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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0章 番外篇:宇文氏,活在纸上的人 (第1/3页)

    序:一沓纸

    我把万娘娘那本册子,抄完了。

    抄了两个冬天。头一个冬天抄到一半,我怀着身子,手肿,笔捏不住,停了两个月。

    第二个冬天接着抄,抄到今年正月,我又生了,又停了。

    前几日才收的尾。

    收尾那天,我把两沓纸摆在案上比了比。

    她口述的那一沓是草的,我记得急,字歪,中间有几处涂改。

    我重抄的那一沓是干净的,一笔一画,没有一个错字。

    我坐在那儿看了半晌。

    我这两个冬天,是替一个人把她这一辈子记下来了。

    那天夜里她问我一句话。她说,宇文丫头,写这么多,以后给谁看啊。

    我当时没答上来。

    我答不上来是因为我在想另一件事。

    我在想,我这一辈子,谁替我记。

    ·

    我今年二十六。

    我这二十六年,外头的人是这么看的:

    我是许国公宇文述的女儿。

    我爹是大隋左翊卫大将军,杨广最信的人,家里富到什么样子,长安城里传了几十年。

    我进了大唐的宫,封昭仪。

    太上皇要立我为后,我没受。

    我生了五个孩子,一胎三个,一胎两个,都活着。

    如今我住在大安宫,有自己的院子,有自己的丫头,太上皇每日要来看孩子,皇后娘娘管我叫母妃。

    这些都是真的,一件不假。

    所以人家说我这一辈子,是命好。

    我听过好多回了,宫里的丫头背着我说,说得羡慕,朝上有人当着我说,说得客气。

    连我娘家那头还剩的几个远房,写信来也是这么说的。

    命好。

    我这二十六年,没有一日是我自己选的。

    我从来不跟人说这个。跟人说这个,人只会以为我不知足。

    所以我要自己写下来。

    写给元嘉,写给澄霞,写给昭阳、婉月、元霸。

    你们五个,将来长大了,总有一天会有人跟你们说,你们的娘是宇文述的女儿。

    他们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是什么样子,我猜得着。

    到那时候,你们就来看这个。

    我这里头没有一句冤枉话,也没有一句掩着的话。我是那样长起来的,我是那样进宫的,我是那样活到今天的。

    好也是真的,苦也是真的。

    ·

    我写字慢。

    这一沓要写好几夜。写完了我搁在匣子里,压在万娘娘那本底下。

    等你们认得字了,自己翻。

    大兴城的四进院子

    我生在大兴城的宇文府。

    那时候还叫大兴,不叫长安。

    改回长安是唐立了以后的事。我小时候写“大兴”这两个字,写了七八年,后来一夜之间,这两个字就不能写了。

    我们家的宅子在城东,四进。

    我说四进,你们大约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从大门往里走,得穿过四道院子,才到最后头的正房。头一进是门房和车马,二进是外客厅,三进是内厅和我爹的书房,四进是内眷。

    我住在第四进的东厢,从我记事起就住那儿,一直住到我出府。

    我这一辈子头十三年,就在那一进院子里。

    那院子有多大?我量过。我八九岁的时候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拿脚量。从东厢的门口,走到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十九步。从石榴树走到西厢,二十一步。绕着院子走一圈,一百零四步。

