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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夜各一方 (第2/3页)
,白芊红姑娘。也算是韩某的一位故人——有什么需要罚甲的事情,算我头上吧。”
那中年文士根本不接韩沥的客气话。
他转过身,朝旁边一个正在埋头抄写的小吏招了招手,语调硬得像在念判决书。
“写。县令于今日让无关人等上县廷公车,本欲刑罚。考虑县令需要执掌一县,无瑕受罚,又考虑县令愿意交付罚金——按律罚款一甲。若再犯,加倍罚没。”
连晋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一甲。
不是罚小钱,是罚制作一副甲的钱——秦律里最让人肉疼的那种罚。
一副皮甲,光是熟皮和编绳的本钱就够一个普通黔首攒小半年的。
更重要的是,这不是韩沥的错——白芊红上车是他连晋的主意,是他当着城门口那么多人的面坚持让白芊红同车的。
现在这个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文士,一张嘴就是一甲。
而且韩沥二话不说就接了——他接得越痛快,连晋的脸就越烫。这不是在替韩沥罚钱,这是在替连晋罚钱。
这就是本地官吏的下马威吗?!欺人太甚!
他正要张口——他已经忍了一路了——忽然感觉袖口被人按住。
白芊红的手落在他小臂上,力道不重,但稳。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连晋咬了咬牙,把那口已经到了嗓子眼的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韩沥却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身后这两人的小动作。
他指着那个中年文士,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从容:“这位,就是狱史李爱。”
然后他转向李爱,手掌朝连晋的方向一引:“这位,就是新任的县右尉——连晋。”
连晋还没从刚才那口被硬咽下去的气里缓过来,脸上的表情介于阴沉和温润之间——已经摆不出什么好看的脸色了。
但他好歹还是点了一下头,算是个招呼。
李爱却没有还礼。
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连晋,眉头上的川字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
“不知连县尉参与过什么战争?缴获几何?过去是在谁麾下当值?”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硬,一个比一个更难接。
白芊红站在连晋身侧,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不是她不想帮连晋解围——是这三个问题她也答不上来。
连晋没有在秦国从过军。他是在赵国崛起、在赵国成名的剑客,后来因为一些复杂的原因被巨鹿侯赵穆扔到了嫪毐门下。
在秦国的军功簿上,他是一张白纸。
但秦吏只看军功簿。一个没有军功的县尉——这在秦国本身就是个笑话。
又是韩沥出面解的围。
“欸……”韩沥往前迈了半步,用一种随意的、像是在补充一个不太重要的细节的语气说道,“连县尉是长信侯麾下得力助手,在大秦与魏国的外交争端中让大秦获得了五城。因此特让太后懿旨擢为县令——只是因韩某还没完成造纸坊,还在留任中,暂为县尉。”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但他其实压根就不知道连晋有没有在魏国割五城给秦的时候出过什么力。
重要的是那句话——“太后懿旨”。这个事实不能隐瞒,也瞒不住。
与其让李爱事后从别的地方听说然后借题发挥,不如现在就端出来。
果然。
李爱的脸色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原来是幸进!”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县寺门口,“幸进”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进了水缸里。
连晋面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冻住了。白芊红的眼睑往下压了半寸——这一句话,就直接粉碎了这两人想要拉拢李爱的想法。。
李爱说完这句话后直接转向韩沥,语调依旧是那种一板一眼的、像是在朗读法律条文的声气,“今天我不会赴宴。接风宴的罚钱也先默认不必再算了——这不是你该出的钱。哼!”
