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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她不是第一次认识他 (第1/3页)
照片从云栖公馆带回派出所时已经凌晨一点。周序没回出租屋。值班室有一张折叠床,陈警官让他先躺一会儿,他坐到三点多也没睡着。照片被装进证物袋,放在隔壁办公室。隔着墙看不见,他还是知道那两个人在那里。
四年前六月二十七日。姜岑穿病号外套,周既明站在她旁边。此前所有故事都默认两人的关系从梧桐巷开始:周既明决定把自己送进身份隔离,姜岑成为锚点,后来周序再以快递员身份接近她。现在这个顺序断了。他们更早就认识。
第二天早上七点,周序去楼下买了两个茶叶蛋和一杯豆浆。陈警官从办公室出来时,他正靠着大厅暖气吃第二个。
“昨晚没走?”陈警官问。
“回去也睡不着。”周序说。
“照片鉴定要时间。”陈警官说。
“我知道。”周序说。
陈警官拿走他没喝完的豆浆喝了一口,嫌太甜,又放回来。上午最先确认的是照片纸。相纸和背面油墨的生产批次都符合四年前时间,没有后期打印的明显迹象。安澜旧址建筑细节也能与同期照片对应。至于画面里的男人,面部只有侧面,无法单独做身份确认,但身高、肩线、左腕手表和周既明当年公开资料高度一致。警方没有把“高度一致”写成“就是”。周序也没有。他开始查六月二十七日那一周周既明的公开行程。周氏档案显示,周既明六月二十六日在省城参加医疗投资会议,二十八日上午回总部。中间一天没有公司会议。车队旧记录已经缺失,但财务系统有一张高速通行费报销,出口正是临江北。
四年前六月二十七日,周既明确实去过临江。周承川下午带来一只旧笔记本电脑。电脑属于周既明以前的项目审计助理,项目停后一直封在周氏档案柜里。硬盘损坏过一次,IT只恢复出部分本地缓存。周承川此前认为这些材料和身份恢复无关,没有交出来。
“现在有关了?”陈警官问。
“现在你们证明姜岑比我知道的更早进入项目。”周承川说。
周承川坐下以后没有看周序。“你不知道她是受试者?”周序问。
“不知道。”周承川说。
“你投票让项目继续。”周序说。
“我投的是一个已经被整理过的项目。”周承川说。
周承川说完停了一下。“这不是理由。”周承川说。
这句话让周序抬头。周承川没有继续替自己辩护。三年前董事会看到的风险报告里,ECHO名单已经是后来的七人版本,姜岑作为观察组工作人员出现。若有人更早把她从受试序列移走,董事会至少有一部分人没有看到原始情况。可不知道不等于没有责任。电脑缓存恢复出一份四年前六月的审计草稿。文件标题很普通:《安澜稳定性项目退出机制复核》。作者栏是周既明。
正文没有讨论姜岑姓名,只有对象S-06。周既明在其中提出三个问题:对象是否清楚治疗可能造成记忆缺口;治疗后是否允许对象撤回后续数据使用;对象若无法确认自己曾经同意,谁有权继续代表她同意。第三个问题下面被红笔画了两条线。旁边有一行手写批注。“她醒来不记得签过字,不能拿昨天的签字压今天的人。”笔迹鉴定初步支持来自周既明。周序读完以后没有产生“过去的自己原来也做过好事”的轻松。因为两个月后,他又在姜岑转入观察组的批准书上签了名。同一个人先质疑受试者失忆后的同意是否有效,又允许一个出现记忆缺口的人去观察其他受试者。
矛盾没有因为失忆消失。
“后续意见呢?”周序问。
技术员继续翻缓存。六月二十八日,有一份S-06退出申请。申请人不是姜岑。是周既明。内容要求停止S-06后续稳定干预,封存既往数据,并由独立医生重新评估其是否具备继续参加的真实意愿。项目医学组当天拒绝,理由是S-06仍有严重睡眠和定向问题,中途停止可能加剧症状。三天后,周既明再次提交。