    我一天能走三十几圈。

    我娘不许我出那道二门。

    不是不许我出府,是不许我出内眷这一进的院门。

    ·

    我娘不是我爹的正室。

    我爹的正室早没了,我出生前就没了。府里那些年是没有主母的,管事的是一个姓崔的姨娘,我叫她大姨娘。

    我娘姓什么,我到今天也不太清楚。

    我小时候问过一次。我娘正在给我梳头,梳子在我头发里停了一下,然后说,你别问这个。

    我就没再问。

    我娘生我的时候,据说很凶险。生完了身子就坏了,一年里有大半年在床上。她话很少,一天说不了十句。她也不出那道院门,不过她是不想出。

    我娘有一样东西,是一个针线笸箩。

    那笸箩是柳条编的,边上磨破了两处,用布条子缠着。她一辈子就那点东西:几根针,几团线,一把小剪子,一块磨得发亮的顶针。

    她坐在窗底下做针线,从早做到晚。

    她做的东西不是给谁的。府里的衣裳都是外头的绣娘做的,用不着她。她就是做,做完了收起来,收在箱子里。

    我十岁那年翻过那个箱子。

    里头是三十几双鞋底。

    一模一样的三十几双,大小也一样,都是女孩的尺码,都是我七八岁时候的尺码。她一直在做,做到我脚已经长过去了,她还在做那个尺码。

    我把箱子盖上了。

    我没跟她说我翻过。

    ·

    我爹一年到我们这一进院子来不了几趟。

    我十三岁之前,见过他的次数,我数得清。二十七次。

    我从五岁起就记,记在一张纸上,画杠。

    他每次来都是一样的。他站在院子中间,我们几个孩子排开跪下,他问一遍功课,问一遍身子,然后进正房去看大姨娘,说一会儿话,走。

    他从来不进我娘的屋。

    有一回,我记得很清,是我九岁那年的秋天。他问到我,问我念到哪儿了。我说念到《毛诗》。他说背一段。我背了《蓼莪》。

    背到“哀哀父母,生我劳瘁”那一句,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是他二十七次里头,唯一一次看我。

    我背完了,跪在地上等着。

    他说了一句:“这一篇不该给女儿家念。”

    然后他走了。

    我第二天就把那本《毛诗》收起来了,再没打开过。

    ·

    我爹在外头是什么人,我是从丫头们嘴里知道的。

    丫头们说,老爷是左翊卫大将军,是许国公,是天底下除了皇上最有权的人。丫头们说,老爷一句话,能让谁家满门都没了。丫头们说,宫里的赏赐,一年往咱们府里送十几趟。

    丫头们还说,老爷贪。

    这话她们不敢大声说,是我躲在廊柱后头听见的。她们说老爷收东西收得凶,说边关的将军进京要先来咱们府里“问安”,说“问安”是什么意思你不懂就别问。

    我那年十一。

    我记住了“问安”这两个字。

    后来我在大唐的宫里住了八年。我看着有人往这个宫里送东西,送给尹德妃,送给张婕妤,送给别人。送东西的人脸上那个样子,跟我十一岁那年在廊柱后头看见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我那时候才明白丫头们说的“问安”是什么意思。

    我在那个院子里长到十三岁,念了书,学了字,学了琴,学了针线,学了怎么走路怎么坐怎么站。

    我什么都学了。

    除了跟人说话。

    那个院子里没有人跟我说话。我娘一天说不了十句。大姨娘管着府里的事,见我只问一句“功课做完了?”。我那些兄弟不住在这一进,我一年见不了他们几面。

    丫头们不敢跟我多说。

    所以我小时候最会的一件事,是听。

    我能听出院墙外头过去的是马车还是牛车。我能听出丫头们的脚步声哪一个是谁。我能听出前头厅里今天来了客人,还是没来。

    我一句话不说,什么都知道。

    这本事我一辈子没丢。

    后来在大唐的宫里,我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

    大业十二年,我爹

    我爹是大业十二年没的。

    那年我十一。

    他病了很久,从春天病到冬天。府里那半年是一团乱麻——先是宫里的太医天天来,后来是宫里的赏赐天天来,再后来是皇上亲自来了一趟。

    杨广到我们家来的那天,我在第四进院子里,站在院门后头,从门缝里往外看。

    我看不见人。四进院子隔着三道门,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只听见外头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府里那么多人,那么大的宅子,一点声音也没有。

    那种静,我这一辈子只听过两回。

    第二回是八年之后,在长安的太极宫,六月初四那天上午。

    ·

    我爹咽气那天,我被叫到前头去了。

    那是我头一回进第三进的正房。

    屋里挤了很多人。我那些兄弟都在,大哥化及、二哥智及、三哥士及,还有一堆我认不出的人。屋里烧着炭,闷得人喘不上气,混着药味儿。

    我爹躺在床上。

    我认不出他了。

    我上一回见他是那年春天,他还是那个站在院子中间问功课的人。这会儿床上那个东西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支起来,嘴张着,喉咙里有声音。

