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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五十五章 理想 (第1/3页)

    梁义总觉得大贤良师最近变了很多。

    当然,考虑到他其实也称不上有多了解这位黄巾之主,所谓的变化,也可能只是他自己单方面的错觉而已。

    毕竟,他并不是这位大贤良师的弟子,和这个如今被无数流民奉若神明的中年人,也没有任何亲缘或者过命交情。

    甚至于,真要论起来,梁义觉得,自己可能连所谓的“太平清领道”,都从来没有真正在心里信奉过。

    这倒也怪不得他。

    谁让他曾经是个和尚呢。

    而在这年头,想当个和尚,其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是说你找把剪刀自己剃了个光头,穿身破麻布,就能随便找个地方双手合十,念上一句阿弥陀佛,便能端着钵盂去化缘混饭吃的。

    大乾对于佛道两教,虽然算不上尊崇,但也绝不放任。

    你想出家,得有正经的度牒。

    那度牒是官府发的,上面有印信,有你的籍贯生平,那是你免除徭役和赋税的凭证。

    除了度牒,有在册的、有头有脸的寺庙愿意给你挂名入籍,你才能算是个真真正正的沙门弟子。

    而天底下的寺庙,拢共也就那么些,多是些建在城郊或者人烟喧闹之地的富庶所在,它们能养得起的和尚,也是有定数的。

    但凡你没有官府的身份证明,没有正经寺庙的庇护,敢自己剃个光头出去给人做法事、骗香火钱。

    只要一被告发,立刻就会被官府的衙役如狼似虎地抓走,轻则打个半死充军发配,重则直接按个妖言惑众的罪名,秋后问斩。

    所以。

    什么出家人四大皆空,其实当和尚还是一份竞争惨烈,且门槛有些高的营生。

    梁义小时候,没想过当和尚。

    他家里原是经商的,做些倒卖丝绸布匹的买卖,家境在当地倒也称得上是一句殷实。

    只可惜,梁义没什么福气,家里享福、穿金戴银的那几年,全是他还没开蒙、记不清事的时候。

    后来刚刚懂事,知道些冷暖了,家里就因为一场大火和几笔烂账,彻底倒了,父母受不了这等大起大落的打击,相继病亡,偌大的家业灰飞烟灭,只留了他这么一个半大孩子,孤苦伶仃地留在人世。

    为了料理父母的后事,家里忠心的老仆不得以借了印子钱,安葬了主家,后来那些追债的债主凶神恶煞找上门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生生打死了老仆,还差点没把梁义给大卸八块。

    好在他那会儿就算是机灵了,趁着看守打瞌睡的功夫,钻了狗洞,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

    可逃出来又能去哪儿呢?

    梁义在街头流浪了几天,饿得头昏眼花,实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旁边山上的那座长觉寺。

    想当年家境殷实的时候,他的父母可是那座寺庙最虔诚的香客,每年供奉的香火钱、灯油钱,不知道让那些和尚们多添了多少件上好的袈裟。

    他在寺庙门外蹲守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同样落魄的游侠。

    那游侠当时可能也是窘迫到了极点,几天没吃上一顿饱饭,听了梁义一边哭一边说的凄惨身世,一拍大腿,拉着梁义就往寺庙里冲。

    “走!那帮秃驴吃了你家那么多钱,如今你快饿死了,找他们要回点香火钱来救命,天经地义!不给?老子就带你一哭二闹三上吊,见人来上香就抱腿喊爹娘!”

    后来两人也确实在长觉寺里结结实实地闹了一通。

    那游侠也是个狠角色,直接躺在佛祖的金身下面撒泼打滚,梁义则是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

    长觉寺的方丈和长老们也是被烦得没有办法,这么多年来,他们只见过香客们把白花花的银子往功德箱里塞。

    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次,有人敢朝着佛祖伸手,理直气壮地想把以前捐的钱再要回去的!

    而且,游侠倒好解决,可梁义这孩子的家世,在当地也的确是太惨了点,若是长觉寺在这个关头下黑手,传出去,这寺庙的清誉名声还要不要了?以后谁还来上香?

    于是,几个长老闭门一商议,最后的确得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这孩子,能在绝境之中想起来投奔我佛,也算得上是有点佛缘。

    既然如此,我佛慈悲,干脆就顺水推舟,将他收进寺里,剃度出家吧。

    至于之前的那些香火钱...既然你都已经成了佛门弟子,四大皆空了,那这世俗的黄白之物,自然也就休要再提了。

    于是,那游侠拿了几两银子的封口费,心满意足地走了。

    而梁义,就此被剃了头发,点上了戒疤,成了一个小和尚。

    只是。

    在长觉寺里的生活,却远远没有外人想象中那般清净祥和、不食人间烟火。

    梁义虽披着僧衣,但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他其实更像是这寺庙里签了卖身契的长工。

    那些在寺庙里熬出了资历的老和尚们,除了没有头发之外,对待他的态度,并不比当初那些要将他大卸八块的债主好到哪里去。

    佛门清净地,其实最是不清净。

    寺里但凡有点地位,比如方丈长老,亦或是负责某个堂口的和尚,都在山下有着属于自己的田地,若是钱多,甚至还能在城里开各种各样的商铺。

    其中,尤以九出十三归、敲骨吸髓的当铺居多。

    而既然有了产业,他们自然也就需要人来给他们打杂跑腿、算账收租。

    毕竟,他们可是高高在上的大师,总不能自己卷起裤腿下地干活,或者亲自在当铺柜台后面跟人为了几文钱讨价还价吧?

