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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暗影浮动(公元前257年夏) (第2/3页)
军若拿‘护质子’为名攻心,城内秦谍若拿质子为号起事,内外交困,悔之晚矣。杀了,断秦之望,绝内之患,还能以质子首级祭旗,激励守军!”
殿内死一般静。灯芯“啪”地爆了一朵花。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后的余响。几位大夫的呼吸都放轻了,有人额角沁出细汗。郭开的话不是没有人想过——这座城里,哪个当官的没在枕边掂量过‘质子’二字的分量?只是没有人敢像他这样,在御前把它摊开来说。赵王的指节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又一下,殿顶的灰尘被震落一线,在灯光里缓缓飘着,像一根极细的丝。
平原君冷冷开口:“郭大夫好胆。杀一名质子容易。可王上想过没有,异人之子,亦是秦国血脉,如今尚在孩提之间。杀了其父,留其子?还是一并杀之?秦国杀我降卒四十万,六国哪个不憎之,恨之?今我赵国为泄愤杀质子异人父子,天下合纵谁还敢信赵、助赵?”
他转向赵王,声色俱厉:“我赵国今日缺的不是一颗人头,是各国诸侯的心!质子在,楚魏尚存观望之念;质子死,赵就是六国眼中的虎狼之邦,与秦何异!”
廉颇哼了一声:“平原君所言是。且老夫多一句嘴,守城要守人心。杀一个手无寸铁的落魄质子,军心不见得涨,民心必寒。”
赵王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三巡,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质子之事……暂不杀。但加强监视,吕府一干人等,无诏不得出城,出入登记,府中役仆的名册,三日后呈上来。”
“诺。”
密议散了。谁都以为这桩事到此为止,但密室里的每一句话,从来不会只死在密室里。
三日后,吕府。郑仲揣着一小袋钱从外回来,径入内书房,屏退左右:“主人,我从赵宫一个管灯油的侍卫嘴里,撬出了那夜密议的话。”
他把听来的三派之争、赵王“暂不杀、加监视”的口谕,一五一十说了。最后压低声音:“那侍卫还说了一句,郭开散朝后跟人道:‘今日不杀,是留给来日杀。城破之前,总要有人头祭旗。’”
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
吕不韦在案前坐到天明。他面前摊着一张绢,绢上写满小字,画着勾连的线:赵王,犹豫;平原君,可用(护质即护合纵之名);郭开,必欲杀之;廉颇,不涉此事,但其势可借;守门吏,已收过我三次金……一条一条,像排一局看不见的棋。
天将亮时,他在绢上添了最后一行小字:
“质子之命,悬于‘城破与否’与‘合纵成否’之间。若求万全,须两头下注,一头注楚魏之援,一头注……脱身之路。”
写完,他把绢凑到灯上烧了。火苗舔着字迹,一寸寸把那些名字变成灰。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邯郸市上初见异人时说过的话,“此奇货可居也”。货积压了十余年,如今仓库要着火了。商人此刻该做的,不是守着货哭,而是抢在火起之前,把货移出去。
可是移去哪里?城门有赵吏把着,四野是秦军的旗海。这一次,单靠金子,恐怕买不动了。
次日,他没有再想。他开始做。
郑仲奉命出门,先后跑了三处。先是北门守吏的宅子,年前送去的两坛“赵酒”,今日再添一匹“错送”的绢;对方照单全收,什么也没问。再是西市一家不起眼的饼肆,订下二百张晒得极干的硬饼,言明“随时要,随时取”,定钱加倍。最后是城南一间闲置的院落,租金一次付清三年;院里那口废弃的地窖,雇了两个哑仆连夜清理,清出来的土一筐一筐趁夜挑走,倒在城外的沟里。
回到府中复命,郑仲末了多问了一句:“主人,那院子和地窖……老仆想不明白用处。”
“想不明白,才好。”吕不韦在账上落了一笔,“郑仲,记住:备局的人,最要紧的不是要聪明,是要精明,让人看不出你在备什么。”
夜里,吕不韦独自开了内库。库中存金六百,是他从阳翟带来、又在邯郸二十年攒下的全部底子。他一枚一枚数过,数完,取出五百,封进一只不起眼的旧皮囊。
“五百金,买一个门。”他对着灯焰自语,“城真到破的那一日,这一囊金子,就是她们娘儿俩的命。”
