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 1 章 蒿庐灯雪,乱世生民  五朝孤臣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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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 章 蒿庐灯雪,乱世生民 (第3/3页)

    他徐徐独行半里有余,远离村落灯火与人声,行至连通邻村的官道转折处,骤然驻足不前。

    路边缓坡之下,皑皑积雪之间,横七竖八、层层叠叠倒着七八名流民的身影。有白发苍苍的垂暮老者,有筋骨强健却难逃饥寒的壮年汉子,有面容憔悴的妇人,还有身形瘦小、稚气未脱的幼童。他们彼此紧紧依偎、抱团蜷缩,想来是连夜赶路、逃难求生,终究没能熬过这漫天风雪、彻骨寒夜,永远定格在了这片荒郊野地。

    冯道心头骤然一紧,一股刺骨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快步上前,放轻脚步、俯身细看。

    指尖轻轻触碰最外侧壮年汉子的肌肤,一片冰凉僵硬、毫无温度,早已全无半分活气。他又接连试探老者、妇人与幼童,尽数气息断绝、身躯冰冷、僵卧雪中。这些背井离乡、苦苦求生的可怜人,穷尽力气想要活下去,最终却无声无息、寂然殒命于荒郊风雪之中。无人送别、无人悼念、无人收殓,待到明日风雪再落,层层积雪便会将他们彻底掩埋,从此世间再无痕迹,仿佛他们从未在这乱世之中艰难活过、挣扎过。

    冯道僵立风雪之中,身形微微颤抖,久久伫立、一动不动。

    一股浩瀚无边、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沉沉碾压在他的心头,压得他呼吸滞涩、胸口发闷。他寒窗苦读十数载,熟读孔孟诗书、通晓修身治国之理、深谙仁义济世之道,自以为习得大道、胸有丘壑。可当真真切切站在这满路冻尸、遍地悲苦的乱世实景面前,他所学的一切道理,竟半点用处也无。他救不了饥寒交迫的苍生,止不了连绵不休的刀兵,安不了分崩离析的乱世,渡不了深陷苦难的世人。空有满腹诗书、一腔仁心,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民涂炭、苍生流离、性命陨落,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仁者爱人。”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微颤、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破碎与迷茫,在空旷的野地悠悠回荡,“圣贤千言万语,教我爱民、教我济世、教我修身、教我平天下。可如今,天下大乱、山河破碎、苍生流离、万民受难,我空有诗书满腹、空有济世之心,却束手无策、一无所能。圣贤大道,为何救不得乱世之人?”

    这一刻,他坚守二十年、从未动摇的人生观、价值观与圣贤信仰,第一次彻底崩塌、摇摇欲坠。

    年少的他自幼被教导,士人立身,唯忠唯节,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一臣不事二主、一志不改初心。可此刻看着满地无名冻骨、满目乱世疮痍,他忽然彻悟了一个从前从未理解的道理:当天下无君可忠、无国可依、无礼可守之时,死守小节、空谈名节,不过是白白葬送自身、徒留虚名,于世无补、于民无益。若是连自身性命都无法保全,连立足世间的资格都没有,又何谈济世安民、匡扶天下、践行大道?

    盛世的礼法道义、立身准则,终究撑不起崩坏乱世的人生。盛世重名节、守礼教、论尊卑,乱世重生机、存本心、济苍生。太平岁月,人人恪守规矩便可安稳度日;乱世绝境,拘泥旧理、固守成规,只会自取灭亡、一事无成。

    心念至此,冯道心中的迷茫与挣扎愈发浓烈。他默默俯身,伸出微凉的双手,轻轻拂去流民身上堆积的薄雪。动作轻柔缓慢、虔诚肃穆,近乎徒劳无用,却是此刻一无所有、无力救赎的他,唯一能做的悲悯、唯一能尽的心意。无法救命,便为逝者归尘;无法济世,便存一寸仁心。

    寒风再度卷起碎雪,漫过荒原、掠过其身,冷月缓缓西斜,夜色愈发深沉。冯道缓缓直起身躯,调转脚步,步履沉重、心绪纷乱地朝着自家茅舍的方向归去。心中迷茫与通透交织、愧疚与坚定相融、悲悯与挣扎共生,让他彻底看清了自身的狭隘与浅薄:从前的自己,困于书本、囿于礼教,只读圣贤字句、未看乱世苍生,所学之道,皆是纸上空谈。往后立身乱世、行走世间,再不能死守旧理、拘泥成规、空谈道义。世道已然巨变,人心、认知、立身大道,亦当随之革新、顺势而变。

    就在他抬脚踏入院门、即将关上柴门的刹那,远处官道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急促、沉稳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踏碎了深夜荒原的极致寂静,打破了村落寒夜的安宁。

    马蹄规整、节奏划一、人数众多,绝非乡野赶路的寻常路人。乱世深夜,军马疾驰、私行村落,向来非祸即迫、绝非善事。冯道心头骤然一紧,警觉顿生,下意识侧身隐于木门阴影之后,敛息凝神、悄然抬眸,望向声音来处。

