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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5章 西城 (第1/3页)

    「那老夫问你。」

    老者的声音很平。

    「这句话问的是「知不知道「。不是「查到了什麽「。」

    「上头要问的,不是那位老书办是谁,那并不关键。」

    「要问的是,查这个案子的人,知不知道有这麽一个人。」

    「这里面的门道,很深。」

    「知道了,接下来看你怎麽办。」

    「不知道,说明你还没摸到位。」

    苏秦在心里把这句咀嚼了一遍。

    「所以,「他说,「这句话,是在验学生。」

    「对。」

    老者点头。

    「而且不是第一次验。」

    他抬起眼。

    「小子,你记性应该不差。」

    「殿试那天,帘边上那一眼,是验你。」

    「传胪之後,元度衡嘱咐你三个月只抄书,是替你把那一眼压住,等你站稳。」

    「这回,是第三验。」

    苏秦坐在矮凳上,一动不动。

    「前两回是隔着帘子验,隔着衙门验。」

    老者说。

    「这一回,是隔着一个堂官,验一句话。」

    「你答对了,往後的路,门会一扇一扇开。」

    「答错了。」

    老者顿了顿。

    「也不会有人动你。」

    「你今天就还是翰林院的修撰,明天还是。只是这条路,会慢慢地、安安静静地,绕开你走。」

    「绕开了,你再想回来,就难了。」

    苏秦点了点头。

    他心里没有慌。

    他把这一层听完,只是把自己原先想好的那个答法,又拿出来称了一遍。

    「学生明天打算这麽答。」

    他说。

    「堂官若问起那位老书办,学生只答四个字:学生见过。」

    「後面不解释,不评价,不引申。」

    「堂官再问什麽,学生再答。」

    说完,他看着老者。

    老者端着茶,没有立刻应。

    过了几息,他把茶喝了一口。

    「你为什麽不答「知道「?」

    「知道,是知道有这麽一个人。」苏秦说。」见过,是见过这个人。」

    「见过比知道重。」

    「重在哪里?」

    苏秦想了想。

    「知道,是从册子上知道。见过,是自己站在他面前过。」

    「前者可以是公务,後者一定有人情。」

    「学生跟堂官之间,只到公务。」

    「人情这一层,学生不替堂官做,也不替自己做。」

    「学生只说,见过。」

    「见过之後该不该有人情,由堂官自己判断。」

    老者捧着茶盏,看了他很久。

    很久之後,他把茶盏放下了。

    「好。」

    他说。

    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苏秦听出来,这一个字後面的东西,比平时那些话都重。

    後来又喝了两盏茶。

    那包粗茶,喝完了一半。

    老者忽然说了一件事。

    「小子,你跟老夫讲讲那位堂官。」

    苏秦想了想,把他知道的都说了。

    吏部堂官,姓什麽,名什麽,籍贯,哪一年中的进士,哪一年入的吏部,哪一年升的堂官。这些是公开的,翰林院里翻得到。

    他又说了两件小事。

    一件,是年前吏部考功时,这位堂官驳回了三个知府的考语,理由写得极短,只有四五个字,写的是「名下无实「。

    另一件,是去年秋,皇都附近有个县遭了水,报灾的文书在吏部卡了半个月。这位堂官最後是自己过问,把文书直接推进去了,前後用了三天。

    这两件事,都是苏秦在翰林院当值时听来的闲话。

    老者听完,端着茶,静了一会儿。

    「知道虚实,又肯推一把的人。」

    他说。

    「不多。」

    苏秦没接话。

    老者也不再说了。

    只是灯下,他又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小口,忽然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先帝爷那会儿,这衙门的堂官,是他自己挑的。」

