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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4 番外:燎原(一) (第2/3页)

现在总要去看看她。”

    小郭没有多问,只是嘱咐我世道乱,路上一切小心。又问我需不需要别的,只管告诉他。

    虽然小郭家境不错。可是他独立出来后,一切也要靠自己。我哪里能再劳动他。只说一切事宜都打点好了,只待不日动身。

    小郭提着帽子出门的时候,忽然回身,问我:“秋实姐,你对北伐到底怎么看?”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到带点稚气的脸,微微笑,反问他:“那你对国共合作怎么看呢?”

    小郭是因为国民革命鼓舞,新加入国民党的。他满脸茫然,又带着一点激昂:“能怎么看?虽然主张似有不同,却都是我中国之新党派,秉持中山先生遗志,通力协作,合力北伐,成就我一体之中华!”

    说完,他道:“怎地问起这个?秋实姐,莫非你有意参加党派?是国党,还是□□?你不是对党派都不参与的吗?”

    我叹道:“我不参加国民党,是因为太了解。我不参加……别的,是因为我还不了解。”

    小郭摸不着头脑地走了。

    我收拾好行李,踏去福建的路时,他临行还眼巴巴地发电报给我:若有回心转意,望与君共赴北伐。

    我忍不住发笑,觉得这一派天真的病弱青年有些可爱。又想到年少时的同学,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

    就在去年,我十六岁的妹妹,被许给了一户仕绅人家。

    这些年,世道太乱了。反反复复,军阀混战。

    可能隔一道栅栏,就是两家势力。中国好像活生生被切做了几十块。

    可是乡下,大约还能算平静?怎能不平静呢?即使是军阀,即使是袁世凯,无论怎么闹,都也要顾及乡党的。

    自民国以后,地方上,就总是由仕绅宗族管着了。说是仕绅,不如说土豪劣绅更为妥当。

    早年一心闹革命的民国元老们,除了极少数顽固的革命派,大多,也一个个更富庶起来。

    原来富的,称豪了。

    原来豪的,称贵了。

    原来一无所有的,也成了大腹便便的仕绅。

    即使是如我的小姑姑,也渐渐地由被赶出宗族的游女,变成了一方的女绅士,田产佃户商铺俱全。

    至于怎么变成的?你问我,我具体也答不出来,只知道,随着仕绅小姐们一届一届离开女学,女学的名声一天天显要,来就读的女学生们家境越来越显赫。小姑姑和我,和女学的经济情况,也就越来越宽裕。

    开始,小姑姑还总是会念着“女学发展,才能救更多张妈”。后来,不念了。她更多地盘算起今年的田产有多少遭了军阀的马队祸害,佃户今年少交了多少租子。

    再提到张妈,无非也就是说:“倘若田地不被军阀、洋鬼子的混战所牵连糟蹋,佃户不用被拉壮丁,就能和和气气种田,商人就能安安静静经商。这样一来,就能丰收,就有好经济。张妈们也不会那样悲惨。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却总是还记着张妈不幸的开始,是一场丰收。

    倘若没有军阀,没有洋鬼子,她安安稳稳替小姑姑之流的绅士种田,种出了丰收。

    而商人们也是和和气气做生意,收米收的米价都贱了。

    那么,张妈就不死了?

    没有军阀,没有洋鬼子,按照这些仕绅地主有钱老板的指示,叫佃户和和气气种田,商人安安静静经商,张妈真的能好起来?

    我那时没有吱声。

    我十四岁那年,一天,从外回女学。忽然下雨,天地间瓢泼一片。

    我撑着伞,艰难地踩着泥泞赶路。县以下,甚至似县里的路,都是这样泥地。

    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叫我。

    “杏小姐,小姐......”雨里微弱幽杳,鬼魂似地。

    雨声滂沱,这声音又微弱,我却偏偏听见了。

    我转过身去寻觅,只见路边的一株柳树下,泥水里,倒伏着一个有些眼熟的人。

    因这份眼熟,我赶紧走上前去,定睛一看,却见果然是小姑姑田庄名下的一个佃户,不知姓名,人人叫他老黄。经常来女学做苦力,送粮食,作女学的学生饭食,权当抵一些租子。

    不过今年没怎么来做活。有时候送租子来,也是叫别人替送,还经常缺斤少两。

    有时候小姑姑都气得说他一句:“这个老黄,越来越不像话!”

    从前他经常来的时候,我还很记得他。

    因为老黄相貌太滑稽。头上没有几根头发,听说是生来秃。眼睛小的同麻雀似的,一口黑乎乎的牙齿,瘦,太瘦,衬的身上沾满泥巴的破衣服总是布条似的晃荡,冬天也半露着胸膛。

    女学学生很怕见他。说是有伤风化。

    因只有我年纪最小,小姑姑又不忌讳这些,所以每次领着女佣去登记他送来租子的总是我。也就有些熟识了。

    不过,他那时还很老实,干活很卖力气,一整天泡在水田,插秧,照顾庄稼,割水稻,舀米,样样使得,租子也从来不缺半两。

    今天忽然见到他,我很是吃惊:“老黄!你......你这是怎么了?”我走过去,给他撑住伞。

    我叫了半天,老黄醒过来了,躺在泥水里,脸色死尸似的,惨白得厉害。微弱地叫我:“这袋是今年的租子,杏小姐......”

    我这才看到他身边有一袋东西。

    “这有什么紧要?你的脸色这样不好。你等一等,我去叫人抬你。”

    老黄没有回答。又晕过去了。幸好这里离女学已经不远。我走回去,赶紧叫了几个健壮的佣人,抬了个架子,把老黄抬去女学。

    把老黄搬上架子的时候,才发现老黄的肚子鼓得老高。佣人们议论说,老黄害大肚子病了。

    抬回女学,小姑姑也回来了。架子被放在院子里,女学生们隔着窗户指指点点。

    小姑姑看着老黄,和他鼓起的大肚子,皱起眉,以当年叹张妈的语气,叹道:“可怜!”

    得了大肚子病,听说是要命的事。而老黄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最顶用的只有他一个。

    小姑姑和阿姨们实在可怜他,就叫他以后不用再过来干苦力活了,租子也只要交三分之一就行了。

    后来老黄被送回家去了,还请了个大夫。听说是小姑姑替他掏的钱。

    更后来,我也不知道了。不过,老黄送来的那袋米,依旧是做成了米饭。味道不大好,女学生们不喜欢,很多都倒掉了。

    大约过了一年,十五岁的时候,我考上了外省的师范,人也长得很高了。女学门前新载的树都不如我高。

    小姑姑和阿姨们打量我的目光,也总是像在看一株亲手栽下,刚刚长起来的树,宽慰极了。收拾行李的时候,她们都哭了。

    我离开居住了四年的女学的时候,春风送行,杨柳行行。女学往外的路上,都是小姑姑和阿姨她们亲手栽下的树。

    一棵、两棵、三棵、四棵......我坐在马车上,数着树,第一次独身一人,离开了家乡。

    师范读了三年,其间回来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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