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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2章阿黄是被冻醒的,深秋的后半夜 (第1/3页)
阿黄是被冻醒的。
深秋的后半夜,寒气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像水一样漫过门槛,把趴在地上的阿黄整个泡在冷里。它的肚皮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前爪的肉垫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冻得发僵。它打了个哆嗦醒过来,第一反应是抬头看门——门还是关着的,门缝外面一片漆黑,连巷口那盏灯都灭了。
老李还是没有回来。
阿黄站起来抖了抖毛,冰碴子从肚皮上簌簌掉下来。它在门前来回走了几步,四条腿都有些发木,走起来一瘸一拐的。院子里安静极了,石榴树的影子还斜在藤椅上,月亮已经偏到了屋顶后面,只剩冷冷的一点光。
它走到藤椅旁边,低下头闻了闻坐垫上那个凹陷的坑。坑里空空的,昨晚叼过来的那片枯叶被风吹走了,只剩下坐垫本身的布料纹路,被老李坐了这么多年磨得起了一层毛边。阿黄伸出舌头舔了舔那块毛边,舌尖上残留着很淡很淡的味道——老李的裤子布料磨蹭多年留下的气息,混着汗味和洗衣粉的碱味。这股味道已经很淡了,像是被无数次风吹日晒稀释到只剩最后一丝,但阿黄还是能辨出来。
它在藤椅旁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坐垫边缘,鼻子刚好贴住那块毛边。外面太冷了,屋子里更冷,但这个地方让它觉得安心。它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肚子开始咕咕地响,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从胃里往上翻,嘴里泛起一股酸水。
阿黄想起了老李放在厨房灶台上的那个搪瓷盆。
那个盆子是它的饭碗。豁了边的白搪瓷,盆底印着一朵褪色的红花,是老李从厂里带回来的。每天早上老李生完炉子就会往那个盆里舀东西——有时候是剩粥,有时候是用开水泡软的馍,有时候是菜场买回来的碎肉拌饭。阿黄决定去找点吃的。
它站起来抖了抖毛,从藤椅边走向厨房。厨房门虚掩着,阿黄用脑袋一顶就开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灶台上冷锅冷灶,炉膛里的煤灰早就凉透了。阿黄后腿蹬地,前爪扒上灶台边沿,伸长脖子去看那个搪瓷盆——盆里空空的,盆底那朵红花上落了一层薄灰。它又凑近炉灶旁边的矮柜,那里有个塑料袋,平时老李会把馒头放在里面。塑料袋口扎着,阿黄用牙咬住袋口往外拖,袋子从柜子上掉下来,啪地摔在地上,滚出半个干透了的馒头。馒头硬得像石头,阿黄咬了一口,硌得牙床生疼,但它还是嘎嘣嘎嘣地嚼碎了咽下去。太干了,馒头渣呛在嗓子眼里,它连咳了好几下才吞下去。
水碗也干了。阿黄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那里有个用来接漏水的小塑料盆,平时总是积着浅浅一层水。但这两天没有漏水下米,盆底只有一点泛黄的积水,上面浮着细小的灰尘。阿黄低头舔了两口,那股铁锈味比平时重得多,但它还是喝完了。
吃完馒头喝完水,阿黄重新走回门口趴下来。天还没亮,巷子里连野猫都回窝了,静得能听见露水从石榴树叶尖滴落的声音。它把耳朵贴着门缝,继续等。
这是老李没回来的第一个整夜。阿黄不知道什么是“三天”,什么是“一周”,它的世界里只有“老李在”和“老李不在”两种状态。而“老李不在”这件事,在它的经验里从来不会超过一顿饭的工夫。
老李买菜,一个时辰就回来。老李去医院拿药,两个时辰就回来。老李去邮局取退休金,会久一点,但天擦黑的时候一定会听见巷口那个熟悉的脚步声。最久最久的一次是老李去给老伴上坟,从早到晚,阿黄在门口从天亮趴到天黑,等老李推门进来的时候它扑上去差点把人撞倒。老李那天蹲下来抱着它,手掌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摸,说:“好了好了,回来了,饿坏了吧?”
那天老李身上有湿树叶的味道,很重很重。阿黄舔了他好久,才把那味道舔淡了。
但现在这个夜晚,阿黄的脑子开始出现一种它从没有过的东西——它在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像雾气一样慢慢渗进它脑子里的。它把从昨天到今天的所有事情翻来覆去地想:老李出门前揉它脑袋的时候力度比平时轻,是不是因为自己前天没有把丢出去的石头捡回来?老李穿鞋的时候咳嗽了好一阵子,是不是因为自己那天早上拱他拱得太急了?老李回头看藤椅的眼神有点奇怪,是不是因为自己把落叶叼到他坐垫上他不高兴了?
阿黄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衔起来,像衔那些落叶一样,堆在一起反复地看。
它不知道人类管这叫“自责”,它只知道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越来越重。如果老李是因为不高兴才不回来的,那它要怎么做老李才会高兴?如果老李是因为它没守好家才不回来的,那它接下来一定要守得更好。
天快亮的时候,阿黄做出了一个决定:它要去找老李。
它不是要离开家,它只是想沿着老李昨天走的那条路去看一看,闻一闻,也许能闻到老李的气味去了哪里。它记得老李出门是往巷口左边拐的,那个方向通向大街,大街上有老李常去的菜场和药房。阿黄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跑到石榴树底下,后腿抬起来在树干上做了个记号。这是它的院子,它得让院子里有自己的气味,这样老李回来的时候就知道它一直在。
然后它走到院门后面,用前爪扒拉门板底下那条缝。老李家的院门是老式的木门,门板和地面之间有一条两指宽的缝隙,平时阿黄的爪子伸不出去,但它可以把鼻子和半张脸挤进去。它侧着脑袋,鼻子从缝隙里探出去,用力嗅外面的地面。巷子的地面上有无数种气味叠在一起,像一本它翻过很多遍的书。它从里面找到了老李昨天的脚印——布鞋底带出来的那股淡淡的烟草味,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巷口,在拐角的地方变浓了,因为老李在那里扶着墙停了一会儿。
阿黄把鼻子抽回来,开始在院子里找别的出口。院墙是砖砌的,不高,但墙头上插着碎玻璃——那是很久以前老李防小偷弄的,阿黄从前腿搭上墙面试了试,碎玻璃扎得它缩回了爪子。它又绕到院子后面,那里有个小夹道,堆着一些杂物,夹道尽头是一扇锈了的铁栅栏门,门上挂着一条粗铁链和一把锁。阿黄挤进夹道里,用脑袋拱了拱铁栅栏,铁栅栏纹丝不动,铁链哗啦响了两声又归于沉默。
出不去。
阿黄从夹道里退出来,重新回到院门口趴下。它把鼻子塞进门缝底下,继续嗅外面的气味。天蒙蒙亮的时候,巷子开始有动静了。先是垃圾桶那边有响动——是那只瘸腿的橘猫又来翻吃的。阿黄听见了纸盒被拱翻的声音和塑料包装袋被撕咬的细响。然后隔壁王婶家的闹钟响了,隔着墙飘过来一声闷闷的电子音乐,响了五下就停了。接着是王婶趿拉着拖鞋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水龙头拧开,洗脸盆叮当响。
阿黄等了一会儿,听见王婶家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婶要出门买菜了。
它猛地站起来,对着门缝外面叫了一声:“汪!”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王婶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哎哟,吓我一跳!是老李家的阿黄啊?”
阿黄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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