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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长平余响(公元前259年春前) (第2/3页)

产下,是秦国王孙;王孙在邯郸多住一日,我赵国手里便多一分钳制秦国的筹码。依臣愚见——”他拖长了调子,笑意忽然收了,“不如先发制人。质子异人,留之无用,杀之可泄长平之愤,亦可绝秦人念想。”

    殿上霎时一静。

    杀质子。三个字,殿中每个人都在心里掂过,只是没人敢先说出口。长平的血仇摆在那里,谁替质子说话,谁就冒着“媚秦”的干系。

    平原君赵胜终于开口了。

    这位赵王的叔父,战国四公子之一,食客三千,须发已见花白。他不看郭开,只对王座一揖:“大王,臣有一问:杀一质子,可添邯郸一兵一卒否?可退秦军一里一程否?”

    郭开道:“不能。然可雪恨。”

    “雪恨。”平原君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像咀嚼一枚苦果,“长平之恨,以四十万颗头颅为质,欠债的是秦国,不是质子一人。杀一个手无寸铁的王孙,雪的是几分恨?添的是十分祸。秦人若以‘戮我王孙’为名,明年春天兵出邯郸,大王,那时谁雪谁的恨?”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再者,那妇人腹中的胎儿若生下来,秦人王孙生于我邯郸城内,此亦是钳制。杀其父,则此子必死;留其父,则父子两代俱在我掌中。存之以为质,胜于杀之以逞快。”

    老臣蔺相如今已病废在家,不能上朝,但他数日前托人捎进宫的一句话,此刻被平原君转述了出来:“和氏璧可以完归,质子何必轻杀?留人,即是留路。”

    赵王沉默良久。

    他其实心里明白这些道理,可道理归道理,恨归恨。每逢夜里想起长平,想起那四十万个再也回不了家的赵国子弟,他这个赵王便觉得欠着满城的白衣一座山。杀异人,是能把这座山卸掉一角的最便宜的法子,便宜,且解气。

    可便宜的事,往往最贵。

    “罢了。”良久,他摆一摆手,“平原君所言是。质子且勿动,静观其变。秦人若无礼,再杀不迟。”

    郭开眼珠微转,躬身:“大王圣断。只是,”他话锋轻轻一拐,“秦使既入城探问质子家事,则秦人于邯郸的耳目,必不止一个使者。臣请大王下诏:即日起,邯郸四门加派甲士,凡出入者,验节、搜身、录名。尤以秦音、秦服、秦货者为要。”

    赵王点头:“准。”

    一道加强盘查的诏令,当日午后便发往四门。

    谁也没有想到,这句为防谍而发的例行公事,会在数月之后与另一道诏令叠在一起,变成一张收向质子全家的罗网;更没有人想到,殿上这番杀与不杀的争论,会在某个雪夜里传到坊巷深处,被一个孕妇在窗后静静听完全程。

    殿议散后,平原君独自立在廊下,望着满宫积雪,对身边的长史低声道:“去查一查那位阳翟贾人。不是查他的罪,是查他的底。这样的人待在质子左近,要么是秦人的细作,要么,”老公子眼中掠过一丝罕见的兴味,“是个比细作更有意思的人物。为我备一份薄礼,寻个由头,往拜一次。”

    节 1.3 吕府暗筹

    夜过三更,吕府后院书房还亮着灯。

    白日里,四门加查的诏令在坊市间传开,连卖浆的、赶车的都在议论“要拿秦谍”。消息传进吕府时,吕不韦正在核账,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简上,洇开了。当晚,他便把心腹谋士郑仲请进了书房。

    郑仲比吕不韦小十岁,是他从韩地延揽来的落魄策士,跟着他算账、断人、拟书八年,是这座深宅里唯一能与他同桌议事的外人。

    “先生都听说了?”吕不韦指一指对面的席。

    “四门加戟,录名搜身。名义上防的是秦谍,”郑仲落座,声音压得很低,“可主人比我清楚——这道门,实际上卡的是谁的出入。质子府如今是潭死水,进出的每一辆车、每一个人,都记在赵吏的木牍上。赵姬娘子的产期一天天近了,若到时有个万一……”

