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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四十二章 北渡(二) (第1/3页)

    襄阳与樊城,向来被称为双子城。

    这固然是因为两座城池仅仅隔着一条江水相望,距离极近,但更重要是,两者在数百年的漫长岁月里,共同构成了连接江汉平原与南阳盆地的枢纽。

    所谓“跨连荆豫,控扼南北”,不外如是。

    汉水自襄阳城东,向南曲折蜿蜒,到了这一段,江面看似开阔,实则水下的川流很是湍急,暗流密布,寻常军马根本难以泅渡。

    而樊城,便稳稳地坐落于这道天险的北岸,与南岸的襄阳隔江相望,互为犄角之势。

    在兵家眼中,这两座城便是所谓的兵家必争之地,一控南一锁北,缺一不可。

    当初那场决定了整个荆襄走势的汉水一战时,气势汹汹南下、号称十万之众的南阳联军,便是将最核心的后勤大营,设置在了樊城,准备依托樊城坚固的城防和现成的水路码头,以此来保证强渡汉水的粮草转运、兵甲补充不会有任何问题。

    甚至在他们的设想中,哪怕前线交战受挫,只要樊城的大营还在,大军便能源源不断地得到补给,进可攻,退可守,怎样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只可惜。

    这世上很多事情,在沙盘上推演的时候,往往总是能显得那般完美那般严丝合缝。

    就是真到了战场上,没打过。

    而且还输得惨烈极了,数万大军直接被堵在了汉水南岸,连一个能够组织起后撤以图再战的机会都没有,便前仆后继地填了江,一朝灰飞烟灭。

    于是樊城里,那些负责留守大营、看护粮草的南阳兵力,全都站在城头,傻眼了。

    该打?还是该逃?没有人知道。

    将领们面面相觑,士卒们双腿发软。

    直到陆沉领兵北渡汉水,兵锋直指樊城的时候,城里的守军还是只能扒在城垛上,看着南方那面逐渐逼近的黑色大旗干瞪眼。

    那一日樊城就这么毫无波澜地破了,不仅让联军搜刮了整个南阳筹措起来的军粮以及军械,全都便宜了襄阳的这群贼人,更要命的是,樊城一失,其身后的整个南阳盆地,便再无半点屏障可言。

    襄阳大军就这么高高兴兴地,顺着樊城一路北上,直接扎进了南阳腹地开搬。

    而直到他们奉了那道“坚壁清野、搬空南阳”的军令,载着数不清的财富、粮草、兵甲,甚至裹挟着数万的南阳青壮人口,浩浩荡荡准备撤回汉水以南,路过樊城的时候。

    不知道是哪个将领站在樊城的城门前,一拍脑门。

    “他娘的,咱们费了这么大劲打下来,现在虽然奉命要撤回南岸,但也不能白白把这么完整的一座城留给朝廷或者别人吧?”

    “来都来了。”

    “干脆,把这城的城防,也一并拆走算了!”

    这当然不是要彻底毁城,但手段比真这么干还恶心几分,大军拆除了城墙上所有的床弩、抛石机,卷走了所有的滚木礌石和守城器械,甚至连城门上包着的铁皮都给硬生生撬了下来,拉回了南岸。

    这还不算完。

    那将领甚至下令,调集了数百名膀大腰圆的力士,用攻城锤,在樊城的南面城墙上硬是凿出了一个宽达数丈的大洞,连带着城门都给卸了劈成柴火烧了。

    才心满意足地拍拍屁股,渡江回了南岸,留下一座四处漏风、瑟瑟发抖的空城。

    这下轮到拿着吏部的委任状,来这儿当县令的陈仿傻眼了。

    陈仿不是南方人,自小便在关中长大,也不是什么世家门阀出身,纯粹的寒门子弟。

    七年前,也就是靖肃二十一年的时候,陈仿祖坟上冒了青烟,运气极好,居然在那年的秋闱里中了第。

    虽说成绩着实不怎么好看,堪堪排到了三甲的末尾,用当时主考官那句调侃的话来说,再往下多考半个名次,这金榜上都没他陈仿这号人了。

    但无论如何,总算是中了,说到底,自此他也有了做官的资格,算是一只脚成功跃过了龙门。

    至于你问为什么七年前中的第,直到今天,他才当上这樊城知县?

