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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八十四章 逆流(九) (第1/3页)

    从那座偏僻的镇子一路摸爬滚打逃到巴东,这中间究竟翻了多少山蹚过多少河,李煊宸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或者是他自己真的不想再去回忆了。

    若是在以往,莫说是去巴东,便是去更远的剑阁游玩,出个远门又算得了什么?无非是在官道上,乘坐奢华马车,摇摇晃晃不过十来日的功夫。

    沿途皆有官府设立的驿站供他歇息,有精美的酒菜由当地官员诚惶诚恐地奉上,虽说路途颠簸免不了有些乏困,可对于一位高高在上的藩王之子而言,那顶多算是体验一番异地风情罢了。

    可如今呢?

    他们这几个老弱伤残,走的全是那些鲜少有人涉足的荒山野径,生怕会引来那些为了两千两足赤黄金而彻底红了眼的百姓与官军。

    霜降的伤,也一直没有好利索。

    亦或者说,在没有得到任何妥善医治的逃亡路上,他能活下来,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他胸口那道刀伤在泛着黄水,右臂就像是一截枯死的树枝,无力地垂在身侧,走起路来的时候,他的左腿也是一瘸一拐,也不知道日后就算能好起来,也会不会落下病根。

    可即便身体已经残破到了这般田地,这个男人在一路上,却还是连眉头都没有皱过一下,更没有喊过半声疼、叫过半句苦。

    他就只是那么沉默地走着,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李煊宸无数次看着这道背影,总会生起些怪异感觉--这个男人就像是一把被生生折断,然后又被铁匠用粗劣手法强行拼接起来的断刀一样。

    刀刃的轮廓还在,寒光也还在,可当你试着去握住它的时候,却再也感觉不到从前那种鲜活的杀意了。

    只剩漠然。

    以前的霜降,性格也是极冷的,可那种冷,倒像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与人相处,所以下意识选择的回避而已,可现在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出一股死寂来。

    云秀的身子倒是好了些。

    在李煊宸的悉心照料下,他的病终于有了好转的迹象,也能自己勉强撑着根竹杖走动了,只是那原本就单薄纤细的身子,经过这场大病和逃亡的折磨,又瘦脱了一大圈。

    至于尘松,就更不必多说了。

    他每天都耷拉着苦瓜脸,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个没完没了,一会儿骂天道不公,一会儿骂荆襄和蜀地的大人物们做事都不地道,每天赶路,走不上三五里地,他就要一屁股坐在烂泥里,呼天抢地地喊腿疼、喊肚子饿,撒泼打滚地要歇息。

    可你若是真被他惹烦了,冷着脸让他一个人留在原地等死,这老杂毛又会立刻爆发出求生欲,抱住大腿死活不肯撒手,非要死皮赖脸地跟着。

    就是这么诡异的组合,一路拖拖拉拉,走走停停,也全亏了霜降的野外求生本领,居然硬是在深山老林里像野人一样绕了大半个月。

    直到这一日,他们终于摸到了巴东郡的地界。

    当李煊宸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处山脊,远远地望见山下那座依着浩荡长江而建的城池时,他整个人都怔住了,呆呆地望着远方,一股酸楚猛地冲上鼻尖。

    终于到了。

    巴东。

    这里,是蜀地东大门夔关的后方重镇,历代以来,皆是兵家必争的咽喉要地。

    它依山傍水而建,地势险峻,扼守着长江水道,在李煊宸的记忆里,以往这等水陆交汇的关键之处,无论何时,总该是商贾云集、千帆竞发的繁华景象。

    江面上往来的商船如过江之鲫,码头上搬运货物的脚夫和叫卖的小贩能把人的耳朵都吵聋。

    可如今呢?

    宽阔的江面上,再也看不到半点商船的踪影,连一艘打渔的扁舟都找不到,只剩打着旗号的蜀军水师巡逻快船。

    而那几条通往城池的官道上,更是摆满了拒马和鹿角,将原本宽敞的道路封锁得严严实实,每隔几里,就有一道关卡。

    甲士们仔细地盘查着每一个试图靠近这片区域的逃难流民,稍有嫌疑,便是不由分说地就地绑缚。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走吧。”

    就在李煊宸心头剧震之时,霜降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不带什么情绪起伏。

    李煊宸回过神来,缓缓扭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唇,想说点什么。

    他想问问霜降,他们这几个人现在这副模样,连个路引都没有,怎么可能进得去那座防守森严的城池?

    若是就这么走下去,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可当他看到霜降那张毫无生气的侧脸时,所有的话语最终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都走到这儿了,除了听这个男人的话,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点了点头,默默地转过身,继续在前面开路。

    等他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终于走完最后一段山路,来到巴东城外的官道上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四周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之中。

    远处的城门楼上,已经点起了火把,城门眼看着就要关闭了,李煊宸站在官道旁的一处隐蔽树荫下,看着城门处那些行色匆匆、急着在关城门前进出的百姓,以及那些手持长枪的守城士卒,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咚咚作响。

    他转头,终于问了出来:“你确定...我们真的要去找严崇?”

    霜降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煊宸被他这种眼神看得心底一阵发毛,咬了咬牙,低声道:

    “严崇这个人,我以前在王府里听说过!他是父王早年亲自从行伍底层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年他不过是个连字都不识几个的普通小卒,是父王看中了他,一路将他破格提拔,才有了他今天坐镇巴东守将的位置,他对父王,绝对是忠心耿耿!”

    “可你有没有想过,正因为他对父王忠心,他现在才更不会认我!你想想看,如今成都那边发出来的海捕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我李煊宸是勾结妖道、弑杀亲父的逆贼!是挑起这蜀地内乱的罪魁祸首!”

