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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二十五章 社戏 (第2/3页)

“幺妹,要去看戏不?”

    我心里一惊,怕惊动了屋里的母亲,又实在馋那大戏,便轻手轻脚地跑过去,踮起脚尖问他:

    “船都没了,大人也不让去,怎么去?”

    水生咧嘴一笑,抹了抹汗,提议道:“八公公那只旧毛板划子,不是泊在村东头的柳树下么?他今日去了镇上,明天才回,船就空在那里,我们自己摇了去!”

    门外,几个别的男童女童,像是得了什么号令,也跟着压低了声音在墙外喊起来:

    “去吧!去吧!幺妹,一起去!”

    我还在犹豫,毕竟偷船是件大事,而且也的确害怕太公生气,父亲也跟着生气...

    他们见我犹豫,便极力地撺掇着。

    阿发也在墙头拍着胸脯说道:“我写包票!那船底阔,稳当得很!我们又都是识水性的,连幺妹你,不都能在沅水里凫出半里地去么?出不了什么事的,早去早回就是了!”

    是啊,大人们此刻多半都在祠堂里忙活着听太公训话,母亲在屋里借着油灯纳鞋底,又不能出门。

    我这么一想,总觉得什么族规,什么大人,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我点了头,溜出了门,其他人热热闹闹地围着我,立刻一哄地出了去。

    看不见家门的那一刻,我原本很重的心,忽而轻松了,在这寂静的冬夜里,我的身体也似乎舒展到说不出的大。

    月亮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得沅水的河面上一片银白,大家蹑手蹑脚地向村东头摸去,到了那棵大柳树下,果然,八公公那只旧毛板划子,正静静地泊在水面上,随着水波微微摇晃。

    大家先去解那系在树根上的麻绳,那绳子有些旧了,打着死结,阿发用牙咬,水生用手解,费了好大劲才弄开。

    随后,我们挨个跳下了划子,水生站在船头,拔起了前篙;阿发个子最大,力气也最足,便站在船尾,摇起了那把木橹。

    我和几个年幼的男童女童,则乖乖地坐在船舱中间,较大的几个孩子聚在船尾帮着阿发。

    点开船,水生用竹篙在埠石上用力一磕,划子退后了几尺,摆正了方向,即又上前。

    趁着江面上吹来的一阵风,划子悄无声息地出了河湾,径向赵家沱去了。

    两岸的农田,早已经收了冬,光秃秃的,大人们在地里栽的冬麦还没发芽,倒是河底的水草,虽然枯败了些,但依然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冬夜湿冷的水气中,扑面的吹来。

    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

    淡黑的、起伏的连山,在月光下成了剪影,随着划子的前行,都远远地向船尾跑去了。

    但我却还以为船慢,我心里砰砰直跳,一面是兴奋,另一面,是怕父亲从祠堂回来,发现我不见了。

    “快些,阿发!再快些!”我催着他们。

    阿发在船尾将那橹摇得“嘎吱嘎吱”作响,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笑骂:“你这死丫头,催什么催,再快这旧船就要散架了!”

    船舱里,大家吵吵嚷嚷,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着等会儿到了赵家沱,要去哪里看,要怎么才能不被大人发现,这种一堆孩子背着大人在一起冒险的刺激感,让这冬夜的寒风似乎都不那么冷了。