    可去外面请长工伙计,那都是要花真金白银的!

    所以,这些繁重、琐碎,甚至有些见不得光的活计,自然而然地,便全部落到了像梁义这样,毫无背景、刚刚进庙,只能任人揉捏的底层小和尚的头上。

    梁义其实是个很知足的人。

    只要能有一口饭吃,只要不用再回到大街上去面对那些债主,日子过得苦点也无所谓,就算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但他却也一直默默地忍受着。

    除了要替那些长老们下山耕田、去当铺打杂之外,他还要干寺里最脏最累的粗活。

    比如每天清晨要洒扫院落;比如要踩着梯子去擦拭那尊惹人敬畏的大佛金身;甚至,还要在半夜里爬起来,给那些长明灯添油,稍微洒出一滴,便要挨上一顿竹板子。

    他常常在擦拭金身的时候,看着佛祖那低垂着似笑非笑的双眼想:如果不出意外,或许再这么苦熬个十几年,等他熬成了老资格,等下面再收进几批像他这样的小和尚。

    他也能有些机会熬出头,成为可以指着别人的鼻子,使唤别人干活的那一个了吧?

    只可惜他当了几年和尚后,江南大旱,紧接着便是蝗灾、饥荒。

    地里颗粒无收,连树皮都被灾民啃光了,长觉寺山下的那些田地自然也是绝了收,而香客们自己都快饿死了,哪里还有余钱来寺里上香拜佛?

    寺庙断了进项,粮仓里的粮食日渐减少,寺里那些平日里满嘴慈悲的大和尚们慌了神,便开始毫不留情地削减开支。

    于是,寺里那些处于最底层的低级和尚们,包括梁义在内。

    便不得不端起钵盂,走出山门,去外面化缘--或者说得更难听些,就是去向那些同样饿得眼睛发绿的百姓讨饭。

    结果就连这件事都是有规矩的。

    因为所谓化缘的地方,必须要经过长老们的界定和划分。

    总不能让同出一寺的和尚,为了争夺一户人家的半碗残羹冷炙,讨到了一起,然后在街头互相撕扯打起来吧?那也太有损长觉寺的颜面了。

    所以那些城里富户多、还没有彻底断粮的膏腴之地,自然是指派给那些平日里懂孝敬、会说话,长得慈眉善目的和尚去。

    至于那些早就被饥荒摧毁,死人比活人还多,连树皮都找不到一块的穷乡僻壤,就顺理成章地,派给了梁义这种没人疼没人爱、死了也没人会在意的底层和尚去。

    没办法。

    就算是跳出三界外的出家人,也是要讲究人情世故的。

    但这看似不公的分配,却偏偏,让梁义的人生,拐了好大一个弯。

    因为。

    他便是端着破钵,拖着饿得发软的双腿,在路过一个连人都快死光了的荒凉村落时。

    第一次,遇见了那位大贤良师的。

    那是个黄昏,饿得眼冒金星的梁义,步履蹒跚地走进村子。

    他本也只是想着碰碰运气,也没指望里面有什么活人,却没想到走到一间半塌的土屋前时,看到了整整一群人,听到了一阵韵律奇特的咒语声。

    他好奇地探出光秃秃的脑袋,越过土墙望去。

    只见那块空地上,一个穿着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的中年人,正端着一碗水,用手指沾着在半空中虚画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

    而在那中年人的面前,跪着十几个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村民,等中年人画完了符,将那碗水递给了最前面的一个老农。

    老农千恩万谢地接过,喝了下去,不知那水里加了什么东西,老农原本灰败的脸色,竟好像真的恢复了一丝血色。

    就在这时,似乎是察觉到了窥视。

    那中年人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了过来。

    脑袋光光、身上披着僧衣的梁义,和正用符水给村民治病的中年道士,就这么隔着土墙,对视了一眼。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了起来。

    要知道,大乾民间,其实并不侧重道、佛任何一方,官府对这两家也都是不冷不热的态度,多是把这两教当做安抚愚民的工具。

    但这天下间的香火和信徒,从来都是有限的,都是需要去争抢的。

    一个信众今天拜了佛,明天就不会去烧道家的符纸;捐给寺庙的铜板,就绝不可能再落进道观的功德箱里。

    平日里,两方的人本就互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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