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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

    谢美琪醒来,闻到浓烈的消毒药水味,她睁开眼睛看到惨白天花,动了动胳膊,很重很麻。她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着白色被褥。她知道自己没有死,是在医院,她试图转动脑袋,很重,但尚可以动,一眼看到谢安胜。他歪坐在躺椅上睡着,整个人颓的不像他,身上盖一条薄毯子,嘴周都是青青的胡茬。谢美琪出声叫:“谢安胜。”发不出声音来,只余下微弱气息。

    谢安胜却马上醒来,看到谢美琪睁开的眼睛,大声喊:“叫医生!”原来屋内还有陈阿姨和其它两名工人,听他吩咐立即去叫医生。

    谢美琪又叫:“谢安胜。”这次发出嘶哑气声。

    谢安胜过来握住她的手,说:“我在这里。”

    陈阿姨坐在床边抹眼泪,说:“亮亮,你吓死我了。”

    她手臂上挂满吊瓶,被谢安胜握着手,感觉到一点点针刺似的疼,慢慢蔓延至全身,接下来只觉没有一处不疼痛。她说:“我疼。”

    谢安胜一手轻握她手,一手抚摸她脸庞说:“没事,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正说着,医生护士进来,将她全身一阵检查,谢美琪这才发现自己左腿打着石膏。也才知道她是被追逐他们的警察送来医院,已经睡了两天两夜。看起来50多岁带着金边眼镜的白人医生说:“你断了一根肋骨,大腿骨折,伤不算重。”

    谢安胜说:“医生,她刚才叫疼。”

    医生叫护士给她打了镇痛药,说:“疼是正常的,镇痛药不能太频繁的用。下次疼痛再发,只能自己忍。”

    谢安胜说:“美琪,你忍忍,我们马上就回家。”说着吩咐工作人员回去收拾东西。

    一时屋里医生护士工作人员都离开。谢美琪说:“为什么还要收拾东西?”

    谢安胜说:“我们回希园。”

    谢美琪说:“为什么?”

    谢安胜痛心疾首,说:“亮亮,那晚跟着你的人是文立欣,车子也是她让人动了手脚。”

    谢美琪一直以为是贺聿文,这个时候只觉震惊,问:“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谢安胜说:“我正在跟她办离婚。”

    谢美琪愕然,谢文两家联姻,是符合两个家族利益的事,即使他们不合,离婚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谢安胜并不欲多说,看着她,脸上满是怜惜,说:“是爷爷吩咐,等你醒来,立刻回希园。永胜的飞机已经在等着,带了医生过来,不用怕,亮亮,很快就到家了。”

    谢美琪没有说话,镇痛药的劲儿上来,她只是觉得很累,头很沉,昏昏的睡过去。

    等到再次醒来,人果然已经趟到希园自己屋子里的床上,旁边两个护士看着,看她醒来,叫了医生过来。又是一通检查,说之前给她服了安眠药,如果有什么不舒服尽管说。谢美琪只觉得全身木木的,无法动弹,疼痛没有上来,说不上有什么不舒服。

    陈阿姨带人端了白粥过来,她勉强吃了几口。又睡过去。

    等到再次睁开眼,很意外的看到傅少杰正坐在床边,看她醒来,轻说:“美琪,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谢美琪居然有心情开玩笑,虚弱的说:“是不是觉得什么仇都报了?”

    傅少杰笑起来,说:“好,前尘往事全部了结。那么,美琪,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谢美琪笑说:“当然。”

    傅少杰说:“美琪,知道你出车祸,我们都很震惊。四叔更是像疯了一样,直接从会议室出去就上了飞机。”

    谢美琪心里一阵疼,说:“他现在在哪里?”

    傅少杰说:“在跟文立欣签离婚协议。”

    谢美琪惊讶,不等她问,傅少杰就跟她细细讲起原委。

    是文立欣提出的离婚,文谢两家家长均不同意。谢美琪在美国出事,据当事交警说当时是两辆车在飙车,其中一辆趁他们救治谢美琪时逃走。谢望亲自派了人去美国查问,很快查到当晚追逐谢美琪的正是文立欣,谢美琪的车子也被她买通的人动了手脚。谢老爷子大怒,当即允许二人离婚,文家家长知道谢家不追究责任,已是万幸,再无话可说。谢安胜回来,即刻去签协议。

    傅少杰说完,二人沉默半天。

    傅少杰说:“美琪,你还好吗?”

    谢美琪说:“我不知道,少杰,车子翻的那一刻,我想的是,如果就这样死了也挺好。”

    “美琪,我认识一个人,因为女朋友离开他,工作丢掉,所以想割腕自杀。结果拿着刀足足割了自己七刀也没死成。”

    “少杰,你一点同情心也无。而且最爱编故事。”

    傅少杰摊开手说:“美琪,你知道我怎么想,我想这辈子无论如何我都要好好活着,至少要比我爸多活三十年,才够本。”

    “去问问医生,能不能把你的雄心壮志移植给我一部分?”