皮囊收进库底最深处,库门落锁,钥匙贴身收好。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白。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阳翟道上那个贩盐的年轻商人,那时他的全部家当驮在四头骡子背上,走到哪里,家就在哪里。如今他的家当是一座围着的城,城里押着他一生全部的注。
晨光爬上内库的门槛时,吕不韦已经把该收的都收好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口皮囊所在的方向,锁门,转身。走出两步,他忽然站住,回头对空无一人的内库低声道:‘老伙计,你在这儿等了多少年了?再等等。等城破了,等风头过了,我就来领你。’说完他自己也笑了,笑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涩。商人的东西,从来都是要等到最后才认主——货如此,金如此,人,也如此。
节 5.3 异人禁足
七月朔日,晨。
一乘小车停在吕府门外,下来的是赵宫内史的属吏,身后跟着四名带甲卫士。管家开门延入,那属吏却不进门,只立在门槛外,展开一卷竹简,公事公办地宣读:
“王命:质子异人,自今日起,不得出府邸半步。府中上下人等,出府须报备,三日一核名册。有违令者,以细作论处。”
念完,卷起简,也不等回话,四名卫士便在门外的老槐树下站定了位。从此,那棵槐树的每一寸树荫里,都长了眼睛。
老槐树的叶子,在这个夏天长得格外密。密到树下的人影一晃,就分不清是卫士还是树影。门房的老仆后来学会了一个规矩:出入先咳嗽一声,让槐树下的人听见动静,再迈门槛——不是怕他们,是省得他们盘问。府里的人渐渐也都学会了。只有嬴政不懂这规矩,孩子进出,从不咳嗽,也从不看槐树一眼。卫士们倒也不为难他,一个三岁的孩子,有什么可盘问的?
前几月“每月两次出府采买”的松动,连本带利收了回去。异人从被“遗忘”的人,变成了被“看住”的人。
囚徒生涯的头一日,异人在院里走了一万步。
他从中庭走到东墙,东墙走到西墙,再折回南面的棠梨树下。院子统共不过十几丈见方,他走得极慢,像在丈量什么。日头从东墙上爬到头顶,他的影子缩短,再拉长。赵姬几次在廊下唤他用饭,他都摆摆手,说再走走。
他走路的姿势,与从前不同了。从前走路,他是“散步”,步子里有闲情;如今这步子里没有闲情,只有一种困兽式的、机械的移动——脚掌落地很重,仿佛每一步都想把地面的青砖踏碎。
他的脚步声很响。青砖是赵姬嫁过来那年新铺的,砖缝里的灰土被他一趟趟踏得发亮。赵姬在廊下听了一日,忽然对侍女说:‘往后中饭,早些摆。’侍女问:‘早些?’赵姬没有答。她只是觉得,丈夫这一日走得那么重、那么久,像是要把十年的路,在这一天里走完。她拦不住,也陪不了,只能把饭摆得早一些,让他走累了,回来时饭还热着。
嬴政在廊下的小席上坐着,摆弄他那柄木剑。孩子近来惯于安静地“看”,看蚂蚁,看檐下的麻雀,看母亲的手,也看父亲。
孩子摆弄木剑的姿势,近来也有了些变化。从前他是乱挥,如今他学会了‘瞄准’——对准廊柱,对准檐角的麻雀,对准墙头上那只晒太阳的野猫,然后‘笃’地一下,剑尖点在目标上,收回,再瞄。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算什么,只觉得这样做,心里会静一些。父亲走过来时,他的剑尖正对着墙头那片天空,那里刚刚飞过一只雁。
他看见父亲忽然停在西墙下了。
墙很高,高过屋檐。墙头上方是一线天空。正是北雁归巢的时节,一行大雁排成人字,鸣声嘹亮,自北而南,掠过头顶,往天边的云里去了。
异人仰着头,一直望到那行人字散进云里,望到脖子发酸,望到眼睛发湿。
许久,他低下头,对着那面墙,用轻得几乎不成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我……何时归秦?”
墙不答。雁已远。只有墙根的草窠里,一只蟋蟀应了一声。
那声蟋蟀,又短又哑,叫了两声便停了。异人没有再问第二遍。他知道墙不会答,雁不会停,蟋蟀也不会。他只是需要把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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