说完他看了连晋一眼,又看了白芊红一眼。那眼神里的鄙视不加任何掩饰,然后他转过身,拂袖而去。
獬豸冠在午后的阳光里晃了晃,随即被县寺门内的暗影吞没了。
连晋站在原地,手指在剑鞘上捏得发白。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温润、和煦、风度翩翩,那是在赵国江湖上练出来的面具,该挂的时候一秒都不会掉。
但他心里已经把李爱的头颅砍下来了。砍了不止一次。
在赵国,在咸阳,他早就拔剑了。
但这里是废丘。韩沥会拦他——不,韩沥会不会拦他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围全是秦人县吏,他只要一动剑就是自绝于整个废丘,不但官职白白丢掉,还会被传为笑柄。
一个六国来的游侠在秦国县城里拔剑砍了一个狱史——这个故事传回咸阳,嫪毐第一个就会把他弃了。
所以他只能忍。
把所有杀意压进掌心里,让它们在手心肉上咬出几道看不见的印子,然后从脸上挤出那个温润如玉的笑容。
认识县左尉的时候,场面也没好到哪去。
葛源站在县寺正堂门口,一身玄色官袍,腰间佩着秦式短剑,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
他的目光从连晋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最后落在连晋腰间那柄红缨剑上。
“所以这就是长信侯的心腹吗?”葛源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过的粗盐粒,干而糙,“看着果然像个赵人游侠。”
他不是在问——他是在下结论。
连晋的眉弓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秦国最讨厌的一类人是什么——游侠。
在秦国当官,你可以是杀人不眨眼的将军,可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吏,你甚至可以是一个贪官——但你不能是游侠。
游侠在秦吏眼里跟盗贼只隔了一条线,那条线随时都会被秦法抹掉。
葛源的话就是在告诉他:我已经把你划到那条线对面去了。
连晋压下那股翻涌的不耐,把脸色端稳了。
“葛左尉。”他的语调是温润的,客气得挑不出毛病,“希望在日后的日子,我们之间能相处愉快。”
但葛源根本不接这个客气话。
“长平之战时我算是个小卒。邯郸之战时我才是个百将。”葛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得又糙又硬的冷意,“但对于游侠,我们都是一个态度——一个人无法杀死的,就十个人。十个人无法杀死的,就上百人。只要他是人,他就能被杀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盯在连晋脸上。
没有杀意,没有挑衅,就是陈述——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军事条例,其结论的正确性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
然后他朝连晋拱了一下手,动作又快又硬,像是用刀在空气里劈了一下。
“县右尉的官宅我已经让出来了。你带来的骑士可以住进去。我还有事,就不参与你的接风宴了。告辞!”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朝县寺门外走去。玄色官袍的下摆在门槛上扫了一下,脚步声又快又重,每一步都像在往地上钉钉子。
连晋看着那个背影,手指在剑鞘上又叩了一下。
相比起来,谷筒就务实得多了。
这个老县丞脸上始终挂着那副不热络也不冷淡的笑容。
他不提长信侯,不提太后懿旨,不提军功簿,不提连晋的赵人身份——他只有一个问题。
“连县尉。今天晚上县寺的马厩大概也就能容纳十匹马,县尉官宅最多能容纳五匹马。剩下的十五匹马……您想好往哪儿放了吗?”
连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是真没想到这一茬。
在赵国的时候,三十骑随他出入巨鹿侯府,马厩不够用那是马夫的事。在咸阳的时候,长信侯府的马厩能塞上百匹马,他从来没操过这份心。
但现在——他是废丘的县尉。这个县所有跟马有关的事,都是他的事。
“这……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存放了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底气不太足。
“没有了。”谷筒诚恳地摇头,语气里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就是纯粹的无奈,“废丘毕竟是县城,设置上拥有的是材官。哪怕靠近沣河,但一样没有设置楼船士,就更别提骑卒了。”
韩沥在旁边插了一句:“县城外的县兵校场还是可以放马的。但是如果往那儿放,连县尉要用的时候就还得出城去取。而且那是明天的事情——我们先把今天的事情搞定。”
“实际上县令大人。”谷筒转向韩沥,脸上的为难又浓了几分,“县寺安排放十匹马本来就是今晚的应急之举。县寺的马厩最多能放二十匹马,原本有六匹官马,加上您的一匹拉车用的马——就是七匹了。”
“那不是还能放十三匹吗?”韩沥为之一愣。
“大人。”谷筒看着这个有时候精明得不像是十九岁、有时候又好像对最基础的事务一无所知的年轻县令,叹了口气,“一点空隙都没有的话,如何打理和照顾马匹呢?太密集的空间,只会让马儿互相打架。”
连晋和白芊红面面相觑。
他们带三十骑来的时候,想的是排场,是威势,是学着韩沥一样让废丘人看看长信侯的人不可轻辱。
现在倒好——三十匹马连个放的地方都凑不齐,排场变成了累赘,威势变成了笑话。
最后还是韩沥出了个主意。
“县廷的晚上不整个空着嘛。就绑在县廷外如何?”
“那样过了一晚上,马粪、草料都会把县廷给弄脏的。”谷筒面露难色,“到时就只有请县司空找些刑徒帮忙清理一下了。”
“只是清理一下也算解决事情了。”韩沥摆了摆手,“粪便和稻草渣子到时候都放到新准备好的沤肥处,也能便于增加农产了。”
“就是清理所要产生的花费……”谷筒微微迟疑。
韩沥正要习惯性地揽下来——反正这事他揽惯了——连晋突然开口了。
“还是让我负责将花费交给县中吧。”
韩沥偏过头看着他。
“你的俸禄还未下,你确定……”
但连晋只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坚持是实的:“这点请让我坚持安排偿付。”
于是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是正常的流程——认识上班地点、安排随从去处、把多余的十匹马送到县尉官宅后院。
随从们除了留下几个看住县廷门外那些拴在临时木桩上的马匹,其余人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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