    他没有说下去。书房里只剩下灯芯偶尔的哔剥声。

    吕不韦起身,从案下取出一张画满记号的市籍图,摊在两人中间:“说你的对策。”

    郑仲的手指落在图上一点:“妾身的浅见是——走。趁盘查初行、章程未密,设法让赵姬娘子秘密出城,西入太行,转道归秦。孩子生在秦地,便是生在家里,生在釜甑之后,胜过生在刀俎之间。”

    “然后呢?”吕不韦不置可否。

    “然后质子失妇之事,报一个‘暴病身亡’。赵人验不了尸的病,多的是。”

    “郑仲,”吕不韦盯着他,缓缓摇头,“你这是策士的算法,不是商人的算法。你只算了进项,没算亏空。我问你:赵姬若在邯郸失踪,赵王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郑仲一怔。

    “第一个念头不是‘妇人死了’,是‘秦人接走了’。”吕不韦的指节在图上一叩,“一个怀了秦国王孙的妇人,在两国剑拔弩张之际凭空消失——赵王会怎么想?他会想:秦国要弃卒保车了,要保这个孩子,不要这个质子了。既然秦国自己都不要了,这枚棋子还有何用?来人,”他摹仿着一个杀令的口吻,冷淡地吐出两个字,“拖出去。”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落雪。

    “妇人在,质子在,孩子在,三命相扣,赵人才投鼠忌器。”吕不韦收起图,语气笃定得近乎冷酷,“妇一人,不足恃;质一人,不足恃;腹中一子,尤不足恃。三命相加,才抵得一座邯郸城的顾忌。所以赵姬不能走,一步都不能走。她要在这里,把孩子生给全邯郸看。”

    “可盘查一日紧过一日,临盆之时……”

    “临盆之时,”吕不韦一笑,“反倒是最好的时候。”

    “最好的时候?”

    “你见过哪家办丧事藏着掖着?又见过哪家添丁藏着掖着?”吕不韦踱到窗前,“越藏,越像细作;越坦荡,越像人。到那一日,我要吕府张灯、扫街、备酒、请稳婆,锣鼓开道,红绸挂门,让半座邯郸城都知道:质子府添丁了,是个曾孙,是秦赵两国王室血脉相续的一桩喜事。赵宫拿到消息,反而要掂量掂量:此时动这家人,是扫自己的脸面,还是扫秦国的脸面?喜事满城皆知,凶手便是众矢之的。我吕不韦做了半辈子买卖,最信一个理,货摆在明处,才是最安全的。”

    郑仲怔了半晌,长揖及地:“主人之算,郑仲不及。”

    “你也不必及。”吕不韦摆摆手,神色忽然疲惫下来,“你只需替我办好三件事:一,稳婆要请邯郸城里手最稳、嘴最严的,工钱翻三倍,先请着养起来;二,红绸、灯笼、喜饼,分批采买,不可一次购齐引人注目;三,”他顿了顿,“查一查平原君。今日有消息,说他要来‘往拜’我。赵国宗室第一等的人物,礼下于我这块商贾之身,必有所图。图的若是好事,是我吕府的造化;图的若不是好事……”

    “若不是好事呢?”

    “那就要让他的图,变成我的图。”

    送走郑仲,吕不韦独自穿过内院。东跨院那盏灯还亮着。

    他没有进去,只隔着窗站了一会。窗纸上,赵姬的身影从纺车前站起身,缓缓地在屋里踱步,一只手托着腰,一只手护在腹前。踱了几步,她停下来,隔着窗,忽然轻声道:“吕公既然来了,何不入内一叙?”

    吕不韦一怔,推门而入。

    屋内炭盆烧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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