灯。灯光透过扣子上的字。在墙上投出影子。然后她又摸出第二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第三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阮玲玉”。第四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老周”。四颗。都在她手心里。铜的。凉的。
“贾金南。你看清楚了。四颗。真的。刻痕深。铜色旧。旁边刻着名字。真的。都在我手里。你手里那把枪。是毛人凤的。你替毛人凤杀我。你杀了我就替毛人凤赢了。你替毛人凤赢。你就输了。你输了。戴笠就输了。戴笠输了。毛人凤就赢了。毛人凤赢了。你就得死。毛人凤不会放过你。你是戴笠的副官。跟了戴笠八年。你知道戴笠所有的秘密。你知道军统局所有的秘密。毛人凤赢了。他第一个杀的就是你。你替毛人凤杀我。毛人凤第一个杀你。你替毛人凤赢。你替自己死。你杀了我。你就死。”
贾金南的瞳孔缩了。他看着那四颗扣子。手在抖。枪口垂了一寸。
“不可能。毛人凤说。真的在戴笠手里。他骗了我。”
“他骗了你。他一直在骗你。他让你来保护我。他让你站在窗口。他让你看外面。他让你背对着我。他让你转过身。他让你看着我。他让你举起枪。他让你杀我。他让你当刀。他让你当枪。他让你当替死鬼。他从来没把你当人。他只把你当棋子。你死了。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贾金南的嘴唇白了。他的手在抖。枪口垂了两寸。三寸。四寸。五寸。他低下头。看手心里的枪。德制的。毛瑟。枪管锃亮。枪膛里有子弹。六颗。一颗不少。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阮玲玉。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阮小姐。你手里的四颗。是真的?”
“真的。”
“你手里的信。是真的?”
“真的。”
“你手里的证据。是真的?”
“真的。”
“那我杀了你。信还在。证据还在。真相还在?”
“对。你杀了我。信还在。证据还在。真相还在。你杀了我。你就输了。”
贾金南攥紧了枪。指头关节发白。他举起枪。枪口对着阮玲玉的胸口。很近。近得能看见枪口里的膛线。他咬着牙。嘴唇在抖。他扣了扳机。
咔嗒。
没响。
贾金南的瞳孔缩了。他低头看枪。枪膛是空的。子弹被人卸了。什么时候卸的?谁卸的?他抬起头。看着阮玲玉。阮玲玉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
“贾金南。你的枪。没子弹。”
贾金南的嘴唇白了。
“谁?谁卸的?”
“老周。他昨晚卸的。他告诉了我。让我别怕。让我活着。让我送你三封信。”
阮玲玉从兜里摸出三封信。白的。黄的。黑的。三封。她举起来。对着贾金南的脸。第一封。写给张达民。第二封。写给唐季珊。第三封。写给所有人。
“贾金南。这封是给你的。你拿着。你看看。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做了什么。你看看你替毛人凤做了什么。你看看你替戴笠做了什么。你看看你替你自己做了什么。你看看。你看看。”
贾金南接过信。手在抖。他拆开。凑到灯底下看。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阮玲玉的字。他认得。信上写着。贾金南。你是戴笠的副官。跟了戴笠八年。你知道戴笠所有的秘密。你知道军统局所有的秘密。毛人凤让你来杀我。你来了。你保护我。你站在窗口。你看外面。你看有没有人跟踪。你看有没有人偷看。你看有没有人想杀我。但你手里有枪。你枪里有子弹。你站在窗口。你背对着我。你看了三秒钟。你转过身。你看着我。你手里有枪。你枪里有子弹。你想杀我。你替毛人凤杀我。你替毛人凤赢。你替自己死。你杀了我。你就死。你替毛人凤赢。你替自己死。
贾金南攥着信。手在抖。抖得信纸哗哗响。他抬起头。看着阮玲玉。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阮小姐。你赢了。”
“我赢了。”
“你手里有四颗真的。你手里有三封信。你手里有证据。你赢了。”
“我赢了。”
“那我呢?”
“你输了。你手里有一把空枪。你手里有一封骂你的信。你输了。”
贾金南攥紧了信。指头关节发白。他低下头。看手心里的空枪。德制的。毛瑟。枪管锃亮。枪膛是空的。子弹被人卸了。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阮玲玉。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阮小姐。我输了。但我还没完。毛人凤不会认输。日本人不会认输。他们会来杀你。他们会用别的方法。他们会用记者。会用小报。会用舆论。会用口水。会用刀子。不是杀你的身。是杀你的心。”
阮玲玉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
“贾金南。我不怕。我去了法院。我赢了。我把什么都说了。我把唐季珊的底揭了。我把日本人的底揭了。我把那些小报记者的底揭了。我活着。我手里有四颗真的。我活着。我赢了。”
贾金南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三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阮小姐。还有一件事。”
“什么?”
“毛人凤手里有五颗假的。你手里有四颗真的。张学良手里有四颗真的。韩志远手里有三颗真的。戴笠手里有一颗真的。老周手里有一颗真的。十三颗真的。都在。只有五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你赢了。但毛人凤不会认输。他会用最后一招。”
“什么招?”
“他会用你。用你的心。用你的命。用你的名字。他会让全上海的人骂你。骂你通奸。骂你荡妇。骂你不要脸。他会让你活不下去。让你自己死。让你自己吃安眠药。让你自己写遗书。让你自己说‘人言可畏’。”
阮玲玉的嘴唇白了。
“人言可畏。”
她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我十五岁跟他。他没名没姓地跟我同居了八年。他抽大烟。他跳舞。他把我的钱花光了。他打我。我走的时候。还每个月给他一百块。现在他说我通奸。现在他们说我不脸。现在他们说我该死。人言可畏。人言可畏。”
贾金南走了。脚步声很轻。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阮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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