    那当然是因为他穷啊。

    陈仿的家里,满打满算,只有十几亩薄田供他读书,这些年他一心钻研四书五经,两耳不闻窗外事,家里全靠他的老娘和夫人操持,一年到头都过得有些紧巴,虽说在那个偏僻的关中小村落里,或许的确能勉强算是乡绅阶层的一员,能偶尔吃上一顿细粮。

    但是。

    当他背着书箱,满怀憧憬地跑到大乾的帝都长安时,他才明白,自己真的是个穷人。

    毫不夸张地说,随手从路边捡颗石头,闭着眼睛往人群里一扔,砸死的那个倒霉蛋,都比他有钱。

    而且,更要命的是,他终究是个从小地方出来的人。

    在这长安,他连一个熟识的同乡都没有,连一个能搭得上话的座师都找不到。

    堪称没背景、没关系、没靠山的三无人员。

    眼看着同科放榜的那些士子,要么有世家长辈引荐,要么去各个权贵的府邸投了干谒的诗文,每日里迎来送往,觥筹交错,他却只能待在国子监没人搭理,想活动活动关系,都找不到门朝哪边开。

    无奈之下,也只能认命,想着既然自己没有门路,那就老老实实按朝廷的规矩来。

    朝廷往哪儿安排他,他便往哪儿去,哪怕是去穷山恶水的地方当个芝麻绿豆大的官,他也认了,绝不挑剔。

    于是,在中第之后的半个月,陈仿怀揣着那张证明他进士身份的文书,满怀希望地跑到了吏部衙门去报到,等着朝廷给他安排官职。

    跑了好几趟,那正眼都不瞧他的守门衙役才斜着眼睛,进去通报了一声,让他见到了负责选调的吏部主事官员。

    陈仿弓着腰,双手捧着自己的履历文书,小心翼翼地询问自己将要任职何处,又何时能够赴任。

    那名主事官员,靠在太师椅上,接过文书,随手翻了翻,见陈仿没有其他动作,这才丢到一旁。

    然后,砸吧了半天嘴,才拖着长长的官腔开口了:“陈仿是吧?”

    “按大乾的制度说呢,这中了三甲,也是有资格直接安排外任,去地方上当个县令或者县丞的。”

    “但...”

    那官员故意拖长了声音,叹了口气,满脸的为难。

    “你有所不知啊,如今这天下,地方上的官员大多安居其位,这实缺嘛,实在是没了,你这事儿,难呐...”

    陈仿听得心里一凉,但还是不死心,呐呐问道:“那...地方上若是没有实缺,敢问大人,长安京城之中,各个部司,可有需要在下效劳的地方?”

    听到这话。

    那名主事官员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竟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直接笑了出来。

    他指着陈仿,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书呆子,倒是想得真美!考个区区三甲末流,连二甲的边都没摸到,还想直接留任京城六部?”

    “行了行了,本官也没空跟你废话,耐心回客栈等着吧,什么时候地方上有了实缺,吏部自然会发公文通知你,到时候你再去地方上任就是。”

    陈仿被这番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吏部衙门,站在繁华的长安街头,看着那些穿红着绿、前呼后拥的大官轿子从面前经过。

    万万想不到。

    自己拼死拼活读了好些年书,好不容易考过了这天下最难的科举,居然,沦落到了要排队等官做的地步!

    那这考过了,跟没考过,到底有什么区别?!

    实在是天都塌了。

    他也是后来在京城里苦苦等候了许久,才从那些同样落魄的同年口中,听明白了一个无可奈何的道理。

    简而言之,大乾朝廷为了彰显文治,科举连开。

    三年一考,甚至偶尔还有恩科。

    这也就导致了,全天下中第的进士,数量总是在不断变多,如同韭菜一样一茬接着一茬。

    但是!

    天底下的官位,从大乾开国定下州郡县建制起,就只有那么些!

