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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四十三章 北渡(三) (第2/3页)

    破空声从队伍前方斜上方的二楼窗台处射来,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探路的士卒,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那一支冷箭贯穿了脖颈,鲜血飙射,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隐蔽!有弓弩手!”

    吴兴目眦欲裂,一把将身边的小七按倒在板车后面。

    “笃笃笃!”

    接连几支羽箭,深深钉在了板车和周围的墙壁上,尾羽还在嗡嗡作响。

    吴兴透过板车的缝隙看去,那是一座三层高的酒楼,扼守在通往县衙的必经之路上。

    此刻,酒楼的二楼和三楼窗户已经被全部砸破,十几个穿着大乾正规军铠甲的官兵,正占据着这个制高点,手里拿着角弓,封锁了这条巷弄。

    这显然不是那些临时拼凑的散兵游勇,而是樊城守军里真正的精锐,或许还是哪个军官的亲兵。

    吴兴他们并不是最早来到这里的小队,之前已经有一什杀到了这里,和楼里的官兵僵持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地上已经躺着三具襄阳军的尸体。

    这巷弄太窄,大部队展不开,而对方占据高处,视野极佳,强冲就是送死。

    “头儿,这帮孙子箭法太毒了,咱们头都抬不起来!”

    小七咬着牙喊了一声,吴兴压下心中的暴躁,虽然很想直接下令跟他们拼了,但想到之前那些训练,想到自己还要对同袍们负责...便推了推旁边的一个嗓门大的弟兄:“喊话!看看他们投不投降!”

    那弟兄躲在石狮子后面,扯着嗓子大喊起来:“楼上的人听着!樊城南墙已经破了!我们大军已经全面入城!四面八方都是我们的人!县衙也马上就要被拿下了!”

    “你们不要做抵抗了!放下武器,投降不杀!我家大军有军令,降者不究既往!”

    回应他的。

    是一支杀机更为凌厉的冷箭,擦着那弟兄的头皮钉入后面的木柱。

    “去你娘的反贼!吃爷爷一箭!”

    楼上传来一声怒骂,而吴兴眼底的最后一点耐心,也被这支冷箭射得粉碎。

    “给脸不要脸!”

    他发了火,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转过头,开始用襄阳军中特有的战术手势,迅速下达包抄指令。

    他指了指陈武,又指了指正前方;然后指了指老王和李麻子,画了个向左迂回的半圆。

    最后,他拍了拍小七的肩膀,指了指自己。

    不用言语,默契早在无数次训练中形成。

    “上!”

    吴兴一声冷喝。

    “杀!!!”

    陈武发出一声怒喝,从掩体后站起,双手举起那面几乎有一人高的塔盾,将自己和身后的几个弟兄完全护住,向着酒楼的大门强行推进!

    “放箭!射死他!”

    楼上的官兵立刻被这巨大的目标吸引,弓弦声响作一团,数十支羽箭撞在塔盾上,叮当作响,火星四溅。

    有些箭矢甚至穿透了外层的熟牛皮,钉入了里面的木板,震得陈武虎口发麻,但他却咬着牙,一步不退,将弟兄们护得死死的。

    与此同时。

    吴兴和小七,则从另一个方向,故意弄出声响,甚至探出半个身子,朝着楼上放了两发突火枪。

    “轰!轰!”

    硝烟弥漫,铁砂打在二楼的窗台上,逼得上面的弓箭手一阵低头。

    “下面还有人!这边!”

    楼上的官兵注意力被完全吸引到了正面和吴兴这边,甚至有人开始搬动石块往下砸。

    而他们却没有发现。

    就在这喊杀声中,老王和麻子,已经借着夜色和房屋阴影的掩护,一左一右,翻过了旁边院子的矮墙,顺着酒楼后方搭起的杂物,无声无息地向着二楼摸去。

    战场局势,总是如此犬牙交错。

    敌军中显然也有懂兵法的老兵,那个领头的官兵在射空了几箭后,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好!他们是在吸引注意!有人绕后了!去后窗看看!”