    就在这喧闹声中,突然,我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音。

    那大概是从极远处传来的横笛声。

    那笛声在空旷的水面上飘荡,宛转,悠扬。

    听到这笛声,我不由得安静了下来,使我的心也跟着沉静。然而,在沉静之余,我又忍不住害怕起来。

    这毕竟是违反了太公的禁令的。我总觉得,这次若是被发现了,回去怕是要脱层皮了。

    可是,那笛声又如此好听,彷佛在召唤着我,我又想着,只要能看上这出大戏,就算回去挨顿打,也是划算的。

    前方,渐渐出现了光亮。

    那火光接近了,开始只是一星半点,后来便是点点相连的渔火,大家都高兴起来,等过了那片黑压压的松柏林,船便弯进了一个宽阔的叉港。

    于是,赵家沱,便真在眼前了。

    最惹眼的,是屹立在庄外临河空地上的一座大戏台子,那戏台,比往年村里请来搭的要大得多,也高得多,戏台四面,挂着几十盏大灯,将整个台子照得通明。

    那明亮的灯火,模糊在远处的月夜中,和周围漆黑的空间几乎分不出界限,我揉了揉眼睛,疑心那只在过年年画上见过的仙境,就在这里出现了。

    然而,我们的划子根本近不得台旁。

    因为那戏台前的水面上,早就挤满了一望乌黑的看戏人的船篷,不仅是赵家沱本地的,十里八乡那些胆大、不愿受宗族约束的船户和佃农们,都偷偷划了船来。

    远处还有那些乡绅老爷们的船,比乌蓬大得多也亮得多,就远远泊在河心,旁观着这河边的一幕幕。

    大船挨着小船,船舷擦着船舷,密密麻麻,水泄不通。

    阿发试着往前挤了挤,险些撞翻了一只小枪划子,惹来一阵低声叫骂,我们只能在远远的芦苇荡边下了篙,将船停住。

    此时,台上正热闹。

    锣鼓声渐渐歇了,胡琴幽咽地拉了起来。

    我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满心期待着那个能翻八十八个筋斗的铁头老生出来。

    可是,出来的却不是。

    台上场景和以往的曲目大不相同,背景被挂上了一块画着雪景的幕布,一个穿着破旧红袄的苦命姐姐,被几个人推搡着上了台。

    接着,一个留着八字须、满脸横肉,穿着绸缎长衫的恶老爷,手里拿着一根马鞭,趾高气昂地走了出来。

    那苦命姐姐跌坐在雪地里,开口唱了起来。

    那唱腔悲凉得很,没有以往酬神戏里那种咿咿呀呀、让人听不懂的咬文嚼字,而是用我们这带人都能听懂的楚调乡音。

    她唱的是,她爹爹被这恶老爷逼债,大雪天里,被逼着喝了盐卤,活活死在了家里。她哭得凄惨,随后又被那恶老爷强抢了去,要在庙里受尽折磨,做牛做马。

    随着这悲凉的唱腔,台下的看客们,渐渐没声了。

    原本那些因为之前曲目而响起的喝彩声或者嘲笑声,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河滩,几百只船上的上千人,都变得沉默起来,只能听见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叹息。

    我看着台上,那恶老爷挥舞着手里的马鞭,狠狠地抽打在那个姐姐身上。

    这就像前些年戏里,那些穿着红衫的丑角,被花白胡子的老头用马鞭打一样。按理说,这种滑稽的动作,总是会引来大家一阵哄笑的。

    但今晚,却没人能振作起来精神笑。

    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扑簌簌地就流了下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看着台上那个无助的姐姐,只觉得她,就像是村里前年死去的春秀姐一般可怜。

    春秀姐是个极好极温柔的人,总会给我留些甜草根吃,可就因为她生下来就是个女儿,家里穷,被旁人指指点点,还有闲汉喝醉了翻她那破了半扇的窗子,事情传出来,她就被指点得更厉害了,最后些彩礼,被太公做主,硬生生地卖给了邻村一个瞎了一只眼、动辄打人的老鳏夫。

    春秀姐逃回来过一次,却被父母和太公以“不守妇道”为名,捆在祠堂前打了一顿,又要送回去。

    那天夜里,春秀姐没有哭,只是投了村后那个深不见底的水荡子。

    台上那个姐姐的哭喊,彷佛就是春秀姐那晚沉入水底前的绝望哭声。

    正当台上唱到那姐姐不堪折磨,逃进了深山老林,没有盐吃,那一头青丝生生熬成了白发,成了山里人见人怕的“仙姑”时。

    台下的人们终于忍不住了。

    我听到旁边的船上,有汉子捏着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满场的乡亲,咬牙切齿,有的人甚至站了起来,红着眼睛,那眼神,恨不得直接冲上台去,生生撕了那个满脸横肉的恶老爷。

    我倒是没想太多--大概是哭得惨了,肚子里“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在戏台下看戏的时候,岸边总是有许多挑着担子卖小吃的商贩的,卖些炒米、饴糖、甚至煮豆腐。

    可是我们几个是偷跑出来的,兜里空空,只能趴在船舷上,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吃,咽着口水。

    这时候,水生凑了过来,提议道:“幺妹,饿了吧?咱们去偷豆子吃!”

    “去哪里偷?”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

    “就这岸边的田里!”水生指了指不远处的坡地。

    大家轰然说好。

    我们悄悄地下了船,摸黑爬上了岸。

    所谓豆子,我们这里多唤作“罗汉豆”,通常是秋天播种,冬天在地里长着,次年春末夏初收获,甚至有所谓的“春花”之称。

    但有些人家种得早,这冬天尚未干枯的时候,地里便会有一些结得早的老豆荚,虽然不如春天的鲜嫩,但对于饿急了的孩子来说,却是绝佳的美味。

    我们在远离台子的角落,摸索着摘了一大兜老豆荚,又在河边的枯树下找了些干燥的柴火,在船上寻了个破瓦罐,去河里打了些水,便在一处背风的土坎下,煮起豆子来。

    不多时,水开了,煮豆的清香在冬夜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阿发迫不及待地捞起一颗,顾不上烫,在手里倒腾了几下,便塞进嘴里,嚼得吧唧作响。

    “好吃!”阿发含混不清地说着,随即又撇了撇嘴,“就是没盐巴,淡了些。”

    我们围在火堆旁,吃着热乎乎的罗汉豆,在这个距离看过去,戏台那边只觉得夜气氤氲,戏子脸上那些代表着恶人的脸谱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刚刚那些因为白发仙姑而泛起来的沉重、压抑的感觉,在这温热的豆香中,都慢慢消散了许多。

    忽而。

    赵家沱后方的坡地上,亮起了一大片杂乱的火把。

    “别唱了!你们这些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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