    我跪在最外圈。我前头跪着七八个人,我什么也看不清。

    跪了很久。

    后来屋里有人哭起来了,一屋子跟着哭。

    我也哭了。

    我跪在最外圈哭,眼泪是真的往下掉。

    可我这一辈子有一件事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那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我爹。

    我心里想的是——我明天还要不要交功课。

    我十一岁,跪在我爹的床前哭,心里在想功课的事。

    我为这个,恨了自己二十年。

    一直到我自己生了孩子。

    我头一胎生完,抱着那三个小东西的时候,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我十一岁的时候,我爹在我心里就是个一年来二十七次、站在院子中间问功课的人。他在我心里的位置,就那么大。

    我哭得出来,已经是我对得起他了。

    ·

    我爹发丧的时候,皇上给了极大的体面。

    赠司徒、尚书令、十郡太守,谥恭。陪葬。仪仗从我们家门口一直排到城门。

    那一天全城的人都在看。

    后来我知道,那一天以后,我们家就开始往下走了。

    我爹在的时候,宇文家的门是天底下顶硬的一道门。他一没,那道门就是纸的。

    只是那时候没人看出来。

    我大哥化及接了官,二哥智及也接了。他们两个那些年在外头做的事,我在第四进的院子里,一点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娘的病更重了。

    我十二岁那年冬天,我娘不做针线了。

    她坐在窗底下,手里还捏着那个笸箩,可她不做了。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说话了。

    她说:“阿丑。”

    我小名叫阿丑。我娘起的,说是丑名字好养活。

    我说:“娘。”

    她说:“你以后要是能出去,就别回来。”

    我说:“出去哪儿。”

    她说:“哪儿都行。”

    那是她跟我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三个月之后她没了。

    她那个笸箩,我留下了。

    我带着那个笸箩进了唐宫。我在太极宫住了八年,那个笸箩一直在我箱子底下。

    后来我到了大安宫,才敢把它拿出来。

    我这些年给孩子们做的鞋,都是拿那把小剪子剪的。

    那把剪子比我年纪大。

    大业十四年,三月十一

    我们家出事,是我十三岁那年三月。

    那年皇上在江都。我三个哥哥,大哥二哥都跟着去了。三哥士及那时候不在江都,在别处。

    三月十一,江都出事。

    消息传到大兴城,是四月里的事了。

    那天我在院子里。我记得那天日头很好,我在石榴树底下站着,石榴刚打了花苞。

    前头忽然乱了。

    我先听见跑的声音——不是一个人跑,是很多人一起跑,从三进往四进跑,又从四进往三进跑。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是有人尖叫。

    我站在石榴树底下没动。

    我那时候还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知道出了极大的事。因为我们家的规矩极严,从我记事起,府里没有人跑过。

    后来大姨娘的丫头跑到我跟前,抓着我的胳膊。

    她说:“姑娘快回屋,把门闩上。”

    我说:“出什么事了。”

    她说:“皇上……皇上没了。”

    我说:“怎么没的。”

    她张着嘴,没说出来。

    她的手在我胳膊上抖。

    我又问了一遍:“怎么没的。”

    她说:“是……是大郎。”

    ·

    我在屋里闩了三天门。

    那三天里我什么也没吃,也没睡。我坐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声音。

    外头一直在乱。头一天是哭,第二天是搬东西,第三天来了兵。

    第三天来的兵没进第四进。他们在三进的院子里站着,站了半日,然后走了。

    后来我知道,那是京里的官来查问的。查完了没动我们家。因为那时候大兴城已经乱了,李家的兵在关中,谁也顾不上一个死了两年的老将军家里的女眷。

    三天之后我开了门。

    府里少了一半人。丫头跑了,仆役跑了,能拿走的东西都被拿走了。

    第四进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花苞掉了一地。

    我在那院子里站了很久。

    我那时候十三岁。我听见的那句话,我想了三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大哥把皇上杀了。

