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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 银杏树下的空位置 坐着一个不说话熟人 (第2/3页)

    但银杏树还是那几棵银杏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上刻着不同年代的“到此一游”和情侣名字的首字母,一层摞一层,像是一本被写了四十年的留言簿。树下的石凳也还是那几条石凳,被一代又一代学生坐得光滑发亮,冬天的阳光一照,泛着温润的光泽。其中有一条石凳,位置最偏,正好在一棵最老的银杏树下,被一圈矮矮的冬青丛半围着,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苏砚在那条石凳前停住了。

    “就是这里。”她说。

    石凳上已经坐了一个人。一个穿灰色夹克的老头,戴着一顶绒线帽,面前支着一个小马扎,马扎上摆着一个折叠棋盘。他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落子的动作很慢,每走一步都要想很久,完全不像是随便玩玩的架势。

    苏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认出那棋局是围棋。她对围棋一窍不通,但觉得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势很好看——黑子像一队攻城略地的士兵,白子像一堵层层叠叠的城墙,双方胶着在一起,看不出谁占上风。

    老头忽然抬起头,看了苏砚一眼。那是一双很老的眼睛,眼皮松垮垮地耷拉着,但眼珠还是亮的,像是两颗泡在水里的黑石子。他盯着苏砚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啧”了一声,把手里那颗白子放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是不是苏师傅的闺女?”

    苏砚愣住了。

    苏师傅。这个称呼她快二十年没听到了。父亲活着的时候,老校区附近的街坊邻居都这么叫他——不是苏总,不是苏先生,是苏师傅。因为他骑自行车修了二十年锅炉,整个片区的供暖管道都是他带人铺的。后来他下海开了公司,别人改口叫苏总,他还跟人急,说“叫师傅,师傅顺耳”。

    “您认识我爸?”苏砚的声音有点抖,像是从喉咙里往外搬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老头把棋盘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石凳上空出来的位置,示意她坐下。“认识。怎么不认识。我跟老苏在这棵树下下了八年棋。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他带棋子我带棋盘,他喝浓茶我喝白水,谁也不耽误谁。”他转头看了陆时衍一眼,又看了苏砚一眼,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你带的这是——?”

    “我爱人。”苏砚说。

    陆时衍冲老头点了点头:“您好,我姓陆。”

    “小陆。”老头打量了他几眼,像是在品一局棋的开盘,“看着挺稳当。做什么工作的?”

    “律师。”

    “律师好。律师能说会道,不容易被人欺负。你爸要是知道你找了个律师,应该挺高兴。”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苏砚的父亲只是出了趟远门,而不是已经去世了二十年。

    苏砚在石凳上坐了下来。这张石凳比她想象的要凉,隔着牛仔裤都能感觉到大理石的寒意顺着腿往上爬。她把两只手揣进羽绒服口袋里,缩着脖子,看着面前那盘没下完的棋。棋盘很旧了,边角处磨得发白,有几道裂缝用透明胶带粘着,粘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老人的手艺。

    “叔叔,您跟我爸下棋,谁赢得多?”

    老头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银色的假牙。“你爸让我三子,我还能勉强打个平手。有一回他感冒,脑子糊涂,让我赢了半目,记了整整一个冬天。后来每次下棋之前都要跟我念叨——老宋,今天你可得凭真本事赢我,不能再趁我生病。”他摇了摇头,“你爸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好强。下棋要赢,做生意要赢,连冬天在树底下晒太阳都要比别人多晒五分钟。”

    “他不是好强。”苏砚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他是怕输。他年轻的时候穷怕了,总觉得什么东西不攥在手里就会跑掉。”

    老头没接话。他从棋盘旁边的布袋子里抓了一把黑子,放在手里搓着,搓得哗啦哗啦响。银杏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吹落,其中一片打着旋儿落在棋盘上,正好盖住了天元位置。老头把叶子捏起来,搁在石凳旁边,动作很轻,像是在挪开一片不小心掉进水杯里的茶叶。

    “你爸走的那年,最后一个星期三,他没来下棋。”老头的声音忽然哑了一度,“我等了他一下午。第二天打电话去他公司,没人接。第三天我才知道他住院了。我去医院看他,他瘦得脱了相,躺在病床上,床头柜上还搁着一副新买的棋子。他说——老宋,这副棋你拿回去。等我好了,咱们换个地方下。医院院子里有棵银杏树,虽然没这棵大,但也还行。”

    老头把手里的棋子放回布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没等到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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