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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八十八章 逆流(终) (第1/3页)

    时间退回到大半个月之前。

    上庸郡,安富县,大横山深处。

    刺鼻的烟尘顺着蜿蜒的矿洞口滚滚涌出,将这片原本郁郁葱葱的山谷,熏染得宛如焦狱一般。

    “咳咳咳--!饶命!军爷饶命啊!”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和求饶声,几十个被熏得浑身漆黑、涕泪横流的矿霸以及打手,连滚带爬地从一处隐秘的矿洞口钻了出来。

    他们手里还提着那些私造的刀剑,看起来在被熏够呛之前是真打算负隅顽抗到底的,只是为了吸上一口没有毒烟的干净山风,那些之前的骨气和信心全都被抛到了一边。

    但迎接他们的只有刀锋。

    “噗嗤!”

    刀光闪过,两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脖颈处喷涌出的鲜血,溅了后面那几人一脸。

    那几名打手吓得肝胆俱裂,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泥地上,磕头如捣蒜:“别杀!降了!我们真降了!我们知道这山里其他的藏身洞子,我们愿意带路--”

    话音未落。

    一把汉军制式横刀,带着破空声从上至下,将那喊得最响的一人,连着肩膀带胸膛,生生劈成了两半!

    内脏混着鲜血,流了一地。

    “带路?带你娘的腿儿!”

    陈平提着刀,脸色阴沉,他一脚将那还在喷血的半截尸体踹开,嘴里骂骂咧咧:“老子堂堂第一先锋,手里攥着一万无当蛮军!你让老子在这破山沟沟里,跟你们这帮只会躲在耗子洞里的泥腿子玩捉迷藏?!”

    他越说越气,只觉得胸中怒火升腾,干脆将刀尖指向了剩下的所有活口:“都他娘的给老子砍了,一个不留!再拖来些湿柴火,把这洞子给老子彻底堵死了点,没出来的,就让他们死在里头!”

    周围那些脸上还隐约可见奴隶烙印的蛮族士卒们,听到主将下令,没有丝毫犹豫,十几把战刀齐刷刷挥下,将那几个矿霸剁成了肉泥。

    陈平看着这一地狼藉,狠狠地啐了口唾沫,走到一旁坐在石头上看着蛮兵们忙碌,继续生着闷气。

    太他娘的憋屈了。

    自从在江陵军校结业,他接调令成了这蛮军主将,秘密开拔,一路疾行抵达这上庸郡的边城安富县后,他就知道,绝对是有大仗要打了。

    这上庸是什么地方?西接巴东,北靠汉中,那是真真正正的伐蜀前线!

    陈平当时满心以为自己终于熬出了头,能带着这群如狼似虎的蛮兵,直接杀入蜀地,去抢那灭国之战的大功,扬名天下。

    可谁曾想,到了地方之后,府衙传来的军令,居然只是让他配合上庸地方官府,清剿盘踞在大横山中的矿霸余孽!

    上庸多矿,自古以来盗采成风,那些矿霸盘踞山林,麾下聚集了大量亡命之徒,之前州牧大人巡视上庸,推行新政,就一直头疼该解决这帮毒瘤。

    大横山地形太过险恶,正规的汉军入山根本施展不开,连这些土匪矿霸的影子都摸不到,反而会被拖死在山里,所以,这才有了调拨最擅长山地丛林作战的无当蛮军北上的决策。

    既是为了用这把最锋利的杀猪刀,彻底解决上庸的内患,也是为了将这支奇兵,安置在最靠近蜀地的地方。

    陈平虽然是个粗人,但脑子还是很聪明的,这些事眼珠一转就能想明白了,也乐得接受自己从个骑兵统领跑来带蛮兵的奇葩调配--但他娘的为什么陆帅如今已经提点八万精锐,大张旗鼓地去强攻汉中,在正面战场上威风八面;水师那帮声名不显的家伙,也能逆流而上去从东线伐蜀。

    偏偏他陈平,都已经站在了蜀地的家门口了,却只能每天带着这些蛮子,在这深山老林里,去打那些躲在山洞里的老鼠?!

    这种感觉,就像是看着别人吃肉喝汤,自己却只能在旁边啃发霉窝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陈平坐在原地,越想越气,干脆发起狠来:“他娘的!全军化整为零!以十人为一小队,给老子搜山!”