    我姓宇文。

    ·

    我这一辈子有一句话,从来没有说出口。

    我到今天写在这儿,是头一回。

    我大哥杀皇上那年,我十三。我在大兴城的第四进院子里。我一辈子只见过我大哥不到二十次,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

    他做那件事,没有一个字跟我商量。

    他做那件事的时候,我在院子里量步子。

    可是从那天起,天底下所有人看见我,头一件事就是想起他。

    我这一辈子,是替我大哥活的。

    不是替我爹。我爹给了我一个姓,那个姓从前是好的。

    是我大哥把那个姓变成了另外一样东西。

    聊城

    第二年闰二月,我大哥在聊城被杀了。

    杀他的是窦建德。

    他在魏县自己称了帝,国号许。称了两个月,兵散了,往聊城跑,被围住,破城,抓了,杀了。

    我二哥智及也是那次杀的。

    这些事我都是后来听说的。那一年我在长安,在我三哥士及的宅子里。

    我三哥士及是唐臣。

    他早年跟李渊有过来往,唐兵进关中的时候他就归了,还得了官。江都的事跟他没牵扯——他那时候不在江都。

    所以我们家出了两个逆首,一个唐臣。

    我是靠那个唐臣活下来的。

    ·

    我要说一件事。

    这件事我记了十几年,我一直不敢想,可我今天要写下来。

    我三哥娶的是南阳公主。

    南阳公主是杨广的女儿。她跟我三哥有一个儿子,叫禅师,那年十来岁。

    江都的事出了之后,公主跟着我大哥的军队走,后来落在窦建德手里。

    窦建德要杀宇文家的人。

    他问了南阳公主一句话。他说,宇文士及不在这儿,那个孩子还小,你要是想留,我就留下。

    公主答的是什么,后来传遍了天下。

    她说:宇文家的种,不能留。

    那孩子被杀了。

    公主出了家。

    我三哥后来去找过她一回,在洛阳。她在庵里,隔着门不见。我三哥在门外头说了很多话,她只回了一句。

    她说,你们家杀了我父亲,我杀了你儿子,你和我,两清了。

    ·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十四岁。

    我在我三哥宅子里,从丫头那儿听见的。

    我听完,回屋坐了一夜。

    我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她是对的。

    我一个宇文家的女儿,我坐在那儿想,我嫂子把我侄儿交出去,她是对的。

    我不是被逼着这么想的。我是自己这么想的。

    因为我那时候已经明白了,姓宇文这三个字,往后是要拿命去偿的。

    我十四岁那年,我给自己定了一件事。

    我这一辈子不生孩子。

    不生。

    我姓宇文,我不能再往这世上添一个姓宇文的人。

    我这个念头,从十四岁一直守到二十三岁。

    守了九年。

    后来我一胎生了三个。

    那年我抱着那三个小东西,坐在床上,一整夜没睡。

    我不是高兴,也不是难受。

    我是在跟我十四岁那年的自己说话。

    我跟她说:你说得对。可我做不到。

    进宫

    我进李渊的宫,是武德三年。

    那年我十五。

    这件事怎么来的,我到今天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因由。我只知道结果,中间那些,没有人跟我说过。

    我记得的是这样:

    武德三年冬天,我三哥从外头回来,进了内院。他跟我说了一炷香的话。

    他说的头一句是:“阿丑,家里就剩你了。”

    这是实话。我娘没了,大姨娘那年秋天也没了,我那些庶出的姐妹早年嫁出去的,出了事以后死了两个,散了三个。宇文家在长安,就剩他一个男的,我一个女的。

    他说的第二句是:“你不能一直住在我这儿。”

    这也是实话。他是唐臣,他家里养着一个宇文家的女儿,年年有人拿这个说话。

    他说的第三句我记得最清。

    他说:“宫里下来话了。”

    我问:“什么话。”

    他说:“太上……皇上要人。”

    我没有问是谁定的,也没有问是怎么定的。

    我十五岁,我知道这种事没有可问的。

    我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他说:“开春。”

    ·

    进宫那天是二月。

    我坐的车,从我三哥宅子的侧门出去。

    我三哥送到门口。他站在那儿,穿着朝服,脸绷着。他要开口,我先说了。

    我说:“三哥,你别说了。”

