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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跟上」 (第1/3页)
元稹·《行宫》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她的窑洞不是行宫。是半山腰挖出来的一个洞。但一样寥落。一样寂寞。墙上没有宫花。只有便签。密密麻麻的字。像宫女的白发。像她这四年的样子。她不是白头宫女。她才二十多岁。但她的眼睛里有白头。有那种看过太多东西之后的白。闲坐说玄宗——她没有说玄宗。她说的是他。是那个她一直在等、一直在写、一直在骗自己不爱了的人。她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像白头宫女背对着行宫的门。炉火在烧。煤块发红。像一颗颗小小的心脏。咕噜。咕噜。水开了。像心跳。
她说“我骗你的“之后,没有再说别的话。
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白色羽绒服在风里鼓了一下。然后落下来。贴在她的身上。像一只鸟的翅膀收起来了。像倦鸟收拢了羽毛。像黄河冬天的冰面收拢了所有的浪头。
她拿起笔记本电脑。合着的。夹在胳膊下面。然后迈开步子。往土崖的方向走。
没有回头。
没有说“跟我来“。
没有说“你别跟了“。
没有说任何话。
只是走。
一步一步。踩在河滩的卵石上。踩在枯草上。踩在干裂的泥板上。她的步子不大。但稳。像黄河边的人才有的那种稳。像老船夫撑篙的稳。像老周走路的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踩在土地上的稳。她的白色羽绒服在灰黄色的河滩上移动。像一个标点符号。像一个句号。像一个——起点。像一个她画了四年终于画完的圆上,那个最后的落笔点。
顾明远站在原地。
水从他的裤腿上滴下来。滴在泥里。滴出一个一个小坑。像脚印。又像伤口。他的脚是凉的。从脚心凉到骨头里。凉到膝盖。凉到膝盖里的石英砂上。石英砂被凉透了。不磨了。安静了。像黄河冬天冰面下的水。不动。但活着。像他心里的褶皱。被水浸透了。被凉浸透了。但活着。
他看着她的背影。
白色羽绒服。在灰黄色的河滩上。越来越小。但没有消失。她走得不快。不慢。像塬上的日头。像黄河的水。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不急不慢的东西。
他明白了。
跟上。
他迈开步子。
光着脚。踩在卵石上。卵石是凉的。硬的。圆的。被黄河水磨了不知道多少年。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像他这四年的样子。磨去了棱角。磨去了锋利。磨去了所有能扎人的东西。但里面还是硬的。像卵石的内核。像他心里的根。烂了。但还在。
踩在枯草上。枯草是脆的。一踩就断。发出细碎的响。像骨头折断的声音。像他这四年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断。但又一根一根地长出来。像枯草的根。扎在泥里。活着。
踩在干裂的泥板上。泥板是硬的。裂开了。像大地的伤口。像黄河岸边的伤痕。像所有被啃噬过的、空了的地方。但他的脚踩上去。裂开的泥板又裂得更开了。像他的心。被踩开了。被打开了。被真实打开了。
他跟在她后面。
三步远。
不近。不远。像黄河和塬的距离。像他和她的距离。像这四年的距离。像他蹚过黄河时和她隔着的水面。三十米。现在变成了三步。但感觉上还是隔着一条河。
她没有叫他。
但她也没有走快。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像塬上的日头。像黄河的水。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不急不慢的东西。她知道他在后面。她知道他会跟。她知道他蹚过了黄河。她知道他的袜子湿了。她知道他光着脚踩在卵石上。她知道他的膝盖在疼。她知道。但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他会跟上。
因为他知道她知道。
三步。始终三步。
像一种仪式。像黄河边的人才有的那种仪式。像老船夫撑篙时和船之间的距离。像老周和塬之间的距离。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不近不远的距离。像他心里的褶皱和真实之间的距离。像他烂掉的根和地面之间的距离。像他不敢画圆的圆心和圆周之间的距离。
他们沿着河岸走。