    清冷月色之下,一队劲装骑士策马疾驰而来,个个身着统一青黑色劲装、腰佩狭长钢刀,甲衣利落、身姿挺拔、神色冷峻,胯下骏马矫健神骏、步履沉稳,周身气势凛冽肃杀,带着官府军马独有的威严与压迫。为首一名壮汉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冷峻,腰间悬挂一枚打磨光亮的铜制令牌,月光洒落,令牌上“幽州卢龙节度”六个大字清晰醒目、分毫毕现。

    一行人疾驰至冯家破败柴门前,齐齐勒马驻足,骏马昂首、喷吐阵阵白气,在寒凉夜色中蒸腾弥漫,肃杀之气笼罩整座小小院落。

    为首差役翻身下马,目光锐利地扫过低矮破旧的茅屋、荒凉萧瑟的院落,声如洪钟、朗朗开口,声音穿透寒夜、响彻院落:“院内可是乡民冯良居所?家中可有士子冯道?”

    屋内沉寂被彻底打破,灯火微微晃动,冯良披着单薄的旧外衣,仓促推门而出。骤然见到一众佩刀策马、气势汹汹的官府差役,他心头骤紧、惶恐不安,神色拘谨恭敬,连忙躬身拱手、礼数周全:“回官爷的话,小人正是冯良,犬子冯道,安分守己、居家读书,此刻正在寒舍之中。不知官爷深夜到访,有何钧谕?”

    为首差役神色肃穆、面无表情,从怀中取出一卷封缄整齐、盖有朱红官印的文书,高高举起,朗声宣告,字字铿锵、不容置喙:“幽州卢龙节度使刘守光大人,镇抚幽燕、巡阅州县,广察乡野、遍访贤才、辟召寒门俊彦,以充幕府、共治地方。听闻你子冯道,品性端谨、恪守孝悌、饱读诗书、才名传于乡里,特降节度钧令,征辟冯道即刻入幽州幕府听用。三日之内,必须整装启程、赶赴幽州,不得推诿、不得延误、不得规避!”

    一纸官文、一声征召,如惊雷落地,破败的小院瞬间陷入死寂,落雪可闻、鸦雀无声。

    冯良僵立原地、浑身僵硬,面色刹那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双手微微颤抖、手足无措,满心皆是惶恐与无助。赵氏闻声仓促走出房门,听清“刘守光”三字,身躯骤然一颤、脚步踉跄,眼底瞬间盛满惊惧。幽燕之地,无论官绅百姓、老弱妇孺,无人不知刘守光的凶名。此人割据幽州、手握重兵,残暴嗜杀、凶悍多疑、阴狠暴戾、喜怒无常,治下严刑酷法、苛政横行,麾下幕府文士无数遭折辱迫害、无端获罪,僚属稍有不慎,便会招来杀身之祸、株连全家。入其幕府,如同踏入虎狼巢穴、置身刀山火海,生死难料、祸福未知。

    隐在门后阴影之中的冯道,心神巨震、心绪翻涌,整个人如遭重击、久久失神。

    他半生耕读、一世清贫,所求不过安居乡野、侍奉双亲、读书修身、静待乱世平息,从未奢求乱世功名、从未妄想仕途进取、从未渴望权势荣华。他本以为,自己这一生,便会守着这间蒿庐、几卷诗书、一家亲人,平淡终老、安守本心。可乱世洪流滚滚碾压、势不可挡,从来不由凡人抉择、不问个人意愿。生于乱世、长于藩镇,寻常百姓的命运,从来不属于自己,只属于刀兵与强权。

    刘守光的一纸征召,硬生生劈开了他安稳清贫的耕读岁月,彻底终结了他少年纯粹的读书人生。

    冯道静静伫立在冰冷的阴影之中,心底百感交集、万般纠结。前路茫茫、吉凶难测,刘守光残暴多疑、嗜杀无度,幕府之中步步惊心、危机四伏,此去大概率是朝夕履险、生死由人、备受折辱、难有善终。可若是抗命不从、推诿规避,官府必然追责问罪、株连全家,年迈的父母、年幼的弟弟,顷刻便会招来横祸、身陷绝境。一己进退,牵系全家老小性命,容不得他半分任性、半分退缩。

    他缓缓抬眸,望向天边西斜的冷月,风雪未歇、天地苍茫、四野萧瑟,乱世的辽阔与寒凉,尽数压在他少年肩头。

    二十年寒窗苦读、修身守礼的旧路,已然走到尽头、彻底断绝。属于冯道的乱世仕途、五朝浮沉、半生孤臣的漫漫人生路,便在这风雪飘摇的寒夜,被官府差役叩开柴门、骤然开启。

    今夜的风雪悲苦、流民惨死、人心挣扎、礼教崩塌、道义叩问,以及少年冯道在苍生与名节、守礼与变通、苟安与济世之间的所有迟疑与顿悟,终将沉淀为他一生立身行道、取舍苍生、浮沉五朝、毁誉半生的最初根骨,造就这位乱世孤臣独一无二的人生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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