    “发现一个矿洞,不用强攻,直接给老子往里灌毒烟!堵死出口!逼他们出来!出来一个,砍一个!老子不收活口,投降也别应!”

    这份军令,对于这群无当蛮军来说,自然是如鱼得水。

    若论结阵厮杀,他们或许还不如荆襄的精锐步卒那般严密,但若是论起在这深山密林里的追踪、潜伏、狩猎。

    全天下的军队,或许都找不出能和他们媲美的!

    过万蛮兵,那真是如蝗虫过境一般,散入这绵延数百里的大横山中,跟回了荆南的十万大山老家一般只在,他们没有甲胄和军需的负担,在那些悬崖峭壁间,跳跃如飞,如履平地。

    那些盘踞在深山里还想着熬过这新政风头,过两年再东山再起的矿霸们就倒血霉了。

    而就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人,逐渐进入了陈平的视线。

    木屯。

    那个当初一直渴望着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结果却阴差阳错沦为奴隶,脸上被烙下了印记,最终又为了活下去而加入无当蛮军的生蛮青年。

    此时的他,因为在集训中表现出色,已经被提拔成了一个管辖五十人的小队长。

    在这个搜山剿匪的任务中,木屯的表现,堪称亮眼。

    他和其他那些只知道一味蛮干、凭借血勇去冲杀的蛮兵不同。

    他本就是大山里最出色的猎人。

    面对那些矿霸布下的疑阵、陷阱,他只需要蹲在地上,看一眼杂草,闻一闻泥土,观察一下树干间的痕迹,就能判断出那些人逃窜的方向和隐藏的洞口。

    有一次,一个在山中招募亡命之徒,占据寨子自称要取官府代之的矿霸头目,公然叫嚣要组织起所有矿霸来出兵反抗,将那些蛮子赶出山区,一开始还不准备搭理这易守难攻寨子的陈平听着听着就乐了,直接点齐了兵力就直奔寨子而来。

    那寨子的位置确实险要,水源食物都不缺,既是下山的土匪又是占据矿洞的矿霸,富得流油,若是换做汉军来,如何入山跨过重重险要找到这里是个问题,如何在面对充足守备器械的情况下强攻下来又是个问题。

    但对于蛮兵来说,就都不算什么了。

    根本不需要军需后勤队伍,连野果都能当军粮用的蛮兵们迅速集结,开拔深山,报讯的可能都没他们跑得快,等到寨子被围死的时候,里头的人估计都没反应过来,然后木屯带着几十个精锐蛮兵,不知是碰巧还是真有本事,直接找到了个联通山寨后方的溶洞,提着刀进去杀到了大门前,一战就把寨子都快屠光了。

    那一战木屯的小队斩首一百余首,那个宣称“顾子珩能从赤眉反贼变州牧,我又何尝不能...”的矿霸头目,被木屯亲自一刀枭首。

    做起这些事来,木屯简直如鱼得水。

    更重要的是,他用心。

    他拼命地学汉话,现在的他,已经能够用带着蛮族口音,但完全顺畅的汉家语言和汉人交流;他学汉人的生活方式,教导手下的蛮兵如何在汉人地界上生存,像是爱护兄弟一样爱护着他们。

    而且,他做事公道,每次有了缴获,从不私吞,而是按照军功大小,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平分发给手下的弟兄。

    这让他手底下的那些来自不同寨子的桀骜蛮族勇士,对他服服帖帖,甚至有些崇拜起来。

    除此之外,木屯还很会来事。

    只要有了稍微像样点的缴获--比如一把上好的宝剑,一块罕见的美玉,或者哪个矿霸头目藏在山里的几坛好酒。

    他从不通过军官去转交,而是总能找到理由,亲自跑到陈平的帅帐前,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堪称没事就喜欢在陈平面前露个脸。

    陈平是个什么脾气?