    他大吼着指挥手下,同时自己猛地探出半个身子,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将手中冷箭搭在了弓弦上,瞄准了下方正在掩体后指挥的吴兴。

    弓弦满月。

    “崩!”

    弓弦松开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微不足道。

    但一直紧紧盯着上方的小七,却捕捉到了那一抹从黑暗中射出的寒光。

    “头儿!小心!!!”

    小七那平时总是吊儿郎当的声音,在此刻,变得凄厉到破音。

    吴兴下意识地抬起头。

    在他的视线中,时间,渐渐变得迟缓起来。

    火把跳跃的光芒,硝烟弥漫的形状,甚至空气中那细微的尘埃,都纤毫毕现。

    他看到了那支羽箭,正旋转着,撕裂空气,直奔他的眉心而来。

    他想躲,但身体在僵硬下,根本不听使唤。

    在这一瞬。

    他的眼前,闪过了自己这颠沛流离的半生。

    在泥里刨食的卑微,被流寇追赶的惊恐,在赤眉军里苟延残喘的岁月。

    然后,画面定格在了襄阳城里,那个养了好几只小母鸡的小院。

    定格在妻子那算不上漂亮、却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上;定格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定格在自己之前许下的诺言--打完了这仗,带着银子,回家,割二斤好肉,给没出生的孩子扯几尺布。

    原来,人要死的时候,想的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功成名就,而是那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对不住了,媳妇儿...”

    吴兴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然而。

    预想中那种被利器贯穿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的身躯,扑到了他的身上,将他撞倒在泥水里。

    “噗嗤!”

    吴兴只感觉脸上一热。

    是血。

    小七那张年轻的脸,此刻就在他的眼前,距离不过寸许。

    只是那张总是喜欢嬉皮笑脸、总是喜欢和他顶嘴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痛苦。

    那一支原本射向吴兴的冷箭,深深地,贯穿了小七的胸膛。

    从后背入,前胸出。

    带出了一大蓬温热的鲜血,洒在了吴兴的脸上。

    “小七!!!”

    吴兴发出一声惨嚎,一把抱住瘫软倒下的年轻人,双手徒劳地想要堵住那个正不断冒着血的窟窿。

    “头...头儿...”

    小七咳出一口鲜血,眼神开始快速涣散,但他还是努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我...我说过的,我得护着你回家...看嫂子,看小崽子...”

    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与此同时。

    “杀!!!”

    酒楼二楼,传来了老王的咆哮。

    绕到后方的老王和李麻子,终于破窗而入!

    没有了弓箭的距离优势,在这狭窄的楼阁内。

    接下来,便是一场刀刀见血的近身肉搏了!

    老王或许真如传言那般,刀法很好,在战场上杀了好些人,此时左劈右砍,每一刀都势大力沉,不留余地。

    李麻子更是专挑官兵的咽喉、下阴、关节等要害招呼,下面,陈武也一脚踹开了酒楼的大门,带着人冲了上去。

    不过片刻的功夫。

    战斗结束了。

    楼里的十几个士卒,大半被当场砍死,剩下的五个,被老王缴了械,像拖死狗一样,顺着楼梯拖了下来,扔在了酒楼门前的泥水里。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冷雨。

    一堆人,这些还活着的从校场上走下来的弟兄。

    此刻,全都围在吴兴的身边,围在那个倒在血泊中,已经没了声息的年轻人身边。

    看着这个过去总是不着调、总是吊儿郎当、说要攒钱去襄阳城里最大的青楼找花魁的年轻人。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雨水混着泪水,在这些汉子粗糙的脸上肆意流淌。

    “娘的...草他娘的!!!”

    老王满是刀疤的脸,扭曲得像是恶鬼,他冷冷地盯着地上那五个还在哀嚎求饶的官兵,一言不发,突然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刀,大步走过去。

    他要宰了他们!