    而且,大部分官员只要不出大错,不被贬谪,一个官位一干就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哪里有你考中了,就一定有官位给你坐的道理?

    除非你是头甲的状元、榜眼、探花,或者二甲排名靠前的精英,朝廷自然会用心培养,要么直接走入朝堂要紧衙门,要么去地方任职积累政绩,而像他陈仿这种,三甲末流,说句不好听的,在大多数人眼里,跟个只中了乡试的举人,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了。

    毕竟,按大乾律例,举人也是有资格当官的。

    而说来也巧,举人想要当官,和他如今的处境一样,也是靠等,也就是所谓的“候补”。

    哪一年,吏部那边的名册上一看,哎,某个地方上的官员病死了,或者致仕了,有了个实缺。

    吏部会先考虑当科新中的那一批,如果当科的都有去处了,就在那没有安排官职的过往历届中第之人里面选。

    如果在这里面,官员都觉得没有“合适”的,那就会退而求其次。

    在那些在吏部报了名碟,排着长队望眼欲穿的举人堆里,挑挑拣拣。

    若是某天心情好,在名册里看到个顺眼的名字,大笔一勾,就算那个举人家里的祖坟冒了青烟,一步登天去上任了!

    反倒是把排在前面的进士给挤了下去!

    按理说,从举人里拔擢官员,这不过是朝廷在极缺人手的情况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的规定。

    但,这世上的事情,尤其是牵扯到权力和官位的事情,总经不住人去钻营,因为只要一钻营,那些深谙官场三昧的人就会发现,这里面可操作的空子,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因为,最终决定让谁去补那个实缺的权力,一切的一切,都是吏部的那些官吏说了算!

    科考的成绩?家境籍贯?文章诗词?这些东西,都是评判标准!甚至就连外貌身高、言谈举止,都能成为官员卡人的理由!

    说到底,这就是只看他主事官员的心意。

    这不就是他想让谁当,就让谁当吗?!

    比如说,规矩上是让你按资历排队。

    但谁让那负责挑选的吏部官员,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看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非觉得你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实事,是个不可多得的治政奇才呢?

    这个时候,他就不管你前面排队眼巴巴等着的人还有多少,也不管你到底是正经中的进士,还是只是个走了狗屎运的举人。

    他就是要一意孤行,跨过所有人,提拔你去上任!

    这叫什么?这叫“简拔于微末,不拘一格发现人才”!

    --简而言之,那高高在上的吏部官员,自然是不会屈尊降贵,主动开口向你一个小小的候补官员要钱的,但我不开口向你要,你却不能不懂事,不能不送!

    送得多,门路找得准,那你就是那个奇才,就能早点上位,去地方上作威作福。

    送得少,那就只能委屈你往后排排,等哪天实缺多了,或者前面的人死光了,再轮到你。

    你要是完全不送,或者穷得叮当响...那就是你不识抬举了。

    就当大乾朝从来没开过那一科,就当你这个人从来没考过科举就好。

    你若是识趣,就安安心心卷铺盖回老家继续种田,只当是做了场春秋大梦。

    你若是不死心,非要在京城死等,那等个三四年,就算你家祖坟显灵,运气极好。

    等上个七八年,在长安耗尽青春,那是常态。

    至于一等十几年,头发等白了都没等到一个官位的,也不是没有,只不过,一般没有深厚关系,或者送不起真金白银的寒门子弟,也多半活不到那个时候,早就饿死、病死在长安城的冬日了。

    啊,当然。

    以上所有的这些排队、候补、塞钱的规则,完全,且绝对不包括那些从世家门阀出来的考生。

    别说五姓七望了,普通的世家子弟,只需在吏部报到时露个脸,自有家族里的长辈书信往来,或是由朝堂上的部堂大员亲自过问关照。

    不消半个月,那些流着肥油、政绩易显的好地方,便会妥妥帖帖地落入他们的囊中。

    人家在进考场之前,或者金榜刚放的时候,就已经在家族的谋划下,想好去哪儿上任了。

    这等折腾,从来都是留给寒门世子的,跟人家没有半个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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