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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十六章、照相棺里的暗格 (第1/3页)
第二卷·第十六章、 照相馆里的暗格
一
1932年9月12日。凌晨五点。奉天。大东门里。韩记照相馆。
赵四蹲在照相馆对面的墙角里。他穿了一件灰布短褂。戴了一顶破草帽。像要饭的。他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有两个铜板。他蹲了六个小时了。从昨晚十一点蹲到现在。天还没亮。大东门里的街灯还亮着。昏黄的。照得街上影影绰绰。像鬼影。他盯着照相馆的门。黑漆门板。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茬子。门关着。没锁。他昨晚来的时候。门就没锁。他推了一下。推不开。里面插着门闩。
他蹲了六个小时。他看见了。昨晚十一点。一个人走进了照相馆。穿灰布长衫。戴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上有一道疤。那个人推门。门没锁。他进去了。半个小时后。那个人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不大。巴掌宽。那个人往大东门方向走了。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嘴里哼着二人转。
赵四没跟。他记住了那个人的脸。下巴上的疤。像一条蜈蚣。
今天凌晨三点。又来了一个人。矮个子。圆脸。穿黑布短褂。腰里别着枪。那个人走到照相馆门口。推门。推不开。他从兜里摸出一根铁丝。捅锁。捅了两下。锁开了。他进去了。十分钟后。他出来了。手里什么都没有。他往小西关方向走了。赵四记住了他的脸。圆脸。眼睛小。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
两个人。两个晚上。一个提走了布包。一个空手出来。韩德厚呢?韩德厚在哪?
赵四站起来。腿麻了。他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到照相馆门口。推门。门开了。没锁。他走进去。铺子里一股柏木味儿混着桐油味儿。跟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柜台上搁着一台老式相机。黑布罩子搭在镜头上。柜台后面是一条布帘子。帘子上印着富士山的图案。他掀开帘子。往里走。暗房的门开着。红灯亮着。他走进去。
暗房里没人。搪瓷盘还在。盘里泡着一张相纸。相纸上的脸已经显影完了。是一个年轻人的脸。年轻。干净。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韩志远。他儿子的脸。
赵四走到暗房角落。那里堆着十几个底片盒。他一个一个地翻。翻到第七个的时候。他停住了。底片盒的夹层是空的。东西被人拿走了。他蹲下来。拿手电筒照地面。地上有脚印。不止一个。有皮鞋印。有布鞋印。有胶鞋印。三个人。至少三个人来过。他站起来。走到暗房门口。他看见了。墙脚有一行字。用粉笔写的。很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暗格。第三块砖。往下数第四行。从左往右第七块。”
赵四走过去。蹲下来。数。第三块砖。往下数第四行。从左往右第七块。他拿手指头抠。砖是活的。抠出来了。里面有一个洞。不大。巴掌宽。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铁盒子。他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韩志远”。真的“十”。韩德厚留的。留给他儿子的。留给他儿子的救命恩人。留给张学良的。
赵四把扣子攥在手心里。铜的。凉的。他站起来。往外跑。跑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暗房。红灯还亮着。搪瓷盘里的相纸还在。韩志远的脸。年轻。干净。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他转过身。跑出照相馆。往火车站方向跑。
二
同一天。上午八点。北平。协和医院。特护病房。
韩志远趴在病床上。右手攥着那颗假“十”。他攥了一整夜。铜面被他攥得发烫。他盯着扣子上的“十”字。盯了一整夜。他终于看出来了。那个字是“五”。不是“十”。他哥刻了一个“五”字。他看了三年。他以为是“十”。其实是“五”。他哥把真的“五”塞进他手心里。留给他。让他攥。让他以为是真的。但他哥骗了他。他哥把真的“十”藏起来了。藏在照相馆的暗格里。藏在他爹手里。
门开了。张学良走进来。灰布棉袍。旧毡帽。帽檐压到眉毛。他走到病床前。蹲下来。看着韩志远的眼睛。韩志远的脸肿着。颧骨青了一块。嘴角裂着。后脑勺上还有一个包。但他笑着。嘴角往上翘着。像一条蜈蚣在爬。
“少帅。我哥骗了我。”
“我知道。”
“他手里那颗‘五’。是假的。真的‘十’。在我爹手里。”
“我知道。”
“我爹在奉天。大东门里。照相馆。暗格。第三块砖。往下数第四行。从左往右第七块。真的‘十’。在那儿。”
张学良攥着韩志远的手。韩志远的手在抖。他的手也在抖。
“韩志远。赵四去了。他昨晚去的。他蹲了一夜。他看见了。两个人进了照相馆。一个人提走了布包。一个人空手出来。你爹。不见了。”
韩志远的瞳孔缩了。
“我爹。不见了?”
“赵四在暗格里找到了真的‘十’。砖是活的。他抠出来了。里面有一个洞。铁盒子。扣子。真的‘十’。他拿到了。他正在回北平的路上。”
韩志远攥着张学良的手。攥得指头关节发白。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掉在枕头上。湿了一片。
“少帅。我爹。他没事吧?”
“不知道。赵四说。照相馆里没人。搪瓷盘还在。相纸还在。你爹的相纸。你的脸。年轻。干净。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
韩志远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淌到枕头上。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蹲在暗房里。红灯亮着。搪瓷盘里泡着相纸。他爹的手粗。手指头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爹刻字。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他爹刻了一颗扣子。刻在暗格里。留给他的。让他活着。让他赎罪。让他找到第三只手。
“少帅。我爹。他刻了一颗扣子。真的‘十’。他留了四年。他等一个人来拿。那个人。是第三只手。”
三
同一天。上午十点。南京。军统局本部。毛人凤办公室。
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壶茶。没喝。茶凉了。他面前站着一个人。穿灰布长衫。戴礼帽。下巴上有疤。那个人站在门口。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不大。巴掌宽。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三”。旁边刻着“张作霖”。
毛人凤把扣子拿起来。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然后他放下。看着门口那个人。
“照相馆里。还有什么?”
“暗格。第三块砖。往下数第四行。从左往右第七块。里面有一个铁盒子。盒子是空的。扣子被人拿走了。”
毛人凤的嘴唇白了。
“谁拿走的?”
“赵四。张学良的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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