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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冠盖满京华」 (第1/3页)

    李白·《江上吟》

    木兰之枻沙棠舟,玉箫金管坐两头。

    美酒尊中置千斛,载妓随波任去留。

    仙人有待乘黄鹤,海客无心随白鸥。

    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

    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

    人民大会堂小礼堂的穹顶极高,像一片倒扣的苍穹。

    水晶吊灯垂下来,每一颗水晶都切割得精准无误,折射着冷白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又像是一个巨大的、没有温度的冰窖。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高级香氛的脂粉气、老派木质家具的霉味、还有两千多人呼出的二氧化碳混合成的、属于“盛会”的独特气息。

    顾明远站在后台的帷幕后,听着外面如潮水般的掌声。那掌声经过麦克风的放大和音响的修饰,听起来有些失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进来的雨声,轰隆隆的,却落不到皮肤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立领扣得严严实实,勒得喉结有些发紧。

    裁缝上周给他量尺寸时曾说:“顾导,您瘦了,这领口得收一收。”他当时没吭声,只是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瘦了吗?或许是。

    这几年,他感觉自己的皮肉正在一点点从骨头上剥离,剩下一副骨架,撑着这件名为“大师”的衣裳。

    “下面,有请本届‘年度文化人物’获得者——顾明远先生上台领奖!”

    主持人的声音清亮,带着职业化的激昂。

    帷幕被拉开一道缝,刺眼的光一下子涌进来,像一把刀,劈开了后台的昏暗。顾明远深吸一口气,这一步踏出去,就是聚光灯下的舞台。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不是激动,是某种类似溺水时的痉挛。

    他走上台。

    脚步很稳,这是他练了几十年的功夫。

    无论是走在黄河边的泥泞里,还是走在红毯上,他的背都不能弯。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两千双眼睛像两千个黑洞,贪婪地吸附着他。闪光灯此起彼伏,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噼里啪啦地砸在他的视网膜上。他微微眯起眼,适应着这过度的明亮。

    这一刻,他不是顾明远,他是“顾导”,是中国纪录片的一面旗帜,是那个用镜头丈量过黄河五千里路的文化符号。

    颁奖嘉宾是前***的老领导,一位精神矍铄的长者。

    他握着顾明远的手,用力晃了晃,嘴角的笑容堆叠起深刻的皱纹:“明远啊,实至名归。这十年,你不容易。”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顾明远心口最软的地方。

    不容易。

    这三个字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资金的困窘、创作的瓶颈、同行的攻讦,还有那些在深夜里啃噬心脏的怀疑。他回握了一下,点了点头,声音平稳:“谢谢您。是时代给了我机会。”

    他接过奖杯。

    奖杯是水晶材质的,造型抽象,像一卷被风吹起的胶片,又像一道凝固的波浪。

    很重。

    他把它放在演讲台的托盘上,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熟练得像是身体本能的一部分。他抬起头,目光扫视全场。

    第一排的正中央,坐着沈婉清。

    她今天穿了一袭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衬得皮肤愈发白皙,近乎透明。

    她刚刚结束一场钢琴独奏会,从另一个舞台匆匆赶来。

    即使在这样喧闹的场合,她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孤傲的安静。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戴着一双纯白的手套,纤尘不染。

    那是演奏家的手,修长、优雅,指尖透着淡淡的粉色。

    此刻,她正随着众人鼓掌。

    掌声不疾不徐,恰到好处,既没有显得冷淡,也没有过分热情。她的脸上挂着一抹标准的、属于艺术家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用圆规量过一样精准。

    顾明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仅仅半秒。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他没有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任何东西。

    没有骄傲,没有分享喜悦的渴望,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那双他曾在无数个黄昏凝视过的眸子,此刻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映不出他的影子。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礼貌地错开,像两列相向而行的列车,呼啸而过,却没有交集。他们坐在一起,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尊敬的各位来宾,朋友们……”

    顾明远开口了。他的声音经过麦克风的处理,变得低沉而有磁性,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穿透力。

    他开始致辞。这是一篇他修改了七遍的讲稿,每一个排比句,每一个典故,每一个停顿,都精心设计过。

    “……有人说,纪录片是历史的草稿,是时代的良心。我不敢当。我只是一个记录者,一个在时间长河边捡石头的人。黄河水滔滔不绝,冲刷掉的是泥沙,留下的是顽石。我们做影像的,就是要找到那些顽石,擦去上面的苔藓,让后人看见时间的硬度……”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仰着头,像是在聆听神谕。

    顾明远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讲到黄河源的冰雪,讲到晋陕大峡谷的险滩,讲到入海口滩涂上的碱蓬草。他讲到老船夫,讲到纤夫,讲到那些在河边生老病死却从未留下名字的普通人。他的语言富有感染力,几次引发全场雷鸣般的掌声。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慷慨激昂的背后,是一种巨大的虚空。

    他像一个技艺精湛的演员,在扮演一个叫做“顾明远”的角色。

    这个角色热爱土地,悲悯众生,有着铁骨铮铮的风骨。但真实的顾明远,此刻只想逃离这个地方。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喉咙口泛起一股酸涩的胆汁味。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继续微笑,继续挥洒自如。

    他想起典礼开始前半小时,在后台的洗手间里。

    那是这个辉煌殿堂背后最阴暗的角落。

    白色瓷砖的隔间,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尿液的混合气味。

    他把自己关在里面,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

    刚才化妆师给他扑粉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被高清镜头宠爱的脸,其实已经布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眼角的鱼尾纹像干裂的河床,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苍蝇。最重要的是,他在鬓角处发现了一片新添的白发,突兀得像雪地里的一摊污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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