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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初读」 (第1/3页)

    李商隐·《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此在已惘然。

    下午四点,顾明远提前结束了办公室的工作。

    他没有课,也没有会议,但《失眠者说》就躺在公文包的夹层里,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皮革都能灼痛他的身体。

    他必须离开学校,离开那些年轻而清澈的目光,回到那个允许他藏匿肮脏的壳里去。

    老周的车依旧平稳地行驶在晚高峰前渐趋拥堵的街道上。车窗外的世界是嘈杂的,喇叭声、人声、工地的机械轰鸣声,所有这些“实”的声音,都在逼近那本书带来的“虚”的恐慌。

    顾明远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那是德彪西《月光》里那个被沈婉清反复弹错的音节。嗒,嗒,嗒——像是倒计时的秒针。

    回到四合院,天色尚早。

    暮色像一层灰色的薄纱,笼罩着寂静的庭院。

    沈婉清还没回来,餐桌上依旧摆着那张写着“粥在锅里”的纸条,仿佛时间在早晨停滞了。

    顾明远没有去碰那早已凉透的粥,他径直走进书房,反手锁上门。

    他没有开主灯,只拧亮了书桌右上角那盏老式的黄铜阅读灯。

    昏黄的光圈像一座孤岛,将他与周围的黑暗隔离开来。光圈之外,书架成了沉默的剪影,像一排排墓碑。

    他从包里拿出那本《失眠者说》。

    素白的封面,没有任何腰封,朴素得近乎寒酸。在这个充斥着烫金大字和名人荐语的时代,这种朴素反而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傲慢。

    他摩挲着封面,纸张的质感粗糙而温润,像某种生物的皮肤。指尖划过那行钢笔赠言:“您拍的是大河,我写的是溺水的声音。”

    溺水。

    这两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钢针,刺破了他用“大河”构筑的所有****。

    大河是壮阔的,是向前的,是主流的;而溺水是私密的,是下沉的,是被淹没的。

    苏眠,这个陌生的名字,竟然只用六个字,就解构了他毕生的骄傲。

    他翻开书。扉页之后,是一张黑白作者照。

    照片很小,占不了六分之一的版面。一个女孩,侧脸,模糊的背景似乎是海岸线。她没有笑,眼神直视着镜头外的一点,那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苍凉,像一只过早看透了黑夜的猫头鹰。

    照片下方是一行小字:苏眠,1996年生,现居北京,写字,失眠。

    1996年。

    顾明远的心猛地一沉。这一年,他正在黄河源头拍摄《大河》的开篇镜头。那一年,他四十岁,意气风发,以为镜头可以征服一切。而她,刚出生。这是怎样一种荒诞的时间错位?

    一个刚满二十八岁的女孩,用她短暂的人生阅历,洞察了一个五十岁男人的灵魂深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阅读第一篇,《夜航船》。

    故事很短,写一个在深夜渡口等待摆渡人的旅人。

    摆渡人迟迟不来,旅人看着河水,觉得那不是水,是无数个溺亡者未说完的话。

    文字很冷,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孤独的肌理。顾明远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死寂的心湖,激起一圈圈不断扩大的寒意。

    他一篇接一篇地读下去。《鲸落》、《空心人》、《二十三楼的风》……

    这些小说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没有善恶分明的角色,只有情绪的流淌,像暗河在地底涌动。苏眠的笔触有一种病态的细腻,她能捕捉到常人忽略的声音:冰箱压缩机启动时的**,电梯钢丝绳摩擦的尖叫,甚至是月光落在水泥地上那几乎不存在的“沙沙”声。

    读到第七篇,《河流以北》。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桌上早已冷掉的残茶。

    茶水苦涩,却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这一篇的标题,像一根钩子,勾住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小说开头是这样的:

    “河流以北,是没有回声的。老顾总是这么说。他是个拍纪录片的,肩膀上总扛着那台黑色的机器,像扛着一门迫击炮。他说他在记录时代,但我知道,他只是在给自己找一块浮木。我见过他在黄昏时分开车去河边,并不下车,只是坐在驾驶室里抽烟。烟雾从车窗飘出去,融进河面的雾气里,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河。”

    顾明远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杯沿,在素白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老顾。

    肩膀上扛着黑色的机器。

    黄昏。

    河边。

    这些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得不像虚构。

    他继续往下读,呼吸变得急促:

    “他拍的那些老人,脸上的褶子比河床的裂纹还深。他以为拍下了他们的尊严,其实拍下的是他们的无助。有一次,我看见他在剪辑室里哭。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眼泪是蓝色的。他把一段夏天的洪水剪成了冬天的枯水,为了让故事更好看。那一刻,我觉得他不是在剪辑片子,他是在肢解自己。”

    剪辑室。夏天的洪水剪成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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