    那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无理都要闹三分的兵痞,平日里溜达的时候看见一条狗都得上去踹一脚的性格。

    他打心眼里,其实是看不起这些茹毛饮血的蛮子的,觉得他们就是一群没有教化的野兽,好用是好用,但绝对称不上是真正的袍泽。

    所以,他对木屯,向来没个好脸色。

    每次木屯来献殷勤,他要么就是不冷不热地哼一声,把东西随手一扔;要么就是挑刺,骂他剿匪剿得不利索,还干这些事情浪费时间。

    可木屯也不恼。

    他那张被烙印毁了一半的丑陋脸庞上,总是保持着平静,被骂了就恭敬地退下,下一次有了好东西,依然会毫不犹豫地送过来,依旧尽心尽力地执行陈平下达的每一道军令。

    久而久之。

    人心都是肉长的,更何况陈平骨子里,其实最欣赏的就是这种有能力、有狠劲,还识时务的聪明人。

    因为他总能从木屯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某次夜里,陈平喝着木屯送来的酒,看着帐外木屯带队巡逻经过时那笔挺的身板。

    陈平砸吧砸吧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破天荒地对身边的亲卫嘟囔了一句:

    “娘的,你别说,这脸上带疤的丑蛮子...好像还真他娘的有点意思。”

    ......

    但说到底,大横山的矿霸再多,也经不住一万如狼似虎的无当蛮军这般翻地皮式的搜杀。

    总体而言,曾困扰了上庸官府数百年,需要许多代价的剿匪问题,进度快得简直令人咋舌。

    没过多久,那些原本打算借着十万大山的天险,负隅顽抗个两三年,甚至想着把荆襄大军耗走的矿霸们,便彻底迎来了结局。

    死的死,降的降。

    上庸郡新政推行后这最后一颗毒瘤,居然就是被蛮军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生生给剜了个干净。

    可是,匪是剿完了,新的问题就出现了。

    在上庸这等边地,本就缺粮,如今完全就是靠着荆襄腹地的“南粮西运”政令撑着,而矿霸都死干净了,蛮兵却不能回南方,要养着整整一万张抽调过来的嘴,这地方上的粮草压力就一下子大了起来。

    这也就罢了,最让那些地方官员头疼的是--这帮蛮子,实在是太野了!

    就算他们在荆南经历了严苛的军事训练,初步有了个军人的样子。

    但他们骨子里的那种蛮荒气,和在山中茹毛饮血的生活方式所积累的暴虐,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彻底消除掉的。

    平日里有任务,吃住在军营里,或者被陈平赶进深山里去打转厮杀,发泄精力还好。

    可如今战事一停,一到休沐的日子,这帮手里攥着军饷和缴获的蛮兵,一旦成群结队地往安富县城里跑,那就绝对要出事。

    倒不是说他们敢公然违抗军令去欺负老百姓,毕竟蛮军的连坐法里首要严禁的就是袭扰汉人平民。

    但他们喝多了就闹事啊!

    终究是来自不同的寨子,有些以前就有世仇,更何况还分生蛮和熟蛮,这么一帮光着膀子、满身刺青和伤疤的汉子,在酒肆里一言不合,就能自己人跟自己人拔刀子互砍,鲜血溅得满墙都是,吓得掌柜和食客都躲在一边瑟瑟发抖。

    更别提去逛青楼了。

    这帮在军营憋了不知多久的生番,折腾起那些风尘女子来,那叫一个没轻没重,粗鲁不堪。

    不到半个月,安富县里稍微上点档次的青楼,门口竟然齐刷刷地挂上了一块牌子:

    【谢绝五溪蛮族军爷入内】。

    可想而知,这上庸的县城,被这帮蛮兵给祸害得有多够呛。

    安富县令每天都要收到厚厚一叠关于蛮兵扰民的状纸,愁得头发都快白了,三天两头地往陈平的军营里跑,求爷爷告奶奶地让他管束一下部下。

    陈平也是烦不胜烦,他自己都是个混不吝,哪里耐烦管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每天只能在军营里拿鞭子抽那些闹事被抓回来的蛮兵,抽得满地打滚。

    而那些蛮子们虽然会被陈平的下死手给吓够呛,但终究不是没死吗,下一次喝酒上了头,管他娘的,该怎么干还是怎么干。

    而这种乱糟糟、让人心烦意乱的驻防情况,就这么一直持续到了,大半个月前的某一天深夜。

    一名背插三面红色靠旗、浑身大汗淋漓的传令快马,毫不减速地冲破了无当蛮军的大营辕门。

    “八百里加急!!!”

