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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百二十三章 移宫 (第1/3页)

    太极殿的殿门被侍卫从两侧推开,深秋的寒风裹着霜气倒灌进来,吹在满殿文武的脸上,激得不少人打了个寒颤。

    没有了来时的钟鼓齐鸣,数百名身穿各色官袍的朝廷命官,各自沉默转身,一步步走下汉白玉丹陛,汇入底下那条漫长幽深的宫道之中。

    人人面有戚戚。

    走在队列里的官员们,无论是前排的九卿堂官,还是后头的六部郎官、清流御史,一个个都垂着脑袋,脸色阴沉得像是头顶那片天幕。

    任谁都看得出来,今天这场早朝,外朝几乎已经是豁出去了。

    左右二相亲自下场,六部尚书几乎齐齐上阵,向来互看不顺眼的台谏清流与世家官吏都在卷起袖子一同披挂冲锋,连龙椅上那位年仅十一岁的小天子都破天荒地开了金口,说想要让相公们把折子送到御书房去教他看...

    这等浩大声势,放在大乾开国两百多年的历史上,都算得上是前所未见的逼宫之举了。

    可结果呢?

    珠帘后面那个年轻的女人,连半步都没退!

    她直接把先帝的临终遗诏搬出来,任凭底下喧嚣震天,死活就是咬住“天子未满十六大婚、批红大权绝不出慈宁宫”这一条铁律不松口,最后更是直接让曹化把小皇帝架回了后宫,强行甩袖退朝!

    “这可如何是好...连巴蜀沦陷、江南断绝的滔天大祸,还有满朝文武齐齐跪倒逼宫的阵仗,都没能让那位太后娘娘松开攥着玉玺的手...”

    走在陈识身旁的工部右侍郎刘昞,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长叹了一口气:“陈侍郎,你说太后娘娘,莫非当真铁了心要一直垂帘临朝下去,哪怕大乾半壁江山都塌了,她也绝不肯把权柄还给陛下和朝廷么?”

    陈识揣着笏板,苦笑着摇了摇头,一个字也没敢接。

    周围的队列里,同样响起了一阵阵窃窃私语。

    “欺人太甚!先帝遗诏说的是‘同听万机’,何时说过不准十一岁的天子看一眼邸报与舆图了?!”一名年轻的翰林院编修愤愤不平地低声抱怨。

    “嘘!小声些!你没看见方才丹陛上阉党看咱们那眼神么?还不嫌事大!”旁边的老前辈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神色惶然,“刚才在殿上跟着跪了一膝盖,老夫现在后背还冒凉气呢...连左右二相都没能压服慈宁宫,等过了今日,还不知宫里要怎么跟咱们算这笔账!”

    压抑、迷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兔死狐悲,笼罩在整条宫道之上。

    陈识跟刘昞拱手告了个罪,加快脚步从后排赶了上去,凑到了自家父亲陈佺的身侧。

    因为方才殿上闹得太凶,散朝时的队列早就没有来时那般规整了,前排的官员们各怀心事、行色匆匆,倒也没人刻意过来跟陈家父子凑近乎或是甩冷脸。

    陈识左右偷瞄了一眼,见四下无人留意这边,这才凑近了些,满心后怕地开口问道:

    “父亲...今日在殿上,您怎么也跟着严相公他们一块儿站出来了?”

    这一路从太极殿走下来,陈识实在想不明白,自家这位老父亲,那可是出了名的谋定后动,当初在礼部侍郎那个清闲位置上一熬就是几十年,哪怕去年被温言强行架到礼部尚书的高位上,父亲在书房里跟他说得最多的也是“谨言慎行”,平日里在朝堂上更是能不开口就绝不开口,恨不得把自己当成摆设。

    可今天倒好,不仅当众跨出班列附议,还直接把太祖高皇帝的《大乾祖训》拍在了太后的脸上,连“散朝后即刻会同钦天监备办天子亲政仪注”这种封死退路的话都说出来了--这等于是亲手往太后身上捅了一刀啊!

    陈佺负手慢行,听见儿子的问话,连头都没偏一下,只是淡淡反问道:

    “我不站出来,今日这太极殿,你以为我们父子二人能安然走出来么?”

    陈识一怔:“父亲此言何意?方才殿上虽有个后党跳出来说要拿问咱们陈家,可刑部尚书不是当场就顶回去,说不要转移话题么?况且左相也在前头站着,朝廷总不能因为蜀地的事砍咱们的脑袋吧...”

    “那是方才,不是往后。”

    陈佺摇头道:“识儿,你要明白,今日巴蜀与江南同时陷落,这桩事,太大了。”

    “以前子珩在南边,对朝廷而言,那终究还是癣疥之疾,尚可忍耐。温言与朝廷之所以有意保全我们陈氏一族,是因为那时候的南方局势还留着三分余地,陈氏尚有作为将来和荆襄谈判的用处。”

    说到这里,老人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宫道尽头高耸的承天门阙楼:

    “可如今,蜀王自刎,巴蜀全境易手,连带着东南兵力也灰飞烟灭...大乾的半壁江山,在一夕之间塌了干净。朝堂之上,人心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种时候,理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方才殿上之所以没人再揪着我们陈氏不放,是因为王崇抛出了常晟的绝笔血书,温言与贺清源又顺势将百官怒火引向了慈宁宫。若是今日朝堂上不抛出‘天子亲政’这个由头把满朝文武的视线吸住,只消过上两日,等那些痛失江南万顷良田的江东世家、或是像严淞那样性烈如火的主战派缓过劲来,发现对南边的子珩无可奈何,急需找些替罪羊来宣泄怒火、重振军心的时候...”