    他就没说。

    车走了。

    我在车里坐着,掀了一次帘子。

    我看见长安的街。我十三年没出过那道院门,我第一次看见长安的街是十四岁那年从家里搬到三哥宅子那一趟,坐在车里,也是掀帘子看的。

    那一趟我记得街上很乱,人都在跑。

    这一趟街上不乱了。铺子开着,有人挑着担子走,路边有小孩在打陀螺。

    我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了。

    我那时候想的是:这就出来了。

    我娘跟我说,你以后要是能出去,就别回来。

    我出来了。

    我出来是进宫。

    ·

    我头一回见李渊,是进宫的第三天。

    在太极宫,一个偏殿。

    那天来了六个人,都是新进的。我们六个跪在殿里,等了很久。

    后来他进来了。

    我没敢抬头。我看见的是一双靴子,从我面前过去。

    他在上头坐下了,说了一句:“起来吧。”

    我们起来了。

    他一个一个问话。问姓什么,多大了,哪儿的人。

    问到我。

    他问:“你姓什么。”

    我说:“臣女姓宇文。”

    殿里静了一下。

    我那时候低着头,我看见我自己的手在抖。我把手往袖子里收了一寸。

    他没说话。

    我跪着,等着。

    我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完了。

    我从进这个宫门起,我就知道这一句“姓宇文”早晚要说出口。我不知道说出口之后会怎么样。我想过很多种。我想过被打出去,想过被送到别处,想过更坏的。

    上头过了很久才有声音。

    他说:“抬起头来。”

    我抬了头。

    我第一次看见李渊的脸。

    那年他五十五。他坐在上头,穿着常服,脸有点浮,眼睛底下是青的。他看着我。

    他看了大约三息。

    然后他说:“你爹的事,跟你不相干。”

    就这一句。

    然后他往下问第五个人去了。

    ·

    我跪回去以后,一直到出殿,我一句话没说,一步没走错。

    出了殿门,走到廊上,我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

    我不是因为高兴。

    我是在想那句话。

    “你爹的事,跟你不相干。”

    他说的是我爹。

    我爹是许国公,是隋的大将军,是杨广的人。可我爹是病死的,死的时候还是国之柱石,赠司徒,谥恭。

    我爹的事,本来就跟我不相干。

    杀皇上的是我大哥。

    他没提我大哥。

    他一个字没提。

    我在那根柱子边上立着,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告诉我:这个宫里,从今天起,我姓宇文,我爹是宇文述。

    我大哥那件事,不许提。

    不是宽宥。是抹掉。

    那八年,宫里没有一个人在我面前提过江都。

    没有一个人。

    ·

    这就是我进宫。

    外头人说起我进宫,都说是“选入”。

    “选”这个字,是给人看的。

    我进宫那天的车,是从侧门出去的。我从头到尾,没有被人问过一句“你愿不愿意”。

    我十五岁。

    我什么都不懂。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不能死。我一死,宇文家在长安就剩我三哥一个人了,那就更像是要绝了。

    所以我活着。

    我活得很小心。

    我在那个宫里住了八年,那八年,我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

    那顶凤冠

    武德五年,秋天。

    那年我十七。

    有一天夜里,李渊到我屋里来。

    他那些年常来。不是天天,一个月有那么两三回。他来了也不做别的,坐着说话。他那时候话很多,说朝上的事,说他哪个儿子又怎么了,说外头哪个州又反了。

    他说,我听。

    那八年我在他跟前,说过的话加起来,兴许还比不上他一夜说的多。

    那天夜里他没说朝上的事。

    他坐了半晌,坐得我心里发虚。

    后来他说:“朕想立你为后。”

    我当时正在给他倒茶。

    我把茶倒完了,把壶放下,跪下去了。

    我说:“臣妾不敢。”

    他说:“不敢什么。”

    我说:“臣妾出身不堪,不能污了中宫。”

    他说:“朕说了,你爹的事跟你不相干。”

    我伏在地上,没起来。

    我说:“陛下,臣妾说的不是家父。”

