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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懿旨 (第2/3页)
桓齮。
秦国的悍将,以善打硬仗著称,在军中威望极高。
“大王!”桓齮双手抱拳,声音低沉有力,“此确实是军阵之上需要掌握的技巧。什伍协作是为步战之基,冲撞摔跤是为陷阵之胆,迂回声东击西是为调度之智——若兵球真能训练这些,臣以为,值得一试!”
嬴政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
“看来废丘令沥的一番大吹法螺还是有点真实的,连桓齮都对此赞成了。”他把后背微微挺直了些,语气从方才的鄙夷切换成了一种更轻松的、像是处理完了正事之后闲聊的调子,“寡人想,反正废丘令沥要待的地方是废丘,那里是秦国腹地,一众大秦官吏和附近宿卫也会看着这个韩人,不至于造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宣肆脸上。
“因此他们是披甲而训,却不能允许带兵,寡人也更不可能安排两百匹马给废丘令沥去训练他提出来的一种叫马球的运动,那才是寡人真的不负责任。”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神情认真。
“不知这个解释,内史满意否?”
宣肆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一百个人就是一百个人,你披甲还是不带甲,你踢球还是列阵,终归也是一百个能披甲的精壮汉子——加上不披甲的蹴鞠队就是二百人了!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力量。
他想据理以争一番,还想再提那两百个精壮汉子和剩下的一百随从,但他抬起头时,对上了嬴政那双淡淡地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像是在看一件不太要紧的东西的平静。
然后他看到了嫪毐。
嫪毐正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宣肆咬了咬牙。他把到嘴边的话硬咽了回去。
但不能就这么算了。
就算球计划的事你嬴政都能解释得通——那随从呢?
那三百人里除了两百蹴鞠队员之外的一百人呢?
这你总不能说是“特批”了吧。
“可就算如此——”宣肆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拍,但底下的不服还在,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迎上嬴政的视线,“韩沥塞了一百人进入了废丘,大王,难道这也是允许的?”
嬴政看着宣肆,沉默了片刻。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内心深处已经浮起了一层极淡的、挥之不去的烦躁。
他在想——要不是眼下十九岁的韩沥根本不能给他这么恐怖的权力,他都想要韩沥当这个内史。
两千石的大官,管着京畿三十一县的军政要务,每次在朝堂的廷议上浪费他的时间,去纠结这些已经解释过无数次的问题。
他收起情绪,转向了御史大夫的方向。
“御史大夫最近还收到了关于韩沥僭越的奏报吗?”
御史大夫从列中迈出来。
“大王。”他双手交叠在胸前,语气平稳,“御史台尚未收到来自废丘的弹劾奏报。”
“廷尉。”嬴政没有表情地转过头。“一百人塞入了废丘,这算罪过吗?”
隗状从九卿列中迈出来。他是秦国司法体系的最高长官。
“回大王。”隗状朝嬴政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宣肆,“还请让臣问内史几个问题。”
“问吧。”嬴政对此微微摇头。
于是隗状转向宣肆开了口。
“废丘县县寺的一应官员有人员职务变化吗——除了废丘令沥以外?”
宣肆的眉头拧了一下。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把废丘的情况过了一遍——其实不用过,因为全都还是原来那些人,没有一个被撤换。
他只能如实回答。
“呃……未曾接到通报。”
隗状点了点头,又问。
“除了上次那个狱史李爱的造纸坊勘察,郡中有收到任何其他县中长吏的举报吗?”
宣肆的呼吸微微紧了半拍。他又想了想。
“也……未曾收到举报。”他的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半分。
隗状又问,语气里的无奈已经不加掩饰。“邻县的举报呢?”
宣肆已经不想回答了。但他还是开了口。
“没有。”
隗状问完了。他转向嬴政,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微躬。
“看起来,没有证据证明废丘令沥有违法违纪之举——而且因为废丘令沥的爵位是五大夫,享税邑六百家,许其养客的缘故,出任地方长官时,有些许门客辅其庶务……也是正常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在下一句话上忽然多了几分感慨。
“就是废丘令沥确实身家不菲,加上两百蹴鞠队员,能连养三百人都面不改色。”
说完这句话,隗状的肯定句便落了下来。
“但废丘令沥毕竟有他的特殊情况在,因此并不值得意外。”
隗状朝嬴政拱了拱手,退回队列。
宣肆站在殿中央,嘴微微张着,喉结上下滚了几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嬴政在此几乎“和颜悦色”地看着宣肆。
“宣内史……满意了吗?”