河岸在这里又拐了一个弯。土崖退得更开了。河滩宽得像一块铺开的布。灰白色的。干裂的。上面长着枯草和芦苇。远处的杨树林已经落在后面了。放羊老汉和羊群也不见了。只有黄河。只有风。只有灰黄色的天和灰黄色的地。只有他和她。只有三步的距离。
她走得不快。他跟得不慢。
两人的影子在河滩上拖得很长。冬天的太阳低。光线斜着照过来。影子是长的。灰的。像两道笔画。像她在便签上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真实的。
他看着她的影子。白色羽绒服的影子。在灰黄色的河滩上。像一个符号。像一个标记。像黄河水面上偶尔浮起来的一块木头。像塬上偶尔飞过去的一只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浮在表面但扎根在深处的东西。
他们走了大约一公里。
河岸开始变了。土崖不再是水平的。开始往上走。像塬的边沿。像大地的一块褶皱。像黄河被风吹出来的一个弧度。土崖上有了裂缝。横的。竖的。斜的。像老人的皱纹。像黄河的冰裂纹。像他心里的褶皱。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裂开了的东西。
苏眠拐了一个弯。
不是沿着河岸了。是往土崖的方向走。往塬上走。
一条小路。
窄的。羊肠子一样。弯弯曲曲的。嵌在黄土里。踩出来的。不是修的。是脚踩出来的。一代一代的人踩出来的。放羊的人踩出来的。赶牲口的人踩出来的。黄河边的人踩出来的。像黄河的河床。被水磨出来的。被时间磨出来的。被脚磨出来的。像他这四年的路。被脚踩出来的。被时间磨出来的。被疼磨出来的。
她开始往上走。
坡度不大。但路是软的。黄土的。踩上去陷进去。像踩在棉花上。但棉花是凉的。是干的。是带着风沙的。她的鞋踩在黄土路上。留下一个一个的印子。小码的。三十四码。三十五码。和河滩上的那串脚印一样。和他在水文站外面看见的那串脚印一样。和他在黄河边追了四年的那串脚印一样。
顾明远跟在后面。
他的脚踩在她的脚印里。一个一个地踩。左脚踩她的左脚印。右脚踩她的右脚印。像小时候玩的跳房子。像一种游戏。但这是真实的。不骗人的。他踩着她的脚印往上走。踩着她走过的路。踩着她留下的痕迹。踩着她这四年的样子。踩着她写过的每一个字。踩着她贴过的每一张便签。踩着她哭过的每一个夜晚。踩着她骗自己说不想他的每一个白天。
路越来越陡。
塬边的黄土路是陡的。像一块斜着的板。像黄河边的人才知道的那种陡。不是台阶。是坡。滑的。黄土被风刮干了。踩上去会滑。她走得很稳。重心低。像猫。像塬上的野猫。像所有在黄土上活着的、知道怎么走的生物。她的白色羽绒服在坡上移动。像一块移动的雪。像塬上唯一的一块白。像黄河冬天唯一的一缕直的烟。
他跟得有点吃力。
膝盖里的石英砂又开始磨了。咯吱。咯吱。凉的。麻的。疼的。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不让自己慢下来。不让自己停下来。她在他前面三步。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她知道他在跟。她知道他会跟。她知道他蹚过了黄河。她知道他的袜子湿了。她知道他光着脚踩在黄土路上。她知道他的膝盖在疼。她知道。但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他会跟上。
因为他知道她知道。
三步。始终三步。
他们走了大约三公里。
路拐了几个弯。穿过了一片枣树林。冬天的枣树是秃的。枝干是灰褐色的。像老人的手臂。像黄河边所有秃了的东西。枣树的刺是硬的。扎在黄土里。扎在风里。扎在冬天的空气里。她从枣树林里穿过去。白色羽绒服擦过枝干。发出沙沙的响。像风吹过黄河的水面。像她笔记本上铅笔写字的声音。像他心里的褶皱被风吹开的声音。
他也穿过去。枣刺刮在他的裤腿上。刮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像黄河的浪头。像他心里的褶皱。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痕的东西。有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小腿。他感觉到了。疼。但他没有停下来拔。他继续走。让那根刺留在肉里。像他心里的那根刺。像她说的那句“我骗你的“。像那句“是真的。但不是你的。“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扎在肉里拔不出来的东西。
出了枣树林。路又拐了一个弯。
然后他看见了——
半山腰。一个窑洞。
不是新挖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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