    “挡我者死!州牧大人军令!!!”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陈平衣衫不整地冲进了中军帅帐,一把夺过了军令,帐内灯火通明,几个汉人偏将和一些有资格议事的蛮族军官都紧张地盯着他。

    陈平捏碎火漆,抽出里面的绢帛,目光扫过。

    【着令无当蛮军,即刻结束上庸剿匪。】

    【主将陈平,三日之内,务必完成大军集结,秘密南下,放弃辎重,穿越大巴山、巫山主脉。】

    【于预定之日,抵达预定地点待命。】

    【此乃重要战机,迟误半刻,军法从事,不得有误!】

    【荆州牧,顾。】

    看完这封短促冷厉,杀伐之气溢于纸面的军令,陈平僵在原地。

    过了好几个呼吸,他的肩膀耸动起来,紧接着,一阵笑声从他喉咙里滚了出来,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狂妄。

    “哈哈哈哈--!”

    “老子就说!这等伐蜀灭国的大场面,怎么可能少得了老子?!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陈平霍然转身,双目赤红,扫了一眼众人,厉声咆哮道:

    “都聋了吗?!”

    “擂鼓!整兵!三日之内,若有一个人在外面没归队的,老子砍了他全家!”

    “准备干粮,检查兵刃!三日后,全军南下!”

    ......

    建安二十四年,刘备命孟达“从秭归北攻房陵”,同年冬,陆逊进取三峡后“又攻房陵太守邓辅、南乡太守郭睦,大破之”。

    这两次史书留名的大军调动,虽然方向不同,但走的,却都是同一条路--

    香溪河谷道。

    这是一条隐藏在荆襄与蜀地交界处、纵贯大巴山脉与巫山主脉的路,是一条真正的兵家奇道!

    它连接着北面的上庸,与南面的长江天险。

    而此刻,陈平率领的无当蛮军,便是一头扎进了这条险路之中。

    大军自安富大营开拔,翻过大巴山的第一道余脉后,大军沿着香溪河谷,一路向南挺进。

    前两日,大军还能踩着前人留下的残破栈道,顺着一些断断续续的樵夫小径勉强行军。

    虽然难走,但好歹还有个“路”的模样。

    可是,从第三日起。

    随着大军深入,河谷两侧的山壁骤然收窄,两旁皆是直上直下、刀削斧劈般的绝壁夹峙,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

    河道更是落差极大,水流湍急,到处都是乱石和旋涡。

    多处地方,前方根本无路可走,要么必须下到激流中涉水,要么在那光滑的岩壁上,寻找落脚点,强行攀爬。

    对于通常的汉人军队来说,在这种地形中行军,倒也不是不行,但体力消耗,前进速度,必然是平原上的数倍,乃至数十倍!

    别说保持建制快速通过了,能保证每天不死人就已经算是奇迹了。

    更可怕的是后勤。

    兵书上首要便是说,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汉人军队对后勤的依赖是刻在骨子里的。

    一个人如果几天不吃饭,在家里躺着或许饿不死,但在这种极为消耗体力的山林行军中,只要断粮两天,绝望和恐慌就会无法控制地在军中蔓延开来。

    士卒们会发疯,会哗变,甚至会逃跑与自相残杀,那种源自没有了任何后勤保障的恐慌,是任何军法都压制不住的。

    就比如军中陈平带来的那几百名汉人亲卫。

    他们可是从荆南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老卒,什么苦没吃过?

    可在这条香溪河谷道里,仅仅走了五天,这些铁打的汉子都有点扛不住了。

    有人在攀爬时手脚发软,摔下悬崖尸骨无存;有人吃了连日的冷炒面,胃里翻江倒海,吐得连黄胆水都出来了,虚弱得连刀都拿不稳;还有人在涉水时被水流带走体温,浑身抽搐,倒在河滩上再也没能站起来。

    但。

    蛮兵不一样。

    这支由十万大山里各寨蛮族混编而成的军队,在这种足以让正规军崩溃的环境里,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像是回到了家一样!

    他们多数人没有着甲。

    倒不是襄阳府衙吝啬,舍不得发这几千副铠甲,实在是因为这帮蛮子根本穿不习惯那沉重的铁扎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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