第二次申请增加了一句:如果项目无法证明受试者当前仍同意,就不能把最初同意视为永久授权。这份申请也没通过。七月中旬以后,周既明没有再提S-06退出。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新的方案:让S-06转入低强度稳定阶段,并参与简单的观察记录,以现实工作重新建立定向。也就是后来姜岑从患者变成工作人员的雏形。周序盯着方案最后的签名。周既明。
“这是我提的?”周序问。
“文件上是。”陈警官说。
“为什么?”周序问。
没人知道。周承川想起四年前一次内部争执。那段时间周既明频繁往临江跑,和项目医学组吵得厉害。后来他忽然不再要求姜岑彻底退出,改成强调“真实生活环境中的稳定”。董事会以为他接受了折中方案。
“你觉得他为什么变?”陈警官问。
“我当时以为他想用她做新的观察方法。”周承川说。
“现在呢?”陈警官问。
“现在我不知道。”周承川说。
旧电脑里还有一段没有归档的会议录音。录音文件名只有日期,四年前七月十六日。背景杂音很重,开头几分钟都是椅子挪动和纸张翻动。技术员把人声分离后,能听见姜岑本人。那应该是她第一次参加自己的处置讨论。项目医学组建议再做四周封闭观察。姜岑不同意。她没有说自己已经完全恢复,也没有声称项目伤害了她,只反复强调同一件事:如果继续住在一个所有行为都被记录的房间里,她永远不可能知道自己离开监控以后会怎样。
“我要出去工作。”姜岑说。
医学负责人提醒她现阶段不适合直接进入高压力社会环境。
“那就让我自己失败一次。”姜岑说。
会议里安静了几秒。随后出现周既明的声音。
“失败的成本谁承担?”周既明问。
“我。”姜岑说。
“如果你再次出现定向问题?”周既明问。
“我回来。”姜岑说。
“如果你不记得自己应该回来?”周既明问。
姜岑停了很久。“那就给我一个我愿意听的人。”姜岑说。
这句话后来很可能成了“锚点”设计的一部分。会议继续讨论谁适合承担这个角色。医生希望是家属,姜岑拒绝。她没有解释家庭情况,只说不联系家里。项目人员提出安排专业观察员,姜岑也拒绝。
“专业的人看我,还是工作。”姜岑说。
最后没有结论。录音结束前,周既明单独说了一句。
“先让她离开病区。”周既明说。
这段录音让周序对那份“现实工作稳定方案”又有不同理解。周既明不是凭空把姜岑推去做观察员。姜岑自己要求恢复工作,拒绝继续被关在病区。可项目给出的解决方式仍然把她留在体系内部。两个人都作过选择。也都被现有选项限制。这使责任更难一刀切。
周序把录音听完,没有因为姜岑当年说“我承担”就觉得所有后果都该算她自愿。一个人要求离开病区,不等于她同意以后成为别人的锚点;就像周序五月十八日同意恢复审计,也不等于同意恢复周既明全部身份。
同意具体什么,边界在哪里,正是整个项目最喜欢模糊的地方。
陈警官把这一点写进询问提纲,没有写进白板结论。“后面如果查责任,得按每一次具体授权分。”陈警官说。
“不能写她自愿参加项目就完了。”周序说。
“也不能写她什么都没同意。”陈警官说。
周序点头。这种答案没有戏剧性。却比“受害者”三个字更接近人。警方找到答案的一部分,是在姜岑四年前的药物观察表里。七月九日,S-06连续三天拒绝进入治疗室。她没有要求退出项目,只要求离开封闭病区。记录写得很简单:对象认为持续被观察会让自己无法判断哪些行为属于本人,愿意承担症状反复风险,要求恢复普通生活。周既明的第二次退出申请就在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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