    “我听说你遇到你母亲。美琪,既然在她缺席的日子里你都好好的长大了,现在你就更不需要她了。当她是个陌生人,不用有负罪感。是她生下你,所有的都是她应得的。”

    谢美琪说:“少杰,你会爱什么人吗?”

    傅少杰一本正经的说:“美琪,你知道的,因为你不爱我,所以我已经不能再爱任何人。”

    谢美琪忍不住笑起来,牵扯整个腹部疼,说:“谢谢你,少杰。我想人如果知道疼的话,就应该不会想去死了。就像你那个朋友,他之后肯定再也不敢自杀了。”

    晚间谢望来看谢美琪,谢美琪看着许久不见的爷爷,才发现比上次见到他时又老了很多,他们生分这些年,可到底是祖孙,而且很长一段时间里,彼此是对方唯一的亲人。他的担心谢美琪感觉的到,她看着谢望说:“爷爷,对不起。”

    谢望一下子动容,高大的身材尽然颓唐下来,然而也只是说:“好好修养,这是家里,想怎样都可开口。”

    谢美琪点了点头,谢望又看了看她,蹒跚离开。

    谢美琪自回来还没见过谢安胜,心里不安,身上疼痛又上来,睡不安稳。隐隐约约觉得有人冰凉的手指贴在自己额头上,她知道是他,努力让自己睁开眼睛,果然见他坐在床边,正看着自己。他柔声问:“还疼吗?”他刮了胡子,穿了件蓝色毛衣,看起来异常温和。

    谢美琪脑袋不是很清明,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是不是做梦,只是叫:“谢安胜。”

    谢安胜说:“我在这里。”

    谢美琪听他确认,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沉沉的睡了过去。一直感觉有人在身边,心里很静。等早上清醒过来,却不见谢安胜,问了陈阿姨,知道他昨晚确实一直守在这里,在她醒之前,刚刚离开回永胜。

    隔天陈茵来看谢美琪,见她趟在床上,形容消瘦,胳膊上吊着管子,腿部在被子下高高隆起。陈茵因自己已经有了孩子,对着谢美琪更是母性大发,她心疼,叫一声:“美琪。”声音哽咽,说不出话来。

    谢美琪心里感动,看着她,竟然想起苏华,她知道吗?她说:“陈老师,我没事,医生说是轻伤。”

    陈茵知她坚强,说:“美琪,等你好了,我带弟弟来看你。”

    谢美琪一下子来了兴趣,说:“好啊,我还只看过照片。是叫文耳东?”

    “都是你立同叔叔,非要叫这怪名字,孩子以后要被人笑。”

    谢美琪想文耳东有一对恩爱的父母,多好,她说:“立同叔叔是在乎你。陈老师,立同叔叔真是好男人,是不是?”

    “他在这些事情上向来是做的很好的。不过,美琪,两个人过日子,天天相对,又是另外一番情景。”

    谢美琪听她这么说,想也许女人从来都是不满足的。

    陈茵郑重的握了美琪的手说:“美琪,立同说他代立欣向你道歉。”

    谢美琪是一直不喜欢文立欣,可是对文立同却一直是尊敬的,她说:“没有关系,我不怪她。”

    陈茵又紧握了她的手说:“美琪,你待人总是宽厚的。我希望文耳东也能长成你这样。”

    文耳东当然不会长成她这样,他会在强大的父亲和慈爱的母亲呵护下长大,人生不会偏离亦不会有遗憾。

    不是梦

    谢美琪渐渐过了昏睡期,神经和身体也都敏感起来,不时被疼痛折磨。不过正像她跟傅少杰说的,这疼痛对于她来说其实没有那么难忍,她过了好一阵子麻木不仁的生活,现在又只能躺着,疼痛反倒成了她确认自己还有知觉的证据。

    谢安胜守了她几夜,反复的对话不过是“还疼吗?”“我在这里。”她一个人的时候隐约想到这些,嘶哑的声线震动着耳膜,波动一直传到心脏,左边胸口狠狠的跳动,让她坚定这许多年来的认知,无论何时,她都只有他。

    她迫切的想见到他,却因为药物作用,总是在他来时睡着,心里懊悔不已。

    一天晚上,谢安胜来看她,她跟往常一样已经睡着。谢安胜坐在床边看着她,床头留了一盏灯,照的她脸色愈发苍白,却更加显得眉清目秀,可能因为疼痛,睡梦中眉头微微蹙起,惹人怜爱。他忍不住拿手去抚她眉头,轻轻将之摊平,完了却舍不得离开,整个手掌贴在她的脸颊,手微微的颤抖着,想着差一点就要失去她,不禁又恨上了自己。他想将手拿开,却有一只小手覆盖上来,他没有再动,轻说:“醒了?”

    谢美琪睁开眼睛看着他,他处于灯光暗处,只得一个黑黑的影子,让人不忍惊动,她小声答:“本来也没睡着。”

    他心酸难忍,说:“是在等我?”