    陈佺顿了顿,转头看了陈识一眼:“到那时,只要有人在朝堂上登高一呼,喊出一句‘绝不与反贼妥协、先斩逆贼亲眷以祭常晟五万忠魂’,群情汹涌之下,你觉得温言还会为了保住我们父子两条命,去跟满朝文武横眉冷对么?”

    陈识听得浑身一激灵,后背刚刚被风吹干的里衣登时又湿透了。

    是啊...人一旦急红了眼,动不了远处的祸根,那是真会拿眼前之人泄愤开刀的!要是今天早朝最后定格在“怎么处置顾怀”上,那他们陈氏不就注定要成为百官的眼中钉肉中刺?

    “况且,”陈佺收回目光,语气幽深,“时移世易,如今这盘棋,已经容不得任何人在幕后坐观风云了。”

    “以前大乾这座宅子虽然破败漏雨,但四梁八柱尚在,所以聪明人可以缩在屋檐底下烤火看戏;可如今南边的房梁已经塌了一半,西边的火又烧到了院墙外头,大乾朝廷...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上去抢柱子的人,迟早会被塌下来的瓦片活活砸死。不争,也得争。”

    “今日老夫主动跨出这一步,一来,是借着‘还政于朝’这面大旗,将子珩吞蜀引发的朝堂震荡、以及百官对陈氏的忌惮猜疑,尽数转移到慈宁宫与政事堂的权柄之争上;二来,也是当着天下读书人和满朝同僚的面,再把我们苏州陈氏‘不顾私嫌、只守祖宗礼法’的大乾忠臣名分,钉得更深一些。”

    陈识总算是听明白了自己父亲心中所想,可一转念,嘴角又忍不住抽了一下,苦着脸小声嘀咕道:

    “话虽如此...可父亲,咱们家跟子珩那混账东西毕竟是跑不掉的翁婿亲戚,如今他都在南边吞了巴蜀了,咱们在这长安城里演这出大义灭亲、恪守祖制的忠臣戏码...满朝文武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能有几个人真信啊?”

    “他们信不信,重要么?”

    陈佺淡淡地瞥了自己儿子一眼:“官场之上,从来不是看你心里怎么想,而是看你面上怎么做。这太极殿上的朱紫大员,嘴上喊着忠君爱国、心头怀着小心思的人比比皆是,又有几个是表里如一的?只要我们陈氏在明面上把礼法与朝廷大义站得滴水不漏,那些想拿陈氏开刀的人就抓不到把柄,温言和太后争得再凶,也都有了保下陈氏的体面借口,做不做在咱们,至于旁人心里信不信...随他们去便是。”

    陈识怔了怔,琢磨着老爹这番话里的味道,半晌才心服口服地点了点头。

    姜还是老的辣啊...自己还在那儿提心吊胆呢,老爹就已经直接跳进棋盘最中央,引动整个太极殿的局势,顺势以一招以进为退保下陈家了。

    不过说到江南,陈识下意识地问道:

    “对了父亲,方才战报上说,赤眉反贼已经重占了扬州,江南彻底糜烂断绝了...咱们陈氏的祖籍可是在苏州啊,这江南一乱,老家那边岂不是...”

    话刚说到一半,陈识自己却先反应了过来,拍了拍脑门,长长出了一口气:

    “瞧儿子这脑子,刚被吓糊涂了,倒是把这茬给忘了...幸亏去年子珩刚在荆襄起事那会儿,朝廷为了防备咱们陈氏,一道严旨下来,硬逼着咱们把苏州老宅里的族人全都迁到长安城里来看管了。”

    说到这儿,陈识脸上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表情古怪到了极点。

    当初朝廷派内卫押着苏州陈氏举族迁京的时候,族里旁支几房的那些族人们,一路上坐在漕船里哭天抢地,既骂朝廷不讲情面,更骂长脉找的这个孙女婿是个灾星,觉得离开富庶温软的江南水乡跑到长安来当人质,简直是陈氏诗书传家几百年来最大的灭顶之灾。

    可谁能想到,这才过了一年多,江南那边就被赤眉、黄巾和朝廷大军轮番犁成了白地!

    听说赤眉黄巾在江东专挑那些世代簪缨的江南豪族下手,无数留在江东的名门望族不仅良田被分、祖宅被烧,连祖坟都被反贼刨开摸了陪葬品...

    反倒是他们苏州陈氏,因为顶着个“荆襄反贼妻族”的罪名,被朝廷提前一年连根拔起弄到了长安城里,居然阴差阳错地全族躲过了江南这场十室九空的滔天浩劫。

    而且说句实在话,苏州陈氏也实在好搬得很。

    陈氏向来人丁单薄,主脉到了如今这一代,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下陈佺、陈识,以及远在南方的陈婉三个人而已;至于族里的那些旁支支脉,人数虽然稍微多一些,可因为陈氏世代以治《礼仪正疏》这门枯燥严谨的礼学传家,以及不争不抢的门风,族里教出来的子弟们生活无忧,只知读书,十个里头有九个都是不知变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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