宣肆站在那里,袖中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找不到任何能说的话。
“臣……”他的声音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无话可说。”
“入列吧。”嬴政挥了挥手。
宣肆低着头,退回文官队列。
但宣肆不知道的是,此刻嬴政看着他的目光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恶意。
不是因为大度,而是因为他心里的声音比宣肆的指控更聒噪。
他心里在吐槽——要不是嫪毐你们这帮叛逆做初一,寡人何须做这种十五?!韩卿之危害,寡人不比你们更清楚?!这是你们逼寡人的!
但眼下,他只能把这些话压在心里。
而嫪毐突然动了,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然后他叹了口气,紧接着,他把手伸进衣襟内侧,掏出一根帛书卷轴,高举过顶。
“御史——”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朝堂上,每一个字都稳当地送入群臣的耳中。
“宣太后诏命。”
刹那间整个朝堂为之一静。
嬴政转过头看着嫪毐,目光里迅速闪过一抹冷光,随即被压了下去。
他的脸色在几个呼吸之间微妙地变了一变——眉头微微拧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往里收了半分——那是一个君王听到太后直接干预朝政时该有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措不及防和隐约的惊怒。
他的表情做得恰到好处。
但他心里是真正在想的是——还有这种好事?为了一个县令的任命,嫪毐竟然动用了太后懿旨?
而本来不想管这事的吕不韦都愣了一拍。
他端坐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目光从嫪毐脸上缓缓扫过,然后落在嫪毐手里那卷帛书上。
帛书的封泥是太后专用的印信,不会有假。
然后,一股深沉的、几乎带痛的失望,从心底某处悄然漫上来。
他一生阅人无数,能在这朝堂上立足几十年,靠的便是不轻易对人下定论。
嫪毐此人,他素知是有野心的——从门客里爬上来的人,焉能没有野心?
但他本以为,嫪毐的野心至少是有格局的。
至少是值得他吕不韦认真对待的。
但今天,就为了一个县令——就算这个县令占据了废丘这个战略节点,就算这个县令是朝堂上最难啃的骨头——你要么咬碎他,要么绕开他,要么等他露出破绽。
而你嫪毐选择的是什么?
是把自己最大的牌——太后这张牌——扔出来替自己开路,还只是为了换掉一个千石县令。
原来,老夫竟然是被这样的人给破了不坏金身。
是的,嫪毐的叛乱一定会给秦国带来伤害;
是的,嫪毐的叛乱会导致自己被嬴政贬黜时有个最大的借口;
是的,嫪毐的力量现在膨胀得庞大无比,甚至引动了自己的罗网,导致自己进退失据。
这些他都认。
他吕不韦在政治赌桌上押了一辈子,不可能永远不碰到坏牌。
但就为了一个县令——哪怕这是秦国一个相当重要的县令,交出了自己最大的底牌。
因为这种人而退场……真不值啊!
吕不韦心里是异常痛苦。
那张素来沉稳如山的脸上虽无半分波动,搁在案上的手指却微微收拢了半寸。
但痛的人又何止吕不韦。
难道嫪毐不心疼吗?
那个夜访太后的场景现在还粘在他脑子里,甩都甩不掉。
那是在太后的寝宫。
烛火在鎏金博山炉里跳着,空气中还残留着欢愉之后特有的那层温热——但此刻已经凉了半截。
赵姬侧卧在锦被之中,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懒懒地搭在枕边。
那件石榴红的薄纱贴在身上,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团刚刚被吹灭的火——余温尚存,但火焰已熄。
嫪毐刚把“想给连晋谋个县令之位”的话说出口,赵姬那还带着倦意的眉心便是一凛。
“废丘?!”赵姬的眉头拧了起来。她撑着上半身从榻上坐起来,石榴红的薄纱从肩头滑下半寸又被她随手拢住,声音里的慵懒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你要把韩沥的县令位置给撤了?”
她看着嫪毐,那双方才还迷离如醉的柳叶眼里此刻全是清醒的惊讶。“你做好了和韩沥打对台的准备了吗?”
嫪毐的心在那一刻猛地沉了半拍。
不是因为赵姬的质问——他早就料到太后会有些不高兴。
让他心沉的,是赵姬知道这件事的方式。
没有铺垫,没有缓冲,赵姬连想都没想就问出了韩沥的名字。
就好像“韩沥”和“废丘县令”这两个词组在她的脑子里早就被拴在了一起——一个千石县令的任命,值得太后亲自记住?
他的心啊,在那一刻是多么地冰冷。
但他没有让这层冰冷浮到脸上。
他只是在锦被上往前挪了半寸,声音放得很软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大高兴的孩子。“太后……你怎么知道废丘县令是韩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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