    把他们一刀一刀活剐了,给小七,给那个已经成了他们所有人弟弟的小七报仇!

    “老王!”

    一声低喝在身后响起,老王的脚步一顿,转过头。

    吴兴缓缓地从小七的尸体旁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还沾着小七的血,他的眼神冰冷得可怕,再也看不到半点曾经那个老实农夫的影子。

    在这一刻,他终于完完全全,有了一个在乱世中杀伐决断的军官的样子。

    “站住。”

    吴兴一字一顿地说道。

    “头儿!他们杀了小七!”

    老王双目赤红,指着那几个俘虏咆哮道,“我要他们偿命!”

    “我说,站住!”

    吴兴冷冷喝道,“军令!降者不杀!这是军中铁律!咱们是襄阳军!不是以前那群只知道杀人放火的流寇!

    “小七已经死了,我不能再看着你因为触犯军法去送死!”

    老王沉默着,死死握着刀柄。

    周围的大家都低头,看着地上的那个年轻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终。

    “当啷。”

    老王将刀狠狠地扔在了地上,蹲下身子,双手捂住脸,嘶吼着。

    吴兴闭上眼睛,将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强行压了下去。

    “陈武,留下两个人,把小七的遗体看好,把俘虏捆了交给后方的军法处。”

    “剩下的人,抄家伙,跟我走。”

    “杀进县衙!”

    ......

    当吴兴带着满身煞气和鲜血,一脚踹开樊城县衙后宅那扇门的时候。

    他看到的,是一幅很是滑稽,却又透着股毛骨悚然味道的凄凉画面。

    在这座本该象征着朝廷威严的县衙后宅里。

    一个穿着大乾七品县令绿色官服的男人,正踩在一张摇摇晃晃的太师椅上。

    他披头散发,正努力将自己的脖子,往房梁上垂下来的那根白绫绳套里塞。

    而在一旁的地上,一个穿着罗裙的妇人,抱着男人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老爷!老爷你不能抛下我们孤儿寡母啊!老爷你快下来啊!”

    旁边,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也吓得哇哇大哭。

    正是那位熬了七年才当上官,被朝廷派来送死的樊城知县,陈仿。

    吴兴提着滴血的刀,站在门槛外,和那个正准备踢开椅子的陈仿。

    就这么,隔着那根上吊的绳子,对上了视线。

    陈仿的脖子刚套进绳圈里,还没来得及用力,就看到了破门而入的这群凶神恶煞。

    “哈...哈哈哈!”

    陈仿突然在太师椅上癫狂地大笑起来,指着吴兴等人。

    “你们来了?你们终于来了!”

    “老天爷啊!你看看这就是大乾的官!”

    他从椅子上蹦了下来,扯断了那根白绫,挂在脖子上没去摘,就像个疯子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到吴兴面前。

    “来!杀我啊!反贼!逆贼!快砍了我的头去领赏!”

    “我陈仿,生是大乾的官,死是大乾的鬼!休想让我屈膝投降!”

    他一边喊着那些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忠义之词,一边将脖子拼命地往吴兴的刀刃上凑。

    吴兴看着这个已经完全陷入魔怔、口不择言的疯癫文官。

    又看了看一旁跪在地上,不停地向他们磕头,祈求放过她们的可怜妇人。

    那股因为小七之死而积攒的满腔怒火和杀意,在这个可悲的疯子面前,突然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了深深的悲哀。

    这就是朝廷的官?

    这就是那些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老爷?

    真是...可怜又可笑。

    “绑了。”

    吴兴厌恶地将刀收回刀鞘,冷冷地吩咐了一句。

    几个弟兄上前,三下五除二将还在胡言乱语的陈仿捆了个结实,像扛猪一样扛了起来。

    “走,押去见将军!”

    ......

    距离开战仅仅只过去了两个时辰,樊城内的厮杀声,就已经渐渐平息。

    城防的控制,街道的肃清,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襄阳大军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完成。

    江面上,一艘巨大的楼船在火把照耀下,平稳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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