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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溪山论道(上) (第2/3页)

权臣毁学。这些都是。"

    "但都不是最大的。"

    "最大的敌人是什么?"

    贺知微伸出一根手指。

    "遗忘。"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想想——"老人的身体微微前倾,"秦焚书,项羽烧咸阳,董卓焚洛阳。多少典籍化为灰烬?多少年的积累毁于一旦?这是兵火之祸,惨是惨,但还不算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没有人记得那些被烧掉的书里写了什么。"

    "人死了,脑子里的东西就跟着死了。"贺知微的声音变得沉了,"一个老农死了,他知道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怎么看天色判断晴雨——这些知识跟着他进了棺材。一个大夫死了,他用了一辈子的药方、他对每一种草药的脾性的了解——也进了棺材。一个匠人死了,他砌墙的手法、他烧窑的火候、他调釉的秘方——全进了棺材。"

    "没有人记得。"

    "没有。"

    亭子里安静了。

    隰衡坐在石头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紧。

    "多少技艺失传了,"贺知微继续说,"墨子的守城术,失传了。公输般的木作秘法,失传了。扁鹊的望诊心法,据说也失传了。这些东西不是写在纸上就能传下去的。写是写了,但写下来的只是皮毛。精髓在脑子里,在人跟人之间手把手地传。一个人死了,传了一大半的那个人死了,剩下的那一小半就变了味。再传一两代,就只剩下一个名字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老夫七十几岁了。"他说,"七十几年的东西装在脑子里。有些还记得清楚,有些已经模糊了。老夫怕的不是死——怕的是死以后,这些东西就没了。"

    隰衡低下了头。

    他想起了很多人。

    春秋时候跟他学过射箭的一个年轻人,姓赵,学了三年,箭术已经很好了。后来那个年轻人死在了一场战争里,他教的那些手法、那些经验、那些在实战中一点一点磨出来的窍门——全没了。

    汉代的某一个秋天,他认识了一个酿酒的老妇人。老妇人酿的酒是当地最好的,方圆百里没有人比得上。她有一个秘方,只在每年桂花落尽的时候才加一味特殊的药草。老妇人死的时候,秘方没有传下来——她的儿媳妇学了三年,酿出来的酒总是差了一层味道。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一千年。一千年来他看着人们学会一些东西,然后死去,然后那些东西消失。像河面上泛起的泡沫,冒出来,破掉,不见了。

    而他——他是这条河。

    河水从他身上流过,带走了无数人的声音、面孔、手艺、智慧。他记得一些,忘了更多。那些他记得的,也没有地方放。他不敢写下来。写了,就会被人看到。被人看到,就会被追问。被追问,就会暴露。

    他是活生生的记忆之库。但这个库没有门,没有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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