    她听到他的问话,心比刚才跳的更厉害,脸上也发起烧来,过了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他触着她微烫的皮肤,心里满满的,说:“我以后回来早点。”

    她不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说:“你近一些,我想看看你。”

    谢安胜依言靠近她,五官暴露在浅浅灯光里,谢美琪拿手去碰他的脸,刚从外面回来,触手冰凉。她用手指去描摹他英挺的五官,眉毛眼睛鼻子直到嘴巴,拇指在他的嘴唇处反复摩挲着,他的身体颤抖,但是没有动,只是微微闭上眼睛。

    她越来越怀疑这只是一个梦,于是大着胆子将他的头勾向自己,他依然是顺从的。终于她将嘴唇贴住他的,感觉是真实的,和曾经有过的那一次一样,如闪电滑过头顶,可是这次他没有离去。她闭上眼睛,不敢动。终于过了很久,两人鼻息渐渐浓重,双唇才舍得分离。她依然抓着他的手,身体抖的厉害。过了一会儿,有一把颤抖的声音在她耳边说:“这不是梦。”

    她心里狂喜,睁开眼睛看着她,眼底深处燃着一团火,直勾勾的看着他喃喃叫着:“谢安胜,谢安胜。”

    谢安胜上了床,隔着被子将她抱住,说:“我在这里。”

    谢美琪将头靠在他的肩头,在耳边轻说:“谢安胜,我喜欢你。”她肖想这一刻多年,此时迫不及待说出来,心中说不出的快意。

    谢安胜用力抱紧他,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们这样搂抱着过了一夜,一会儿睡着,一会儿醒来,对答着一些无意义的话。无非是她叫他的名字,他答我在我在。

    第二天陈阿姨进来,看到这个情景只想是谢美琪夜里疼的厉害,谢安胜安慰她。二人却是脸红心跳,一阵忙乱。谢安胜走时看着美琪说:“别乱吃东西,好好休息。我晚上早点回来。”

    谢美琪殷切切的看着他说:“好。”

    谢安胜下午六点多就到家,陪着谢美琪吃晚饭。待到晚饭用完,家里人收拾了都出去。只留了他们两人在屋里,谢美琪看着谢安胜,他在她的注视下走近床边,她坐起身子热情的抱住他,用力过猛,牵扯到脊背和胸口疼的厉害,她倒抽一口气。谢安胜弯下身子让她不用抱的那么吃力,一手拖着她的背,让她慢慢靠回床上。她半躺下,手还是不松,过了好久,谢安胜笑着说:“我的腰快断了。”

    谢美琪一听满脸通红,才依依不舍的放手。谢安胜将她好好安置在床上,在床边坐下,双手握住她一只手放在嘴边触了触,说:“别乱动了,就这样好好说会话。”

    谢美琪红着脸点了点头,看着他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觉得满心满眼都是他,这样看着就够了。

    谢安胜说:“身上还疼的厉害吗?”

    谢美琪说:“没有,不疼了。”

    谢安胜亲了亲她的手背说:“傻姑娘。”

    谢美琪忽然想起什么,说:“你还记得你以前给我写过一张明信片,说槐树下两颗核桃的事儿吗?那天翻车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你记错了,不是在槐树下面,是在玉兰花树下面。”

    谢安胜一愣,过了半晌,轻说:“是吗?”

    谢美琪说:“肯定没错了,等我好了,咱们一起去挖。”

    谢安胜将她的手松开,放到被子里,又用手贴了贴她的额头,发现没有异常,说:“早点睡吧,明天再来看你。”说着站起身。

    谢美琪看他要走,知道是自己说错话。种核桃的时候他已经长到175cm,而她只是一个小不点,扎着小辫子,穿着蓝白相间的小童装。她提醒了他,他始终是她叔叔。她伸手拉住谢安胜的袖子,直直的看着他。

    谢安胜握了她的手,在手背上轻拍两下,重新放回被子说:“乖,好好睡。明天早上陪你吃早饭。”

    谢美琪无奈,只得放手让他走。

    第二天早上,谢美琪早早醒来,谢安胜果然穿戴整齐,过来陪她吃早饭。临走时谢安胜对她说:“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吗?我晚上回来带给你。”

    其实希园工作人员一大堆,想吃什么玩什么,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儿。但是若由他亲手买来,又是不一样。她很高兴,想了半天,说:“我要吃故宫东门旁边乳酪店的红豆双皮奶。”

    她多年没在国内待,这地方是傅少杰告诉她的。谢安胜嘴巴上扬,笑了笑说:“好。”

    到了晚上他真的带了双皮奶回来。接下来几天无非是糖葫芦,豌豆黄,乳酪蛋糕等,不过都是些小玩意儿,更显得有情趣。谢美琪觉得他们应该是真的在谈恋爱了。

    是和贺聿文在一起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她全身的感官都被调动起来,他的声音话语,表情动作,衣着样式,触手的温度,眼底的波动,虽然她以前都已经熟悉,可是现在却觉得完全不一样。这一切都开始与她有关,她被裹挟进去,沉溺下来,每日回想着与他有关的一切,不可自拔。

    只是他再也没有在她房里留宿,他们除了那晚嘴唇贴了一会儿,也没有更亲密的动作。但是谢美琪已经很满足,她觉得与他对着吃一世饭也行,坐着说一世话也行,只是手被他握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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