    「挑了三年。」

    苏秦抬起头。

    老者把茶盏放下。

    「现在的这一位,不是先帝挑的。」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苏秦没有追问。

    这句话没说完,但意思够他了。

    起身要走的时候,苏秦问了一句话。

    「前辈,学生明日见完堂官,回来跟您说一声。」

    老者没有立刻应。

    他站起身,绕过案子,走到架子边。

    架子上是一排排抄好的旧册。他抽了一册出来,翻了两页,又推回去。

    然後他转回身子,看着苏秦。

    「明日。」

    他说。

    「你见完那个人,回来一趟。」

    「学生本来就要回来的。」

    「不一样。」

    老者摇头。

    「老夫有一样东西,明日念给你听。」

    苏秦站在门口,没有动。

    「什麽东西?」

    老者走回案後,坐下来,把手搁在案面上。

    案角那只黑漆匣子,就在他手边。

    他的手没有碰它。

    「一封信。」

    老者说。

    「在这只匣子底上,压了二百五十年。」

    「没人读过。」

    「老夫也没读过。」

    苏秦的心跳,慢了一拍。

    「为什麽没读过?」

    「因为不是写给老夫的。」

    老者的声音很平。

    「是写给,来问老夫那句话的人的。」

    「昨夜你问了那句话。」

    「那句话,是开这封信的钥匙。」

    苏秦从值房里出来的时候,廊下已经起了夜雾。

    薄薄的一层白,浮在青石地上,脚踩上去,是无声的。

    他走回自己的值房,关上门,在案前坐下。

    案角的黑页,还在那儿。

    他伸手按了按。

    温的。

    温得比昨夜更实在。

    苏秦坐着,把今夜听到的话,在心里排了排。

    堂官那句问话,是上头递下来的。

    三百年头一回。

    明日的茶馆,是第三验。

    而那只匣子底上,压着一封二百五十年没人读过的信。

    那封信的钥匙,是他昨夜问的那句话。

    「这三十年里,有没有人来看过您。」

    苏秦坐在灯下,忽然觉得这两件事,像是被同一根线穿着。

    一根线,从宫墙深处伸出来,穿过一个堂官的手,伸进这间翰林院。

    另一根线,从一只二百五十年的旧匣子里伸出来。

    两根线,在他这里,碰上了。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麽。

    他只知道明天之後,他会回来,坐在这间屋子里,听一个老人念一封信。

    苏秦把灯拨暗了些。

    他闭上眼,行了今日的衡岁诀。

    十柱称量。

    印柱上那粒砂,重量和昨夜持平。那条从印柱到名柱的细线,还搭在那儿。

    但今夜,线上多了一点东西。

    很细,很小。像是有一滴极细的水,挂在了线的中间。

    挂在中间,不上不下。

    苏秦感应着那一滴水,心里明白了一件事。

    这条线,快要成实了。

    线成了实,就是路。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雾很白。

    廊下那盏灯,隔着雾,光变得柔了,糊了,成了一团暖色的晕。

    苏秦看着那团晕,看了一会儿。

    然後他关了窗,回到案前,把黑页收进怀里,躺下。

    睡之前,他想起一件事。

    他起身,从抽屉里取出那包喝剩的粗茶,放在案面上。

    明天他不去文档司,要直接去西城。

    但他还是把茶放在案上,放在了最顺手的地方。

    放好,回到床上,闭上眼。

    明天午後,西城。

    一个茶馆,一个堂官,一句问话。

    答完了,回来。

    回来听一封二百五十年前的信。

    苏秦在黑暗里,把这两件事,摆在一前一後。

    然後他睡下了。

    次日清晨。

    苏秦起得比昨天还早。

    洗了脸,换了身乾净的常服,把那包粗茶留在案上,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苏禾追到门口。

    「哥。」

    「嗯?」

    「今天你要去见什麽人?」

    苏秦蹲下来,看着弟弟。

    「去见一个管着很多人的人。」

    苏禾认真想了想。

    「他会为难你吗?」

    「不会。」

    「为什麽?」

    苏秦笑了笑。

    「因为我不说假话。」

    苏禾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後点了点头。

    它信。

    它哥说的话,从来没有落过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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