    殿里静了。

    那是我头一回在他面前把那句话往边上碰了一下。八年里就那一回。

    他没接。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

    过了半个月,他又提了一次。

    这一回是白天,在他的殿里,屋里还有旁人——两个内侍站在门边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他说,朕这后位空了七年了,总不能一直空着。

    我又跪下了。

    我说:“臣妾还是那句话。”

    他这一回问了我一句。

    他说:“为什么。”

    我跪在那儿。

    我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第一层我不能说:我要是当了皇后,我生的儿子就是嫡子。那时候东宫和秦王府已经斗得满城都知道了。再添一个嫡出的,我那个还没生出来的儿子,活不到十岁。

    第二层我也不能说:我要是当了皇后,往后大唐的史书上要写一笔——中宫宇文氏,宇文述女,宇文化及妹。这一笔写下去,写一千年。

    第三层我说了。

    我说:“臣妾在这宫里,安稳。”

    他看着我。

    他说:“你这是嫌朕的后位不安稳。”

    我说:“臣妾不敢。”

    他说:“那你就是嫌它累。”

    我没答。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他说:“行。”

    他说:“那就一直空着。”

    ·

    后来那个后位,一直空到今天。

    大唐立了十三年,没有过皇后。太穆皇后是追封的,她在唐立之前就没了。

    外头有人说,太上皇不立后,是念着太穆皇后。

    也有人说,是因为立不出来——尹德妃、张婕妤那几个争,谁也压不住谁。

    我没跟人说过我推了两回。

    这件事宫里知道的人不多。那两个站在门边上的内侍,一个在武德八年调走了,一个在玄武门那天死在宫里。

    所以这件事,如今只有他和我知道。

    他从来没再提过。

    ·

    我这一辈子,从生下来到十七岁,没有一件事是我自己定的。

    我住哪一进院子,念什么书,几岁开始学针线,什么时候搬去我三哥家,什么时候进宫,进宫以后住哪个殿——一件都不是。

    那一顶凤冠,是我头一样自己推掉的东西。

    我推的时候手是抖的。

    我推完了,回到自己殿里,坐了半夜。

    我不是后悔。

    我是在想一件事:原来我也能说“不”。

    我十七岁那年才知道这个。

    八年

    我在太极宫住了八年。

    这八年,外头看是这样的:宇文昭仪,正二品,四妃之下,九嬪之首。有自己的殿,有二十个宫人,四时的衣裳按品级发,节庆有赏。皇上一个月来两三回。

    八年里没有人为难过我。

    这是真话。真的没有。

    尹德妃跟张婕妤斗得那么凶,她们没斗到我头上。万娘娘吃斋念佛,不管事,也不管我。别的那些新进的小娘子,见了我行礼,叫一声昭仪,就过去了。

    我在那个宫里,像一件摆着的东西。

    我每天做的事,一年三百六十天都一样:

    天亮起来。梳头。用饭。抄经。用饭。做针线。用饭。睡。

    抄经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事。

    不是为了信佛。是因为那八年太长了,我得找点事把手占住。

    我抄了《金刚经》一百三十七遍。

    我数着的。抄完一遍,在纸边上画一个圈。那些纸我后来都烧了,进大安宫之前烧的,烧了三个时辰。

    ·

    那八年里,我认得的人有三个。

    一个是万娘娘。

    她住万春殿,离我那儿不远。我头两年不敢往她那儿去——她是元贞皇后身边的老人,是太穆皇后的姐姐辈,宫里最老的资历。后来有一回,我抄经抄到手抽筋,站在院子里甩手,她从廊那头过来,看见了。

    她问我:“你抄什么。”

    我说:“《金刚经》。”

    她说:“抄给谁。”

    我说:“抄给自己。”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那你抄错了。”

    我没听懂。

    她说:“抄给自己的,抄一遍就够了。抄一百遍的,是抄给死人的。”

    她说完就走了。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她说得对。

    我抄的不是给我自己的。

    我抄的是给我爹,给我娘,给我大哥,给我二哥,给我那个十来岁被杀了的侄儿。

    我从来没在纸上写过他们的名字。我一个字都不敢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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