    “严崇身为巴东守将,手里握着兵权,他会效忠的是那个象征着正统的蜀王府,绝不是我李煊宸这个朝廷封的巴东郡王!更何况如今蜀地内忧外患,他严崇作为一方主将,现在的首要之务必然是稳定军心局势,死守巴东这道防线!在这种要命的关头,他怎么可能认我的身份?!”

    “我们现在送上门去,他不把我当场绑了,砍了脑袋送去成都请功,我都觉得他算是念着以往对父王的那点旧情了!你居然说他才是我的生机?这简直太荒谬了!”

    李煊宸越说越激动,几乎是将压在心底一路的恐惧和不解尽数倾泻了出来,霜降安静地听着他说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开了口。

    “就是因为认准了他忠于老蜀王,所以,我们才必须要来巴东。”

    霜降看着李煊宸的眼睛,说道:“他不认你,也没有关系,这是...她之前就安排好了的,你可以信任她。”

    李煊宸愣住了。

    他原本还有一肚子的反驳和质疑,可霜降提起了那个已经死去的青衣女子,他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原来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么?

    李煊宸慢慢地低下头,用力地攥了攥拳头,不知在心里挣扎了多久,等他再抬起头时,眼中的慌乱已经少了几分。

    真是讽刺啊...明明是害他到了这一步的罪魁祸首,明明人都已经死去不在这世上了,可一听到是她的主意,李煊宸却莫名开始感觉这或许真的就是他在蜀地唯一的生机了。

    他说:“好。我去。”

    顿了顿,他又看着霜降的眼睛,语气凝重:“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或者说,算是你,甚至算是你们荆襄,欠我的一个人情。”

    霜降空洞的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等待下文的意味。

    “把云秀藏好。”

    李煊宸声音发颤:“这一去,生死难料,如果我再也回不来了,你们荆襄这帮把蜀地搅乱的缺德家伙,必须替我把云秀照顾好。”

    “他从教坊司出来跟着我,虽说衣食无忧,可实际上也没享过几天真正的福,临了了,还要因为我的软弱和无能,陪着我亡命天涯,吃尽了这人世间的苦楚。”

    “我欠他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下辈子也未必还得清,我只有这么一个要求,你们只要给他安排一条活路,给他一个安身立命的清净地方,别再让他卷进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里来。”

    李煊宸的语气慢慢变得平静下来,眼睛红得厉害:“只要他能好好活着,我李煊宸就是变成厉鬼,也绝不去找你们荆襄算这笔烂账了。”

    霜降就这样看着李煊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李煊宸甚至以为这个根本不会回答他了。

    他才听到霜降淡淡说道:“你先去。”

    李煊宸猛地一怔,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只是你先去而已,四个人最后都会去军营。”

    一直在旁边竖着耳朵装死的尘松老道听到这里,终于是坐不住了,看看面无表情的霜降,又看看一脸决然的李煊宸,急得跳脚。

    “疯了!疯了!贫道看你们两个是真疯了还是假疯了?!”

    “咱们现在是蜀地的通缉犯!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往他面前送,这跟嫌命长了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霜降啊霜降,贫道早就看出来了,你这小子跟那死了的丫头有些不清不楚的牵扯!她死了,你心里难受,你想寻死觅活,贫道都能理解!可你他娘的自己想死,也不能拉着贫道一起下黄泉是不是?!”

    霜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让他把接下来的歇斯底里都讪讪收了回去,这才重新看向李煊宸,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走吧。”

    李煊宸转过头,深深看了云秀一眼。

    远处没有参与这场谈话的云秀也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李煊宸只觉得心头猛地一酸,然后转身再不敢看,迎着夜风,大步朝着巴东城外的军营方向走去。

    ......

    巴东地区的地方防御,其实是分了好几个大营的,三峡地区各自的防务大营不必多说,白帝城也有一处大营,而巴东的城池军营,并没有设在城内,而是驻扎在城西十里外的一片开阔高地上。

    这片营地背靠着险峻的山崖,面临着奔腾的长江,地势极高,恰好扼守着由西向东进入巴东城的必经主道,端的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兵家绝地。

    当李煊宸距离营门还有数百步的地方,就被巡逻的岗哨拦下了脚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出手将身上那件重新披上的锦缎外袍用力地扯平了一些,又胡乱地捋了捋头发。

    他努力地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在路边乞讨的叫花子,努力地想捡起几分曾经作为大蜀王子的威仪。

    做完这一切,他挺直了脊梁,迎着那些喝问的士卒,朗声喝道:

    “烦请诸位通传严崇严将军!”

    “就说...蜀王府三子、朝廷钦封巴东郡王,李煊宸,特来求见!”

    那几个围上来的士卒听到这些字眼,明显齐齐一愣,互相交换了个“这人怕不是疯子”的眼神,随即只见眼前这人,虽然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可若是仔细打量,又显然有些矜贵气度,一点没有心虚模样。

    难不成是真的?

    当下便有人吃不准劲了,也不敢得罪,只低声吩咐了其余士卒看好李煊宸,便转身快步走回大营,不消片刻,营门内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名文吏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来,到了李煊宸面前,隔着一段距离站定。

    他也仔细打量了片刻,心头不由一惊,他是严崇帐下亲信幕僚,是有幸去过蜀王府的,自然见过这位蜀王三子,此刻见面貌一模一样,心下就不由信了七八分,更何况他是知道内幕的,如今关于三殿下弑父叛逃海捕文书,早就已经送到了蜀地各大城池。

    谁会嫌自己命长了,跑来军营重地冒充一个通缉的死囚?

    想到此处,那文吏不再验明正身,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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